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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刀尖共舞
  事情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调查发现,现车主并非通过正规途径如二手车平台购得此车。
  中间人前不久也因为心脏病意外去世,因此溯源的难度达到了另一个level。
  林守正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连续几天的高压工作,进展不佳,他愈感压力倍增。
  照片上主驾驶分明是个外国女人,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能查到的消息都是烟雾弹。
  啪嗒,一份盒饭和一杯咖啡被来人放在了林守正面前。
  方文远冲他打趣,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休息吧,还是说不吃不喝能让你更有效率?”
  “多谢了。”林守正没跟方文远客气,简单喝了口美式,咖啡的苦涩冲淡了些许疲惫,他打起精神问道:“你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无论是原车主的不在场证明,还是中间人的死亡证明、殡葬记录,都查清楚了,没有问题。”方文远叹了口气,正是因为没有问题才有问题。
  “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愁眉苦脸的?”
  一道洪亮的女声传来,同样挂着黑眼圈的邢芳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杯出现在他们身边。
  邢菲是他们的队长,警服总是熨烫得笔挺,一丝不苟,显得极为干练。
  “邢队,不瞒您说,这个案件可复杂了,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方文远大吐苦水,接下来该怎么做,毫无头绪。
  “哦,是吗?”邢芳听他这么一说,顺手拿起卷宗来看,案情十分棘手,倒是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失火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清晰,“我知道,连着熬了好几天,眼珠子都恨不得钻到屏幕里边去,结果线索却断了,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邢芳接着说:“觉得难,就对了,要是案子都那么容易解决,还要我们刑警队做什么,路边找个侦探社不就好了。”这句话她像是说给林守正他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语一出,就传出了不少释放压力的笑声,连带着几声应和。
  气氛缓和了不少,只要有邢队在,再难他们也能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
  这时接线员小刘突然收到了来电,众人的目光都聚齐在小刘的身上。
  “您好,乐园市110,19号接警员,请讲。”小刘的脸色愈发凝重,“您现在在什么位置?事发地点在哪里……请不要挂断电话,保持通信畅通,注意自身安全,我们马上派民警过去。”
  邢芳刚想问些什么,办公室里声音就变得嘈杂起来,不断有人对着屏幕窃窃私语,直到林守正和方文远也反应过来。
  “邢队!快看今天的热搜!”
  邢芳这才火急火燎地走到自己工位上,鼠标一阵狂点,这才看到热搜榜上挂着的新闻报道。
  爆:#永恒生命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发生爆炸
  点开一看,公司顶楼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更要命的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烧焦尸体图片正在疯传。
  网友a:“听说被烧死的那个人是公司的员工。”
  网友b:“我有亲戚去过这家公司,尸体发现的位置是在顶楼收藏厅。合理推测是偷窃不成后畏罪自杀。”
  网友c:“啊真的假的?!有人爆料那里的监控和烟雾报警器都坏了,我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有黑幕。”
  网友d:“不要再传谣,造谣了,坐等官方通报吧!”
  邢芳使了个眼色,林守正和方文远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收拾好东西,立马跟我走一趟。”
  “是!”
  舆论在短短六个小时内迅速发酵,乐园市乃至全国的网友都在激烈讨论案情。
  齐乐修急得焦头烂额,接下来公司不仅要应付那些见缝插针的狗仔,还有诸多媒体的采访。关键是那张照片……究竟是谁流出去的!
  收藏厅的损失姑且算是小事,牵扯到命案,公司的名誉会大大受损。他的竞争对手怕是脸都要笑烂了吧。
  齐乐修坐在医疗室的床边,揉了揉眉心,先前的冲击还没缓过来,大脑像针扎一样泛着细细密密的酸胀感。公司的事务暂且交给周渐白和其他员工去处理了,他这才得以缓缓。
  穿着实验服的检验科人员,急匆匆地跑到齐乐修面前汇报情况。
  “老板,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齐乐修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确实是苏克的尸体,死得透透。”
  检验科人员顿了顿,“另外信息部着手对外散布舆论,大方向是苏克为了母亲的医疗费用,盗窃收藏厅财物,却导致意外失火死亡。”
  “另外对外宣传我们对其母亲的医疗援助,挽回公司正面形象。况且苏克平日里形象不佳,引导其具有精神疾病,更突出他的阴暗面……”
  “很好,如此一来公司的损失会降到最低。”听到好消息,齐乐修顿时感到病痛都减轻了不少。
  苏克已死,资料也已经损毁——真相永远都会成为秘密。
  “你做得很好,我会记得,去忙吧。”
  齐乐修把检验科人员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谈不上尊重,反而是十分轻蔑的举动。
  在对方心里却是一种极大的荣幸。能被齐乐修如此青眼相待,这意味着未来他将会得到一大笔好处!
