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鹿玥是在花干入睡后不久睡着的，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她好像回到了姐姐还在身边的日子，回到了酸甜苦辣交织的小时候。
她们的父亲在外工作，常年不在家，出轨被母亲发现后，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恼羞成怒。不顾往日的情分，多次家暴赶跑了母亲。
离婚后，父亲就染上了酗酒的坏习惯，终日无所事事，出去就是花天酒地，根本不顾家，眼里更是没有她们的存在。
鹿念念和鹿玥那段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吃饱饭都成了头等大事，幸好有邻居的接济这才勉强度日。
陌生的爷爷奶奶得知这件事之后，赶路把鹿玥和鹿念念接到乡下的瓦房里居住。
等到爷爷奶奶逝世，乡下的土地立马被变卖，变成了父亲讨新欢的资本，在狐朋狗友面前夸耀的谈资。
曾经的那个家早就没了她们的位置，好在姑姑鹿思益把她俩接了去，生活这才好了起来。
小时候的床好小，小小的一张床要挤下她和鹿念念两个人。又好像很大，无论她怎么打滚，怎么伸展，鹿念念都不会拦着她。
只是鹿念念会在彻底无法忍受的时候，把鹿玥的脚从脸上拔下来。鹿玥喜欢在鹿念念睡着的时候用手指把玩她的头发，后来她才知道鹿念念被她弄醒过很多次。
房间的装饰不多，床上始终有一只青蛙玩偶的存在，她们会一遍又一遍玩着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主角自然是鹿玥扮演的那只青蛙——呱呱，鹿玥更是天马行空地取了一个系列故事的名字，“呱呱历险记”，每一天故事的情节都有不同的展开方式。
即使鹿玥长大后不喜欢任何蛙类，也把那个娃娃保存得很好。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呱呱要回家～”鹿念念轻柔的嗓音，打着哈欠唱着这句由她改编的歌词。
鹿玥却很不喜欢这首歌，曲调听起来很悲伤。总让她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她那小小的脑袋里居然也能想到很多愁善感的事情。
而且每次鹿念念唱完这首歌就意味着呱呱历险记必须告一段落了，果不其然，鹿念念把汽车人护卫放到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就不打算理她了。
鹿玥气鼓鼓的晃着自己的呱呱，莫名觉得那张看习惯的笑脸变成了嘲笑，于是她狠狠地用手划拉那道弧线，自然是失败的。黑线缝成的实物，又怎会轻易被改变呢。于是连那空洞的眼神也变得可憎起来，鹿玥用手捂着呱呱的眼睛，看不见才气消了些。
注意力转移了不少，鹿玥透过窗帘的一角，看到了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鹿玥虽然小，但是她是百分百确定星星是不会说话的。恒星高悬于夜空，就算说了话，也不是她们这小小的凡人能听见的。
“呜呜呜呜……”
鹿念念是被身后吸鼻子和呜咽的声音吵醒的。一开始她只是随便问了问，“怎么了？”
那声音很快弱了下去，鹿念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加上睡意正浓很快就浅浅地睡着了。直到那声音又大了起来，鹿念念只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这才看到哭成泪人的鹿玥，双手还不停擦着眼睛呢。
“怎么哭了，小玥。”鹿念念这下彻底慌了，这孩子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你哪里不舒服吗？”
鹿玥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拼出来的语言也是细碎的，“呱呱……还没有……回，回家。我不想……和，和你分，分开。”
鹿念念想了半天没想明白，鹿玥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装下这么多愁善感的想法。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生病就好了，一把把鹿玥抱到自己怀里，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顺便把碍事的呱呱放到了汽车人护卫的旁边。
鹿念念用手点鹿玥的脑袋，“你这家伙，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快睡觉。”
鹿玥这个时候已经被哄得差不多了，但脾气上还是带着小孩子的固执。
