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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春去秋来,倏忽三载已过。
  这一年初春时节,石秀叔父因前些年生过一场大病,身子骨到底虚了些,不慎得了风寒,延绵数日未愈,其后竟又转成了肺痨。
  卢府上供奉的张大夫去瞧了几次,开了好些方子,总不见效,自惭医术不精,愧道:“老人家早年辛劳,伤损了元气,又兼上了年岁,内里早已虚空。如今这病,是将过往的病根儿一气全发作了出来,眼见是有些下世的光景了,老朽不才,却是无能为力。”
  石秀自幼被叔父养大,眼见如此,怎能不心焦?即便听张大夫如此说,心中犹不肯放弃,转而去寻了卢俊义,道:“哥哥容禀,我老家金陵城里,有一位大夫,听闻医术极其高明,祖传内科外科,皆可医得,又能治许多旁人不能治的顽疾杂症,药到病除,颇为神验。如今叔父病得这般,张大夫既不能治,我有意快马回金陵一趟,请老家那位神医来瞧一瞧。叔父这里,便多赖哥哥与嫂嫂照料了。”
  卢俊义自无不允,让他放心前往。探春心细些,担忧道:“此地前往金陵,一南一北,路途遥远,其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功夫。若是叔父那里有个万一,只恐兄弟你却连最后一面也要错过了。”
  石秀自然想到过这一节,神色一黯,只道:“嫂嫂放心,我自也知道。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叔父当真等不到我回来,也是天意如此,强求不得。然则若我明知叔父或许有救,却不曾跑这一趟,实在于心难安。是以,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他既有此决心,探春怎会拦阻?便道:“那你放心去罢,叔父这里,我与你哥哥定然竭力保全。”
  石秀向他二人折身一拜,随后大步出门,纵马绝尘而去。
  及至大半月后,石秀尚未回返,他叔父已然撒手人寰。
  卢俊义与探春不免伤感了一回,又因石秀未回,且他家中亲人俱不在此,不好为他料理丧事,便暂先买了棺木装殓,停灵在城郊龙华寺内,待石秀回来再治丧。
  石秀那边快马加鞭,又沿运河取水路而下,一路到了金陵,寻到那位大夫处,百般央告,陈情请他救命。那大夫姓安,名道全,听闻要北上大名府,本不欲往。因石秀这些年为卢府往关外贩羊马,得利颇丰,卢俊义与探春也厚待他,不曾少了他的分红,故而颇攒了些银钱。便允诺安道全道:“神医若愿往,无论治得好治不好,这里都有二十两金奉送。若有幸治得了叔父,另还有足金百两酬谢。”
  安道全听他说得恳切,又许以重利,便也心动。左右他家中妻室新亡,又无别的亲眷,走一遭也不妨事,便应承了他。
  石秀大喜,也不待他回去收拾细软衣物,一手拎了他药箱,一手拉了他便走:“救人如救火,咱们这便启程!若有什么缺的,路上再买罢!”
  安道全哪里拗得过他的力气?一路被他拉到码头登船,即刻扬帆北上,竟是丝毫都未曾耽搁。
  正当石秀昼夜兼程赶路时,亦有人同样星夜赶往卢府。
  这一日,探春正与卢俊义在芭蕉树下奕棋,忽见侍书急急忙忙走过来,道:“奶奶,咱们那边家里来人了,说是有紧急大事,立等着要见奶奶。我已让人带他到小花厅里候着。”
  探春心里一紧,忙问:“来的是谁?”
  “是二奶奶惯常使唤的来旺,瞧着风尘仆仆的,一脸黄土,憔悴得很,怕是一路紧赶过来的。”侍书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身上还带了孝。”
  他是家仆,身上带孝只能是主家有丧。探春听了,心下更是担忧,只面上仍旧不露声色,疾步往外走。
  卢俊义也陪着她起身,听了便道:“莫不是……那边府里老太太有了什么不好?”
  探春摇摇头,只不作声,一路行到小花厅里。
  来旺远远见了她,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只哭道:“三姑奶奶,咱们家贵妃娘娘……薨了!”
  探春原也以为是贾母出了事,不妨听闻此言,心中疾跳几下,险些眼前一黑。好在卢俊义一把扶了她,将她送到椅子上落坐。
  探春缓了缓,镇定下心神,立即问:“怎会如此突然?一向也不曾听闻贵妃凤体有恙?”
  来旺哭道:“去年冬日里,贵妃娘娘便感染时气,略有微恙,不过调养月余,倒也好转了,家里便都当无妨,姑奶奶自然不曾听得。哪知前些日子,宫里忽然有太监来传话,说娘娘突发急症,已在弥留之际,要见一见家中亲眷,老太太、二太太赶着进宫里去见了最后一面。过后没多久,就有太监出来传话,说娘娘薨逝了!”
