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尽头不是终点
记忆下沉到意识海,那是平静而无声的时刻,花干进入了一种名为“无”的贤者时刻,在玻璃针剂被打碎的时刻,她选择了放弃。把这副身躯彻底交给了焚欲。
那些村民不值得被拯救,那些误入其中的游客也不值得。花干想到了那些坚定不移站在她身后的伙伴们。他们该离开这里的,本该如此,可花干不愿再参与过多的因果,她累了。
外面天崩地裂的情景,花干能够看见,但无所谓。
外面那些游客在哭喊在乞求能够离开,花干能够听见,但无所谓。
就这样一直下沉,静静地待在名为逃避的水面下,不去管那些痛苦和挣扎,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花干这么想着,突然有双手用力把她扯离了堪比真空的环境之中扯离。
她用力呼吸着,试图吸入那不存在的氧气好让自己清醒,看着眼前依旧是一身白衣的少女,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唐熙桐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
她只是摸了摸花干的头发:“花干,你长大了哦,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不是的。”想到她的狼狈完全被唐熙桐看在眼里,花干急忙解释道,她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困难就想要逃避,只会依赖焚欲的力量,根本就没有成长。
唐熙桐却牵起花干的手,那没有温度的触感让她心里一痛,花干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生怕下一秒她就消失不见了。
“你愿意把你的能力告诉他们,愿意在这一路上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花干你有这些勇气,为什么不敢直视你的内心呢?你明明就想保护他们对吧。”
唐熙桐抱住花干把她搂到怀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哦,小花干。”
花干已经明白了,她不能再继续做那个,把自己缩在茧里的胆小鬼了。
“谢谢你,糖糖。总是安慰我。”
“谢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是你的呼唤让我出现在了这里。”唐熙桐松开手,依依不舍地看着花干。
显然她也知道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她不过是花干强烈情感下的造物。“还有其他人呢,他们都在等你。”
唐熙桐推了一下花干的背,示意她往前走,“去吧。”
那道身影很快就变得虚空而缥缈,好像只要一阵风就能把唐熙桐刮跑。
花干朝唐熙桐告别,继而在这空无一物的空间走着,很快她就看到了五个人的身影,同样也包括站在最前面的黎歌。
“你来了,花干。”黎歌这么说着,那种笃定的感觉像是提前预知了她的到来。
“妈妈……”花干轻轻走过去,她是不是让黎歌失望了,她选择让焚欲占据了主动权,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自己。
花干猛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就在黎歌和其余四个人的身后,一段实时影像就投射在一团飘浮的光团上,也是借此她看到了焚欲用那蛮横的力量把鹿念念他们弄得遍体鳞伤。
苏克被树根贯穿了腹部,鲜红的血液带着他的生命力流失。
花干看到了苏克眼底的坚持,也看到那树根组成的利刃即将贯穿他的心脏。
“不!不要!”花干心口一阵刺痛,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在大脑里不断叫嚣,她无法呼吸,泪水沿着脸颊大滴大滴地落下。
一股温暖的能量很快将心头的压抑一扫而空,那股热量从花干的脚底慢慢升起。
与此同时虚无的白色空间也被照亮,祈愿榕在现实的投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此处生根发芽,枝桠发出生长时的抽动,叶片急速抖动着,眨眼间一棵闪着金光脉络的参天巨树赫然出现。
“别怕别怕干干,是祂出手了。”黎歌把花干抱到怀里以示安慰,与唐熙桐不同,花干感受到的怀抱是温暖的。
花干抽泣着,红着眼睛看着黎歌的脸,“是我的幻觉吗?妈妈,你还活着?”
“当然不是幻觉了,干干,你妈我暂时还没死完全。”黎歌用指腹轻轻把花干脸上的泪水擦去。
真的是长大了,现在比她还高了。
“对不起,妈妈,我让焚欲的计划得逞了,我该怎么做才好,我想让他们活着,但我的力量太渺小了。”
花干知道是祈愿榕的愿力暂时让这一切暂停了,可是之后呢?她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当年内心的仇恨和不甘也被焚欲放大了,所以祂能乘虚而入。这并不怪你。听着,干干,焚欲祂本身就是我们这些命定之人负面情绪滋养的怪物。”
“你越是害怕,越是逃避,祂的力量就越强。”黎歌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中,当年她被焚欲夺去意识后,也来到了这个空间,多亏身后的那四位唤醒了她的意识。
“你要学会直面自己的负面情绪,是接纳它,而不是抗拒它。”黎歌指了指花干的心口,缓缓说:“力量可以被当作杀人的矛,也可以变成守护的盾,这取决于你的内心,相信你已经有了觉悟。”
花干坚定地点头,黎歌看着她欣慰地笑了,她走入那四人的中间,五双眼睛同时望向花干,沉默却有力。
“这次的命定之人可真年轻啊,奕云,她比你当年还年轻些呢。”赵磊对着身后一位青年说道。
“是啊,最后一位居然会是黎歌的孩子。”江奕云也笑着说。
“别怕孩子,我们都会帮你的。”张吉惟摸了摸自己的雪白胡子,没想到他这把老骨头到最后也能发挥作用。
“说到底,你是最苦的啊,也注定要背负的最多。焚欲积累了我们四人的执念,到黎歌那时候已经滋生到相当恐怖的体量了。你很坚强孩子,真的很棒。”林雅南朝花干竖起了大拇指。
“过来吧干干,让我们一起为这个荒诞可悲的故事划上句点。”黎歌朝她伸出手。
“好。”花干一步步朝她们走了过来,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无比漫长。一些记忆如同放慢的胶卷在她的身边徐徐展开。
花干听到了她沉寂在记忆海时不曾听到的声音,是祈愿榕树下祈愿的村民,她听到秦蓝为首的一众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他们希望这一切都结束,甚至希望她能够回来。
她听到伙伴们即使倒下即使再害怕,也依然呼唤她的声音。
花干听见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是七十年前的沧海村人在祈愿大会时许下愿望的声音,遥远而清晰。
“我想要发大财!”