“呱呱能回家吗？”
“能啊，汽车人送她回家……”
“迷路了怎么办？”
“多走几圈就行了，总能找到家的。”
“他们饿了怎么办？”
“饿了就吃饭。”
“渴了怎么办？”
“渴了就喝水。”
“可是他们还是小孩子和我们一样都没有钱。”
“……”听到这里鹿念念彻底忍不住，被她气笑了。
鹿玥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鹿念念，看样子是彻底不难过了，还有精力开玩笑呢。
鹿玥看到鹿念念笑了，也笑了起来，两人都哈哈大笑完了，睡意也笑走了。
“姐姐，我们以后也不要分开好不好。”鹿玥把鹿念念抱的紧紧的，鹿念念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笨蛋鹿玥，鹿念念知道这是个极其天真的想法，但为免除鹿玥再次哭泣，她只好应和，“好，好不分开。快睡吧，小玥，我快困死了。”
另一天早上，鹿玥就带着鹿念念一起去了小卖铺，选了两个文身贴，都是蝴蝶图案的。一个人贴在了左胳膊上，另一个人贴在了右胳膊上。
“好了，有了这个文身，无论小玥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带你回家了。”鹿念念和鹿玥拉钩，再之后成年了，她们一起去了文身店，把童年的约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再现。
蝴蝶被文身师雕刻得栩栩如生，就像活过来了一样。鹿玥眼前又有蝴蝶在飘动着，扑闪扑闪的翅膀。
一转眼，场景发生了改变。她坐到了充满皮革味的密闭车厢里，下意识看向身侧，鹿念念也在。
等到鹿玥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场景之后，几乎是呼吸之间，一辆如同野马一样横冲直撞的黑色轿车撞上了她们这辆出租车，这一次她没有来得及抓住身旁那只飞舞的蝴蝶。
鹿念念却护住了她，两人满身鲜血从车子里被抱上救护车的时候，鹿玥努力睁大眼睛却看到医护人员对着鹿念念叹气。
“这个小姑娘没有生命迹象了。”
隔着几米远讲的话，鹿玥听得如此清晰，如同在耳边宣判了鹿念念的死刑。
“不，不要，不要离开我……”或许是梦境中的情感太过于强烈，鹿玥在现实中几乎是以喊的方式说出来的。
花干吓了一跳，侧过身来看着睡得板正的红月，“红月，你还好吗？”
这个时候花干借着月光注意到了红月手臂上的文身，蝴蝶轮廓的，某时某刻，她在鹿念念身上也看到过。
鹿玥没有回应她，只是翻了个身，两个人面面相对。正当花干以为鹿玥已经醒过来的时候，她一把抱住了花干的腰，把头埋在了花干的胸口。
这是神马情况，花干睡意全无，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花干胸前的衣服，鹿玥的情绪明显没有好转。于是花干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学着小时候黎歌安慰她的模样，轻轻地抚摸拍打着鹿玥的背。
“不哭不哭……”花干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红月，可她实在是很困，以至于后来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地进行着。
扑通、扑通、扑通……鹿玥听到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渐渐地也平静了下来。
次日上午，当鹿玥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花干的踪迹。眼睛有些刺痛和肿胀，鹿玥零碎的想起她昨天做了一个噩梦，好像还抱住了什么，希望没有吓到花干啊……
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热过后，鹿玥穿好外骨骼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然而苏克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异常，“早上好，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大概是最近有些用眼过度了，不说这些，花干呢？”
对于鹿玥的话苏克没多想，“我刚起床就看到她出去了，说是帮忙买早饭，估计快回来了吧。”
果然没过多久，客厅就传来门铃声，苏克过去开门，就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花干提着一堆热腾腾的早点进来了。
见鹿玥也在旁边，花干朝她笑笑，“早上好，我起得早就跑楼下去买早饭了。”
“早上好花干，昨晚……”