  探春听了,也是潸然泪下。她与元春虽然相处甚少,然毕竟血脉至亲,焉能不悲?又兼知元春一去,贾家境况必定急转直下,连外头的富贵虚样怕是亦不能维持,只不知家里人是否也同样看得破这一层,因此更添一份感伤。
  卢俊义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替她问道:“不知贵妃罹患了何等病症,走得却这样急?前后竟只一两日的光景。”
  “据说是饮食不当,得了绞肠痧。”来旺收了泪,回道,“老太太他们进宫那一日,娘娘已是疼得神志不清,竟未能留下一言半语便去了。自娘娘去后,老太太因伤心过甚,又有了春秋,如今也是病倒在床,连起身也不能。家里又要忙娘娘的丧仪,每日里府里各男女进宫去哭丧,又要顾着老太太的病,到处请医问药,如今府里竟是乱作一团了!”
  也正是因此,凤姐只遣了家中下人来与探春报信,府中子弟却再不得空了。
  探春听得贾母病倒,心里焦急更甚,忙问:“老太太的病可怎么样了?太医如何说?”
  “王太医说了,老太太的病是悲痛太过而致,若能平心静气,好生调养,或能有些起色。但老太太到底有了年岁,若有万一,也是说不准的事,让家里好歹先备着些。两位老爷听了,哪里愿意?又到处请了别的太医来瞧,却也是一样的说法罢了!”
  说到这里,来旺又叩头道:“家中我们奶奶让我来这里见姑奶奶,除了报信,也是想请姑奶奶回府一趟。一来,老太太那里若是登仙,还能见上最后一面。二来,也是我们奶奶的私心了,如今处处忙乱,实难支应,姑奶奶若回去了,还能从旁料理一二,不使家中生乱。”
  探春听闻贾母病倒,心中大恸,比方才犹甚,神思却越见清明。听罢站起身来,径直吩咐侍书去收拾箱笼,又让翠墨去告诉迎春,并向卢俊义道:“那边府里遇着这样的变故,老太太又重病,我必得回去一趟才好。”
  “很该如此,”卢俊义忙道,“咱们今日收拾行李,明日便动身,莫要耽搁。家里左右也无甚大事,我交代给燕青,让他看家便好。”
  如今卢家上下早已被探春治得服贴,再无一个敢扎翅,便是两人暂离数月,料也无妨。
  至晚间时分,家里正忙碌收拾行囊时,却见石秀带着安道全亦从金陵回返。
  到了家中一问,得知叔父未能等到今日,不由洒泪。卢俊义好生宽慰了他一回,石秀又自去龙华寺与叔父上香祭拜。
  留下安道全等他回来,取了当时说好的酬金再回乡。
  卢俊义让人款待安道全住下,因听石秀说起过他的医术,心内忖道:“常听张大夫说,他家里祖上做太医时,因怕治坏了病,见罪于权贵,其实许多症候不敢十分地尽力医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遇到惊险些的病症,为求稳妥,往往也只敢开些太平方子。那贾府老太君上了年岁,如今这一病,便是请了太医来,也不敢下狠药,只能慢慢温养着。恐怕还不如江湖大夫呢!如今既然现成有一个神医在,医术也是有名的,何妨请他走一趟看看?”
  便回头去寻探春商议此事。
  探春听了,只赞道:“亏得你有此心,我竟疏忽了!”
  夫妻两个便一同去请安道全,劳他往汴梁再走一趟,又当即厚厚地封了酬金赠他。
  安道全既已千里迢迢来了大名府,再去汴梁,也不过再多出小半月路程,本也不妨事。又见卢俊义夫妇两个态度诚恳,行事大方,便也应允了,只道:“老人家既有了春秋,我亦不敢担保,只尽力而为,但听天命!”
  探春自不会强求,又嘱咐他,只管放手去治,不必顾忌。若家里有人为难他,都由她来应承。
  待石秀自龙华寺回返,闻听此事,也道:“安神医的医术,在建康府远近驰名,嫂嫂放心,老太太必定吉人天相,能转危为安。虽我叔父不幸去了,但却天意凑巧,教我恰在今日,赶在哥哥嫂嫂出门前带着安神医到了,想来必定也是天意要教安神医去救得贾府老太太性命。”
  探春听得心里熨贴,只谢他吉言。
  一时又见翠墨回来,道:“已告诉二姑娘知道了,姑娘哭得不行,也正让绣桔收拾行李,说是怎么也得去送一送老太太才好。”
  探春自然是要带上她一道启程的,只如今有了安道全在,心里却想着越快到汴京越好,以免耽搁诊治病情,便向卢俊义道:“我先前也跟着你学了些骑术,咱们两个干脆少带些下人,只与安神医一道,轻装简从上路,让来旺他们带着家下人和行李车辆跟在后头。二姐姐自然也乘马车,跟着他们一道走,你看如何?”
  卢俊义却未第一时间答应,只担忧道:“长途奔骑不是易事,你又不常骑乘,恐怕要受一些苦头。”
  探春断然道:“苦些累些不怕什么,熬一熬也就过来了!”
  卢俊义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道:“那我抽调些庄丁过来,也好跟随车队,护卫二姐姐。”
  石秀听了,便道:“如今路上不甚太平,多出盗匪,庄丁们虽然训练有素,到底甚少出远门,恐着了江湖上的道儿,需得有人压阵。弟愿同去,为兄嫂分忧。”
  他愿同行,自然更添稳妥,卢俊义也不与他客气,只好生地谢过了他。一时议定,众人次日便动身,分作两拨,急急忙忙往汴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