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春来万物生发,杨柳吐绿,百花争艳,正是好时节。
贾府诸人却无心欣赏大观园中诸多景致,或伺候家中有职司的男子并邢、王婆媳等人进内哭灵,在外随侍车马,或为着贾母的病往来奔忙。便有得闲的丫头小子们,因家中气氛沉闷,也不敢到处地游逛顽闹,生怕惹了主子不快。
就连宝玉,也因贾母病势日沉,郁郁寡欢,连日不曾与丫头们说笑。黛玉更是已守着贾母哭了好几回。
凤姐又要进内哭灵,又要打理家事,早已忙得不堪,且还要顾着贾母的病,便是有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直累得眼下青黑。这一日傍晚时分,忽然听见底下人来报,说三姑奶奶和姑爷到了,当即喜道:“阿弥陀佛,竟已到了!我心里算着,怕还有七八日的路程呢!”
“奶奶平日里最不信神佛的,如今竟也念起佛来了。”平儿便笑,“三姑娘倒是真个有心,回来得这般快。她来了,奶奶也多个臂膀了。”
说着,主仆两个便一同迎出去,见了探春与卢俊义,自然好一番亲热。此时贾母已喝过药歇下,不便打扰,凤姐便带两人先去拜过了贾政与王夫人。
贾政不免问了几句探春近况,又勉励了卢俊义几句。凤姐见探春面有倦色,行动也似有滞涩,心知探春或许是连日赶路,身心疲乏,忙出言打岔,道是探春两人来得匆忙,必定风尘劳乏,不妨明日再叙别情。
等两人辞别出来,凤姐忙令人带他俩去住处,又传唤晚膳,只道:“妹妹夫妻两个想必还未用饭,将就着先用些罢。如今家里忙,也顾不上给你们接风洗尘,千万别嫌简慢。”
探春只看她脸色,便知凤姐这些时日也是心力憔悴,哪会挑拣这个?忙道:“你和我虚客气什么,家里怎么样,难道我还不清楚?你也不必在我这里张罗,我若缺什么,要什么,自然使人去找你,你也快歇着去吧,眼睛里头都熬红了!”
凤姐果然不与她客气,告罪一声,便与平儿回去。
探春见她走了,饭也顾不得用,整个人虚脱一般,只靠在卢俊义身上,长吁一声:“快,我也站不住了,扶我躺下罢!”
卢俊义一早便料到了,闻言俯身将她抱起,放到榻上,只问:“还疼得厉害?那药还算管用,我再取些来,你敷上罢?”
原来探春是第一次骑马远行,虽然心性好强,能忍得住行路之苦,然而到底身子养得娇贵,却吃不住这样一整日的骑乘颠簸,头一日就把腿根处磨红破皮了。
好在卢俊义有经验,早早地便备下了药膏,晚上歇息时让她厚厚地涂上,也能缓解一二。他倒有心劝探春改乘马车,探春却不肯,发狠道:“既有了这一遭,便越发磨练出来才好!安大夫也说了,待患处结痂长好,便更耐得住劳损,日后长途骑乘,再不会轻易磨破。吃这一回苦,换得往后的好处,也算值得!”
卢俊义便叹:“这次是事出意外,日后怎知还有要你长途骑马的时候?”
“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探春却坚持,“有备无患罢了!”
于是连日赶路以来,探春伤处一直反反复复,夜间虽有敷药,白日里却又加重,只她都咬牙坚持住了。又知道卢俊义看了心疼,忍痛时竟连一声都不愿吭,直至坚持到了贾府,才终于支持不住,露出痛色来。
卢俊义取了药来,情知她不愿自己看见,便背转过身,任她自己上药,又道:“咱们连日赶路,身上也脏,这伤处却不能沾水,沐浴不得。你又没带贴身的丫头,这里的小丫头子恐怕也不济事,我去取些水来,与你擦身?”