“我想要爸爸妈妈越来越年轻!”
“我想要每天都开心!
“我想要考试得第一名!”
……无数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一字一句却清晰得可怕,花干能够感受到这些愿望里纯粹的美好。
“好温暖。”花干感觉自己恢复了力气,像是陷在了暖洋洋的阳光下。原来她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是人从众!
记忆消失不见了,留给花干的震撼和感动却丝毫不减,黎歌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
本来想问问,话到了嘴边,却见花干很快恢复如常。黎歌放心地笑了笑,“把手心朝上。”
花干照做,就见张吉惟把粗糙但却有力的大手放到了她的手心下,同样也是温热的触感。
张吉惟说:“我不后悔拯救这些村民,我祈愿这一切都结束,还给他们应有的安眠。”
江奕云擡手拍了拍花干的肩头,把手心朝上放到了张吉惟的手掌底下,他眉眼间是少年般的爽朗:“这个村子里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困在轮回里的可怜人,看到他们死而复生之后仍能保持对生活的热爱,我觉得很值。”
林雅南眉眼温柔,指尖轻拂过祈愿榕的光纹:“是啊,有个小姑娘常常来树底下讲故事,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了,他们还能笑着。他们一直所求的不过是安稳的生活,我的牺牲能换来这么多笑声,大概不算徒劳。”
讲完这些林雅南笑了笑,把手同样放到了底下,“像我这么渺小的人,最后也成了他人生命里的一道光芒呢。”
赵磊咧嘴笑,声音爽朗如钟:“沧海村人被命运磋磨百年,却从没丢了对生活的盼头,逢年过节依旧张灯结彩,这份韧劲打动了我。就算豁出性命,我也半点不怨。”
黎歌温和而坚定地注视着花干:“妈妈相信你,相信你能改变坏结局。”
黎歌顿了顿,这些年她亏欠家人的实在太多,可时间已经不允许她絮叨再多。
她用力抱着花干,说:“对不起干干,妈妈永远爱你。”
花干摇头,同样用力抱着黎歌,说:“不要道歉,妈妈,我没有怪你,能够和你一样经历这一切,我觉得很幸运。”
五人的话音落定,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从他们掌心涌入花干体内。
花干只觉心口一阵灼热,残留在体内那团黑色蠕动的胶质——焚欲的碎片,正被这股力量层层剥离。
“不!不要!你们这些愚蠢的人,你们知道你们放弃了什么吗?!”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什么之后,焚欲大声地嘶吼,但已经迟了。
那些黏稠的黑暗如同被烈日炙烤的冰雪,滋滋消融。显露出琉璃般的底质,在她的手掌心上熠熠生辉。
待最后一丝黑色的浊质消散,焚欲扭曲而刺耳的尖叫也一并消失了。黎歌五人相视一笑,身影化作点点金光,融入祈愿榕的投影中,悄然消失。
花干掌心躺着一枚纯白晶核,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五位命定之人的愿力与她的本心相融产生的结晶。
她握着晶核,一步步走向那棵金光脉络的祈愿榕,树影摇曳,苍老厚重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祂问:“你确定了吗?我会给你力量,不过你将彻底消失于世间。”
花干擡眼,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重重点头:“我确定,我不后悔。只要能守护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些人。”
祈愿榕的枝桠轻轻颤动,无数金光脉络从树身延伸而出,缠绕住花干的周身,那颗纯白晶核从她掌心飘出,融入树心。
祈愿榕积攒千年的愿力与五位命定之人的力量,顺着经脉,尽数涌入她的体内。
花干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意识,都被这股力量充盈,无比清明。
她再次睁开双眼,那双闪烁的金色瞳孔不再含有任何杂质,这一次她的意识无比清醒,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下一秒,时停骤然结束。
花干周身的黑雾像得到净化般即刻散去,她重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树根做成的利刃失去了指令而从苏克的眼前掉落。
花干身形一闪,一把将即将脱力的苏克抱入怀中,温热的眼泪落在苏克的颈窝里,烫得他轻轻瑟缩。
“花干……”苏克虚弱地喊着她的名字。
花干却置若罔闻,擡手间,金色的愿力铺天盖地而出。
一瞬间,坠落的石块归位,坍塌的房屋复原,裂开的地缝合拢,山高的海浪凭空消散,震感彻底退去。
受困的游客与村民被愿力层层包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无性命之虞。这场席卷全村的灾难,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做完这一切,花干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苏克的衣襟上。
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将苏克搂得更紧,两人之间毫无空隙,苏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他听着那颗急速跳动的有力心脏。
“咚咚咚。”
那心跳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充满了害怕失去重要之物的疯狂。
苏克试图安慰花干:“没事的,我还行。”
“不要再说了。”花乾红着眼睛,强硬地掰开苏克捂着腹部的手,动作太急,扯动了伤口,苏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下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边缘的血肉翻卷,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涌出,苏克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逐渐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魂归天地。
