被铭记的,被遗忘的
能够感觉到耳边呼啸的风,间歇性传出虫鸣音在闷热的空气中躁动,就连那丝丝浑浊的土腥味也一并钻入鼻腔。
最开始是触觉和嗅觉,直到眼前的景色不再模糊,一切也变得越来越真实。
花干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迷因提前告诉她,这是梦境的话,她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学生时代。
高耸的六层教学楼,露天的围栏附近时常能见到探出头的三两个学生,以及一群群组队去买零食的学生,她似乎还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太过于模糊了,可以忽略不计。
花干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或许在这个梦境里她被定义为了摄像头,以上帝视角体验这段记忆。
远离熙攘的人群,一个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一楼的某个角落,只有月光和灯光照亮了他手中尚未合拢的书页,花干看了看封面,是《小王子》。
课间休息都没有放过,看来是个爱读书的孩子吧。
少年沉浸在自己阅读的世界中,花干能看出来他的专注,也能从他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他确实很开心。
直到一个身影飞快地从侧面跑过,不仅仅是少年吓了一跳,就连花干也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即使她看上去相当瘦弱,但动作却十分麻利。
她熟练地借助墙上遗留下来的缺口和凸出的墙块,左右开弓,猫腰上步,三两下,就把自己甩上了并不算低的墙顶。
稍稍站稳脚跟,少女左右环顾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落脚点,嗖的一下就轻盈落地,花干甚至都没有听到声音。
整个过程,花干和少年都相当默契地保持着‘o’形嘴。
并未久久停留,少年很快起了身,他赶在上课铃结束之前回到了班上,而那位不速之客则赶在上课铃开始之前离开了这所学校。
花干预感到有什么在这个夜晚被改变了,即使少年仍会抱着一本《小王子》在校园内像一个孤魂一般游荡,在不同的角落里刷新读书点。
但很有规律地选择了星期二和星期五来到这个墙角。
他能准时遇见一位风一般的女子,能从她的行动中判断她的心情,这一天,少年在心里掐着秒表,直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迟到了整整一分钟,还以为她不会来了呢。
少年安心地翻开上次读过的那一页,余光却锁定着少女,这一次她上墙的时间也比之前长很多了。
他忍不住放下课外书,意识到她好像受伤了之后,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吗?
既然如此只能回去了,只是有些不甘,少女并未过多纠结。扭过头的时候却小小的叫了出来。
少年不好意思的别过视线,“是我吓到你了吗?”
少女看到他手上还拿着一本书,放心了许多,看来不是什么变态啊。她朝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想到还有人会在这里看书。”
两人毕竟不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下两两相望的尴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少女这么想着,然而少年却一反常态地站在她面前,少女正疑惑的时候,少年却指着那面斑驳的老墙问道,“我可以帮你翻过那面墙,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啊?”少女不明白为什么少年这么热心,毕竟在她的视角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而对于少年来说这只是许多次刻意制造遇见的其中一次。
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弯下腰去,拱成了桥形。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可以踩着我上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少女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行为却十分诚实,她的确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她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少年的背上,以免踩脏他的校服。借力顺利翻上墙顶之后,少年把外套用力抛给她,少女一把接过,想了想并没有立马离开。
“多谢了,放学之后到这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少年木讷地点点头,鼻尖还残留着少女外套淡淡的香气,见他答应,少女像一只小鸟一样轻盈地跃下墙顶。
那一天少年在晚自习上罕见地迟到了,但他一放学就立马跑到墙角,见到了一盒被树枝吊着的狼牙土豆以及一杯包装完好的奶茶。
摸上去手感还是温热的,看来刚做好不久。
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会在这个墙角见面,她雷打不动地翻墙,他雷打不动地看《小王子》。
直到少女主动找他搭话,“这一页我记得你看好久了,是舍不得小王子离开他的玫瑰吗?小王子虽然离开了玫瑰,但他会回来的。”
少年害羞的扭过头,“是,是吧。”
其实不是的,他只是想多看看她。然而少女这副意外天真的模样,让他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罪恶,真像一个变态。
“也算是遇见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盯着她发亮的明眸看了好久,迟迟没有回应,少女思考了一会儿改口说道,“也是,我应该先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少女还没有开口前,少年就知道了答案。
她叫曲雅心,高二四班学生。
“我叫曲雅心,就在高二四班,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叫齐乐修,高二三班。”
“这么巧,我楼上正对着的那间教室就是你们班了。”
“对的。”齐乐修还不知道该如何和她交谈,交换了名字之后,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那我先走了,改天见。”曲雅心朝他招招手,离开了。
齐乐修见曲雅心走了,也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半路上遇到了交到了新女友的周渐白。
周渐白打趣道,“阿修,总感觉你这些天好像变了许多。”
齐乐修不解的问他,“怎么会?”