探春与他成婚数载,自然无甚避忌,忍痛笑道:“有劳俊卿服侍。”
卢俊义便亲自去打了热水,拧干巾帕,与她净身。
又拣了几样探春素日爱吃的菜,挪到炕上,细心照顾她用了饭,两人便也歇下。
到得次日,天还未亮,贾琏凤姐两个便来相请,邀夫妻两个同往正房去见贾母。
凤姐又笑着解释:“不是有心不让妹妹妹夫睡个好觉,实在是如今宫里丧仪未完,咱们家里人都得进宫哭灵,晨时动身,至晚方回,也就这会子有点空档罢了。何况老太太如今病势沉重,白日里清醒的时候少,倒是待会儿必得起身吃药,妹妹这时候过去见一见,更便宜些。”
探春自然不与她讲究这些虚礼,又跟凤姐说,自己从外头请了一位大夫过来,乃是当地远近有名的神医,这会子既然要去见贾母,不妨让大夫给贾母请个脉,若是能治,岂不皆大欢喜?
“难为你想的周到!”
凤姐大喜,立时让平儿去请人,又嘱咐:“言语客气些,让大夫先在偏厅里吃茶,候上一候。”
又向探春道:“你不知道,自老太太这一病,家里急的不行。大老爷、二老爷在外头请医延药,不知问遍了多少太医,都说老太太这病看着不好。又闹着弄了不知多少名贵的药材来,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连那和尚道士都不知请了多少,总无效验。折腾了这么些日,如今二老爷也灰了心,只觉天命如此,人力难违,叫底下人尽心服侍,治得一日便算一日罢,说是很不必让老太太这般年岁了还受折腾,闹着要服什么偏方、药引,除却白白折腾了人,旁的竟半点用处没有!只大老爷还不理会,照旧百般地寻医问药罢了。故此,一会子你见了二老爷,也不要向他提请了大夫这事,恐怕他虑着这大夫是江湖游医,不肯再叫他去看诊开方。待他进宫去了,再让大夫来与老太太请脉罢。”
探春自然知道贾政的脾性,闻言也不意外,自是应了。
待得到了正房,见众人都在,探春不免一一地见过,稍叙得几句,便听见贾母醒了。
及至入得内室,见到贾母时,探春忍不住眼圈便是一红,只唤道:“老太太!”
她离家之时,贾母虽已满头银丝,却仍是精神矍铄,双目有神。如今病倒榻上,却是满面憔悴,连行动都吃力,瞧着竟苍老了十岁不止,怎能不令人感伤?
贾母病中听得她的声气,忙强撑着转头,眯着眼睛,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看,才哑着声音问:“可是三丫头?”
探春再也掌不住,快步上前,依着床榻半跪下来,握住贾母伸过来的手,哭道:“是,老太太,是孙女儿回来了。”
祖孙两个经年不见,本当有一番别情要叙,然而贾母用力喘了几声,却仿佛有痰堵在喉头,再说不出话来。探春见了,忙伸手去替她顺气,一旁的鸳鸯也赶过来与贾母拍背抚胸。凤姐见状,忙笑劝道:“老太太且别激动,探丫头且还得在家里住些日子呢!您老人家如今只管好好将养身子,日后好了,还和往常一样,与孙子孙女儿们说笑取乐,岂不是好?”
贾母略喘平了气,听得凤姐的话,也勉强一笑,又用力握了握探春的手,便也松开了。鸳鸯忙将人扶起,又往贾母身后塞了些软枕,服侍她用些粥饭。
一时众人也近前见过贾母,该入宫的便入宫去了,只黛玉、惜春两个并不必去,仍留在贾母身边。
探春便让人将偏厅候着的安道全请了来,与贾母诊脉。安道全细细诊了半日,叹道:“论理,老太君这症候,不过是大悲大痛,急火攻心,并不难治。只是拖延了这些时日,病势未见好转,反倒伤及肺腑,难以转圜了。”
探春听得心下一黯:“安大夫的意思,是也无法可救?”
“老太君天年已至,非人力可挽。”安道全摇头,“现下我也只能尽力开方,为老太君调养一二,多支撑些时日罢了。至于别的,实恕在下无能为力。”
探春心中大恸,却强忍伤心,请他尽力开方,不必顾忌。若是能让贾母少受几分罪,身子好受些也好。
待安道全开了方子,探春便令底下人去煎了药,午后服侍贾母用了。至傍晚时分,贾母果然清醒了好些,出了一身透汗,又说身子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些了云云。
探春大喜,待凤姐等人回来,便悄与她商议,不妨停了太医开的药,换成安道全的方子。
凤姐自无异议,不妨却被贾政听见了,斥探春胡闹,外头寻来的大夫,岂能随意尽信?焉知不是胡乱下了虎狼之方,才令老太太有了些起色?要请太医来验过方子才肯用。
探春自然不能顶撞亲父,正难堪时,卢俊义悄悄与宝玉使了个眼色。宝玉正好躲得离贾政远些,当即会意,趁贾政不留意,一溜烟进了老太太在的正堂。
不多时,鸳鸯便出来道:“二老爷,老太太吩咐了,说‘探丫头请来的这个大夫脉息极好,开的方子也效验,原先的方子竟不必用了,只换成这个便罢。我已是有今日没明日的人了,能松快一日便是一日,哪里还顾忌这许多!’”