“该死。”花干低骂一声,瞳孔骤缩,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调动体内的愿力。
很快,一根金色的、轻如蝉翼的丝线出现在她指尖,花干不敢怠慢,额头上渐渐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凭借此时近乎全能的状态,她无需思考,只要不间断地控制愿力平稳输出就行。那双手自会机械地运作。
在花干手术般的精密缝合下,苏克腹部的伤口迅速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印记。
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却花干强行吞下,她还未完全适应这霸道的力量,愿力的过度使用,正不断反噬着她的身体。
“花干你回来了。”鹿念念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身后,叶青、柳明凯、星落川、李全胜等人也相互搀扶着走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望着花干的眼里满是欣喜。
唯有躺在花干怀里的苏克,面色愈发凝重。
花干的体温似乎正在消失,他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逐渐变得平静缓慢,甚至微弱下去。
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苏克伸手扯着花干的袖口,指尖微微发颤:“你要消失了吗?”
花干没有回应,只是将苏克轻轻推给李全胜:“帮我照顾好他。”
“花干!”鹿念念也注意到花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
花干嘴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这是我的使命。别哭啊念念,我很高兴,最后还有机会做出这个决定,我不后悔的。”
鹿念念一把抱住花干,哪怕怀里空落落的,却依旧用力:“好不容易把你喊回来了,你却要消失,我不会原谅你的!”
叶青、柳明凯、星落川围了上来,每个人的眼眶都红了,默默垂泪。
“一定要回来见我们啊,傻花干。”柳明凯声音沙哑。
“谢谢你,花干。”叶青轻声说,泪水却止不住地落。
花干哽咽着,眼泪汹涌而出,这一天,她已经流了太多的泪。
苏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李全胜连忙扶着他站定,苏克踉跄着走向花干,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无尽的不舍与爱恋。
“花干,不要走好吗?”苏克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年我去过好多地方,找了你好久,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我其实早就……”
告白的话还未说完,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苏克所有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认真注视着花干,生怕只一眨眼花干就消失了。
花干长长的睫毛上闪着泪光,她缓缓靠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不带温度的吻。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花干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复杂而温柔,但只装下了苏克一个人。
花干不敢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
她的时间所剩无几,怎能轻易给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表白。
苏克和其他人,他们都有正常的生活,也该有正常的生活。
花干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苏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
“再见了,大家。”
花干的身影化作一道耀眼的光团,缓缓升起,最终融入村口那棵祈愿榕中,消失不见。
光团融入的瞬间,祈愿榕再次绽放出金光。这一次的金光,温柔地笼罩了整个沧海村。所有的建筑瞬间消失不见,所有的沧海村人几乎毫无痛苦地化为尘埃散去,他们存在的证据,生活的痕迹也一同被抹去。
村子恢复了成了七十年前该有的模样。
金光散去后祈愿榕依旧枝繁叶茂,却再无半分神力,如今只是一棵普通的古榕树,静静地伫立在村中央。
苏克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花干真的消失了。她拯救了那么多人,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真是自私啊,苏克这么想着。
鹿念念却一脸惊讶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颗有些发烫的木质珠子被鹿念念塞到了苏克的手里。那颗珠子周身布满了细纹,恰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闪动几下,那不是耀眼的光芒,但苏克和鹿念念认定了它的不一般。
“这是?”苏克困惑地问道。
鹿念念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这是一个算命老奶奶给花干的,但花干后来给了我。”
鹿念念手用力握成了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根据,她艰难地说:“我觉得花干还没完全消失,刚刚那闪光或许是一种迹象。”
苏克张了张嘴,换作以前他一定会笑话这同样毫无根据冒出的荒唐念头,但此刻他只是把那颗珠子妥善收好。
“我也相信她没有消失,谢谢你把它交给我,我会等下去,直到她能回来找到我。”
不知道是不是苏克的错觉,隔着口袋他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烫意,就好像花干在回应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