“《小王子》,能让你这块只知道读书的木头笑得这么开心吗?”周渐白见齐乐修说不出话来,也没深入问下去。
齐乐修确实喜欢阅读想象力丰富的书籍,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存在的现实。
但这些天内心的充裕并不仅仅来源于此,更因为周渐白问起来时,他自然而然想到的一个身影,他不禁用手拂过嘴角,原来刚刚他是笑着的吗……
放学后,齐乐修忍不住问周渐白,“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当然了。比如以前你可从来不会一个问题纠结这么久,你脑袋这么灵光,不会想不明白吧。”周渐白拍了拍好哥们的肩膀。
“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齐乐修含糊地说。
周渐白立马大笑起来,想不到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连课余时间都要看书的学习狂魔齐乐修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笑个鬼,是不是有病。”齐乐修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一天。”
“不说废话,传授点经验给哥们。”齐乐修知道周渐白这个家伙已经换了很多次女友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算是十分有经验。
“首先要绅士知道吗?对她要认真体贴,追女孩还得学会风趣幽默才行。”周渐白看了看齐乐修,皮囊倒是不错,“暂时只要记住这几点吧。够你用的了。”
齐乐修十分受教地点点头。
重复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默契,上课铃响起前曲雅心要离开这所学校,齐乐修要返回教室。
直到有一天齐乐修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曲雅心,他知道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曲雅心不会失约的。
果然在返回的时候,他看到了四楼走廊外罚站的曲雅心,说是罚站,但她看上去漫不经心的。
很快教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老师,“曲雅心,我知道你有必须出去的原因,但这不是你一直逃掉王老师晚自习的理由,我只能帮你争取到这个月结束……”
后面说了什么齐乐修没有继续往下听了,当时已经接近月底,看来以后碰到曲雅心的机会要变少了。
在齐乐修的心里一个想法如同萌芽般生长,而在下一次如约见到曲雅心的时候,他有勇气向她招手。
曲雅心也朝他微笑,“今天怎么没有带书来看,还是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已经读完了那本《小王子》?”还能跟他开玩笑,看来曲雅心的心情并没有怎么被影响。
齐乐修摇摇头,“那本书不重要。”
他早就没接着往下看了。
“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破天荒地齐乐修第一次提出了一起的意见,说完他其实内心十分忐忑,他害怕被拒绝,也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他想得这般亲近。
“好啊,一起吧。”曲雅心比想象之中还要爽快许多。
她十分熟练地爬上了墙顶,只留下独自在下面凌乱的齐乐修,曲雅心看着离地不到三十厘米却不知所措的齐乐修乐开了花。
齐乐修并不擅长运动,他踩着最底下突出的石块挣扎了好久,这才知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真实含义。曲雅心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一双同样算不上有力的胳膊明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曲雅心笑容灿烂的看着他,“真是个可怜虫,拉着我的手上来吧。”
此时逆着光线,月光和灯光一并洒落在少女的脸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多年以后依旧点亮了他内心的荒芜。就如同她身后的一轮弯月,星光点点,在广阔的天空下发光发亮。
齐乐修不记得自己是以怎么样的表情和她并肩跃下墙面,不记得这其实算是逃课。
他只记得街边飘来熟悉的香气,曲雅心递过烤肠和冰激凌,只记得那天没有呼啸的风,他们在炎热的街道奔跑去追逐凉风。
齐乐修罕见地逃离学校却并没有负罪感,或许是满满的幸福感充盈着内心。
曲雅心对于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模样,而齐乐修生涩的像一个刚入社会的新兵蛋子。那一天时间似乎过得很长,也似乎过得很短,曲雅心带他去体验了人生第一次的台球,并毫不留情面地清了他的台。
他们在饱餐一顿之后,骑着共享单车,四处乱逛消食。
此刻他无比庆幸年少时能够疯狂一次,曲雅心也很快乐,甚至这一次的钱大部分都是她出的,明明是齐乐修提议要跟出来的,无奈囊中羞涩反而像是一个蹭吃蹭喝的可怜虫。
分别之前齐乐修决定下次要好好款待曲雅心,曲雅心朝他点点头,“明天见。”
然而齐乐修不知道的是,曲雅心在他离开后还去打了一份临时的洗碗工,其实她每天溜出来就是为了赚钱,今天稍稍花得有些超标了。
花干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这段记忆如果是齐乐修供给的,她不应该看到曲雅心这一段的视角,毕竟这是在齐乐修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花干暂且打算静观其变。
后面的记忆流速得非常快,她看到曲雅心从青涩到成熟,也看到齐乐修变得更加从容坦荡。
看到他们从校园走向社会,齐乐修对她的承诺,看到曲雅心因为齐乐修的工作变得沉默,两人的关系不再如初,直到花干看到了曲雅心的死亡,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