贾政听了,方无言语。
又过得几日,贾母果然越见好转,除了身子仍虚弱,神智却清明了好些,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整日昏沉。
贾赦、贾政自也欢喜,又寄望贾母能彻底好转,多次询问安道全。安道全却也直言相告:“老太君先前元气已损,便是好转了些,也已近油尽灯枯之境,终不得长久,至多还有两三月光景。在下只敢说尽力让老太君过得舒坦些,别的实不敢说了。”
反倒是贾母,私下问过安道全,得了实话,反而更见洒脱:“我都这样的年岁了,或迟或早,总有这么一日!而今托赖神医,又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些时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因吩咐贾家上下,竟不必再为她的病四处寻医问药,徒耗钱财。
反而转头向安道全探问:“大夫既有这样的好医术,不知可擅长诊治胎中不足之症?我有一个外孙女儿,万般皆好,只身子单薄些,每常患病。若大夫竟能诊治,便是千金万金,也不吝惜的。”
安道全连忙谦逊几句,又言未见病患,不敢轻下定论。
贾母便让琥珀唤了黛玉来,在内室里坐了,隔着帘幕,伸手与安道全诊脉。
安道全便道:“小姐这是自幼的症候了,肺上先天有些不足,本不妨事,多注意着调养些,也便无碍。只小姐心思或许敏锐些,常多思多虑,伤神垂泪,这症候便反反复复,不得痊愈。”
“可不是!竟一丝儿不差的,大夫真乃神医。”宝玉不知从哪里听了信儿,也赶来凑在一旁,迫不及待问,“可有治愈的法子么?”
安道全撚须笑道:“要治愈却也不难,我开一张方子,小姐若有咳嗽时,便依着方子煎药吃。若未见咳嗽,竟不必吃药,药吃多了反倒伤身,我再开个食疗的单子,都是与小姐这病有助益的吃食,日常多用些便好。此外,小姐这病缠绵多年,也是内里元气不足所致。贵府里既有园子,小姐不妨每日绕着这园子,慢慢走上一圈,多动一动,于身子也有益。待过上一月,在下再与小姐诊脉,若小姐果真好些了,再换张方子来用。”
贾母听他说得极有条理,便道:“既如此,便先令她吃着,看看效验。”
宝玉已一把抢了那食疗单子在手,忙不叠要去小厨房:“我去吩咐了他们,每日里按这上头的菜色做给妹妹吃!”
说罢忙忙地跑了出去,等到晚上,又欢欢喜喜跑到探春住处,喜道:“三妹妹,你请来的这个大夫,果真是神医!林妹妹今日才吃了两副药,竟觉得舒畅了许多似的。她往日连觉也不曾睡得好的,偏偏今日天刚擦黑,竟就歇下了,听紫娟说,睡得很是香甜安稳,与平日大不同呢!”
又赶着要给她作揖,谢她千里迢迢地请了安道全来。
如今天色已暮,探春又已出嫁,他这时候闯进来,其实颇有些于礼不合。但探春和卢俊义皆知宝玉脾性,并不在意,探春故意笑他:“林姐姐病情有了起色,若要谢,自然该她谢我,你却忙着谢什么?”
把宝玉问得一时脸上烧红。
卢俊义见了,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不由笑道:“该他谢的!若换了我,我也一样先谢了!”
倒把宝玉笑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留。
探春便嗔了卢俊义一眼,怪他多嘴,卢俊义便笑:“若有一日,你立等着别人救命,便是拿我身家性命去换也肯的。到那时,怕是比他更没个章法条理。”
探春不禁一笑,又让他莫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心下却不由想,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