  “是,多谢您。”检验科人员点头哈腰退了出去,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稍稍安定下来的时候,齐乐修接到了周渐白打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想来与诸多媒体斡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周渐白的第一句话并非问候,“阿修,花干不见了。”
  这是第二次她跑掉了,周渐白情绪十分低落。
  “什么?!监控明明显示她并没有离开房间。”齐乐修立刻打开设备查看监控,就算是现在“花干”还躺在床上睡觉。
  但周渐白不会平白无故说谎,一种不好的预感在齐乐修的心头蔓延。
  “她把监控黑了,替换了实时影像,我们的人进去送餐的时候,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你还好吗?阿修。”电话那头陷入了过分的沉默,周渐白只能听到齐乐修压抑的呼吸。
  “三分钟后有记者采访,需要你出面……”周渐白觉得自己该安慰齐乐修,刚想开口。
  就听到齐乐修平静地说,“好,我明白。”
  电话挂断。
  平板屏幕上,花干依旧在“安稳”地睡着,那循环播放的几秒动画,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虚假的睡颜上,眼神阴鸷的仿佛要将整个屏幕烧穿。
  几秒的绝对静止后,齐乐修一把抓起那台平板设备,即使因为愤怒而颤抖,此时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砰——咔嚓!”
  屏幕瞬间碎裂,碎片四处飞溅。
  巨响过后,房间重回死寂,齐乐修胸口剧烈起伏,拳头紧握,然而墙壁上的钟表时间在流逝。
  齐乐修只得重新整理自己的西服和领带,脸上的狰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平静。
  他跨过那些残渣,走出大门,变回那个处事不惊的齐乐修,只有地面上粉碎的设备验证了那场短暂却剧烈的风暴。
  在听到顶楼发生爆炸的消息后,拥挤逃窜的人群像受惊的飞鸟四处散去,空荡的办公室里只余下一片狼藉。
  想要凑热闹的人也被安保人员以安全为由驱逐出去了。
  鹿玥靠着自己的轮椅靠背,将一切妥善处理好后,摇着轮椅出去了。
  事实证明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残疾人得不到多少关照。人群推搡着她四处逃窜,好几次她都差点连带着轮椅一起被掀翻。
  鹿玥觉得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然而比起身体上的无力,她更感到自己内心的无力。
  就像湖面上的浮萍,要飘到哪里去,能走多远,如今不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了。她出卖了苏克,只会让她和齐乐修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恍惚中,一双手有力的扶住了轮椅的把手,鹿玥手下的阻力感瞬间减小了。
  她回头对上一双盈满忧伤的眼睛,邱小雨朝她微笑。
  “就知道你还没走,现在人多,我和你一起下去。”
  鹿玥点点头,没说出话来,嗓子里像是糊住了什么,痒得她鼻子都发酸。
  她们没走电梯,一是电梯里全是人,二是担心不安全。
  就这样一路下了差不多十层的样子,邱小雨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她扶着楼梯喘粗气。
  “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鹿玥看着邱小雨如此狼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自己也可以的,不过是费劲些,何必带着她这个累赘。
  “说什么呢?我们可是朋友啊,别担心我,我好着呢,只是平常缺乏锻炼而已。”邱小雨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坚持不让鹿玥一个人走。
  “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都在忙,虽然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说,总一个人憋在心里,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邱小雨说着嗓音变得沙哑起来,“我很担心你,小玥。我或许没那么大的本事帮你,可现在请你相信我呀!”
  说着邱小雨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让鹿玥想到了小时候的广告,电视里的明星笑起来八颗牙齿都能看到,是完美的笑容。
  “好。”鹿玥也同样笑着回应她。
  带着轮椅外加一个人下楼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鹿玥惊讶于邱小雨明明上一刻手臂都酸得打摆了,下一刻却还能故作轻松地扛着她下楼。
  然而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邱小雨累了就会停下来,而她会一直等她。
  就这样又努力了几十分钟后,她们还剩下二十多层。
  两人一同歇息的时候,一道人影逆着人群的方向,一路跑着上来。
  “墨帆!”认出那道身影的邱小雨喊出声来,鹿玥也跟着擡起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墨帆额头上也全是汗珠,胸膛一上一下的,愣是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邱小雨问道。
  “我在手机上看到消息,说是你们公司发生了爆炸,就立马过来了。”特别是听到新闻里说有烧焦的尸体被擡出来,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鹿玥,可他就是放心不下,万一呢?