“昨晚我很早就睡着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我随口问问。”看到花干一副懵懂的模样，鹿玥安心多了，太好了，看来她昨晚没有给花干留下不好的印象。
花干取下脖子上围着的围巾放到了沙发上，哈着热气搓了搓有些刺痛的手指，虽然现在天气有些回暖了，但早上的温度还是很低。
早餐她买了些酥脆的油条和包子，以及发糕，萝卜饼，都是相当常见的早点。
苏克依旧是把碗筷都准备好，花干出去买早饭的时候他也没闲着，熬了青菜瘦肉粥，刚好也差不多了。
“对了花干，我拜托一位朋友去帮忙订房间了，等下把房卡给你。钱的话你就不用给她了，当然也不用给我。”鹿玥喝着热腾腾的青菜瘦肉粥，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订房间的事情她也跟邱小雨打理好了，就让花干住到她离开之前。
花干啃着包子，点点头。
“多谢了，玥。”
这个时候花干的手机响了，是她设置的特殊铃声，这个消息提醒是针对白猫发来的消息。
花干立马打开手机，翻看消息之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苏克，白猫说你妈妈现在好很多了，她想见你一面。”
“那太好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可是我该怎么过去呢？”
苏克只知道李月英被送到了一座私人小岛上，可具体在哪里，那是个怎样的环境，他一无所知。
“这个你不用担心，白猫说她已经派威廉先生来接你了，预计还有一个小时到这边。”
“这么快。”
“是的，但是白猫还说，好转的意思是比以前要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还需要时间。不过想见你确实是阿姨的意思。”
“我明白，她能想起我，想见我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苏克还是很知足的。
威廉先生很快就到了，和苏克预想中的一样，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士，不同的是，他相当年轻，并不是苏克想象中的中年男人。
威廉朝苏克打招呼，中文虽然有些跑调但不影响交流，苏克正好也不用花时间恶补英语了。
“白猫的朋友就是我威廉的朋友，幸会，苏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威廉先生，您直接叫我苏克吧。”
等到威廉把苏克接走之后，这边就只剩下了花干和鹿玥了。
“看样子你认识很多人。”直到见到威廉本人，鹿玥才相信花干口中的什么私人海岛啊，杀手朋友啊都是真的。毕竟这些离普通人的生活太遥远了。
“嗯，都是在暗网上认识的，因为我的能力，我经常接一些私人委托。”花干的资产和人脉也是这样一步步累积起来的。
“对了，苏克说他以前和你认识，你还记得他吗？”谈起认识的人，鹿玥突然想起这件事，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两人之间的故事。
花干有些不好意思，“一开始没认出来，不过我记得他。玥，其实我也想问你来着，你认识一个叫作鹿念念的人吗？总感觉你们俩很像。”
事到如今，鹿玥也不打算隐瞒了，“认识，其实她就是我的姐姐，我的真名是鹿玥。你们还要一起旅行对吧？齐乐修不是个善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代替我保护好她。”
昨天鹿玥看完了整个视频通话，其实鹿念念看上去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听到这个回答，花干并没有很震惊，毕竟很多细节都指向鹿玥和鹿念念的关系不一般。
“放心吧，无论是念念还是你，或者是苏克，我都会帮忙的，我们是朋友嘛。”
“害，说真的，我都有点嫉妒鹿念念了，能那么早认识你这个好朋友。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仗着死不掉，就总使用那个伤害自己的能力。”
“……”鹿玥完全预判到花干想说什么了，于是花干哑口无言，只得点了点头。
花干一向秉持着珍惜粮食的观念，苏克走得很快，早点还剩下了很多，于是她不仅自己疯狂扫盘，还连带着给鹿玥不断投喂食物，连打几个大饱嗝之后，花干终于收手了。
她摸了摸鹿玥胀起来的肚子，确认没把鹿玥饿着，心满意足地去洗碗了。
花干关心人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这绝对是报复啊，老实人不可貌相啊。鹿玥苦不堪言，这下她要多练好几组康复训练才能消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