  还好。墨帆看着眼前保持缄默的少女,稍稍安定了下来,她没事就好。
  接下来一路上邱小雨负责在前面引路,墨帆则扛着轮椅和鹿玥一起下去。
  到门口的时候,墨帆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想着请她们一起吃个便饭,邱小雨因为另外还有事情就拒绝了。
  鹿玥倒是罕见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或者说着一路她都没有说话,乖巧得像是一个玩偶娃娃。
  “你还好吗?鹿玥。”墨帆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自从高中时鹿玥因为腿伤转学后,他们就基本没有见过面了。
  墨帆有些拘谨,不仅仅是因为鹿玥的性格变化太大,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尴尬。
  鹿玥摇摇头,“没事。”
  就这样沉闷地吃完了一顿饭,两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但墨帆已经很满足了,他听邱小雨谈起过,鹿玥基本三餐都在公司解决,独来独往像一匹孤狼。
  饭饱后,似乎连紧绷的神经也能一同松弛下来。
  鹿玥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谢谢你请的这顿饭,很好吃。”
  “不必客气,上次走得太急没能见到你,这次算是实现了。”墨帆说的是他送零食的那一次,鹿玥自然记得,说实话,换作是谁看到那一大袋山一样的零食都会印象深刻吧。
  墨帆推着鹿玥在人少的湖边公园四处逛逛,算是消食和散心了。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下班之后我总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吹吹凉风,头脑都会变得清晰很多。”
  说着墨帆迎着风张开了手臂,他伸了个懒腰。
  清凉的微风带着些许咸湿的气息,鹿玥的头发微微飘动,眼前万家灯火阑珊,湖面荡漾着离散的七彩,远处悠悠传来歌声、嬉笑声。
  鹿玥很久不曾感受这样的温馨。钢铁筑成的商业大厦自带天然的屏障,乃至于她自己也好像活在了那空中的高阁。如今带着烟火气的墨帆就在她身边,鹿玥有种突然踏到实地的新鲜感。
  “不过,吹久了会感冒的,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你看那个大叔,虽然说其貌不扬,但注意到了吗?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二胡。”
  “确实是,所以他是个二胡好手?”
  “那当然不是。”仿佛为了印证墨帆这出其不意的回答,下一刻比锯木头还刺耳的二胡声音刺进了他们耳朵。
  墨帆喊着快跑快跑,立马推着鹿玥往远离魔音的方向跑。
  鹿玥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得合不拢嘴。
  墨帆也笑了,一路上他并没有向鹿玥客套地询问什么,不寻求认同,而是自然而然地向她展示自己的生活轨迹。这足以让鹿玥毫无压力地放松心情。
  于是墨帆一路上叽里呱啦说个没完,鹿玥偶尔点头微笑。
  这一点倒是跟上学的时候完全反过来了。想到这里鹿玥又是下意识的笑了笑。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但总会有什么一直没变。
  消完食,他们也该回去了。
  墨帆记下鹿玥家的地址,确认不止她一个人在家后才放心。
  他推着鹿玥往回走,等会儿他开车送她回花雨落羽公寓。
  身侧传来异样的拉力,墨帆这才意识到是鹿玥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鹿玥的声音不大,“以后不要来公司找我了。”
  墨帆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有机会我来找你吧,可以吗?”
  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心酸,墨帆很想让她知道,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这么多顾虑。
  “当然可以,我随时在。”
  “嗯。”鹿玥松了一口气。
  等到墨帆开着车到达花雨落羽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一路上的颠簸加上这些时日的疲惫让鹿玥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墨帆停稳车想叫醒鹿玥的时候,却看到她眼角流下的泪滴,细长如鸦羽般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梦境都不再甜美。
  墨帆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先一步敲响了1701的大门。
  敷着面膜的长发女人打开了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墨帆吗?”
  鹿思益对鹿玥这个长相好看的同学有印象,这么多年过去了,小伙子看上去更稳重了些。
  “是的,我送鹿玥回来,她睡着了,麻烦您和我一起去接下她。”
  虽然不知道墨帆为什么不直接叫醒鹿玥,鹿思益还是下了楼,看到鹿玥的模样,她也能理解墨帆的心情了。
  鹿思益很少能看到鹿玥睡得这么沉,哪怕是她把鹿玥抱在自己怀里,鹿玥都没有半分醒过来的迹象。
  好在鹿玥很轻,三人一同上了电梯,墨帆放好轮椅就离开了,天色不早,不然鹿思益铁定让墨帆进来坐坐喝杯茶。
  墨帆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和鹿玥待在一起的时候却不会这样觉得,可是他们明明才刚刚分开!
  想要随时能够看见她,这样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墨帆,但他不能这么做,她是自由的,墨帆选择了等待,他的时间一向是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