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冬
(上)
探春在庭院里随手洒下一把花种。
也不多,稀稀疏疏的几十粒,扔在那一丛芭蕉底下,旁边只几株凋零尽了的残菊。
卢俊义见了,笑道:“都这时节了,寒冬腊月的,只怕活不成。”便去拿了花锄来,替她刨开积雪,松了冻硬的土,将那些种子深埋在底下,才又问:“哪里来的花种?怎么这时候想起种花?”
“云妹妹带回来的,说是买年货时有个贩花草的商人随意添赠的,也不知是甚么种子。便是些杂草,来年给这院子里添几分绿意也好。”探春浅浅一笑,“若放到明春,怕是也要冻坏了去。索性便扔在土里,能不能成活,但看天意罢了。”
近来年关将至,山上山下年味儿渐浓。湘云见两家年货都未备足,便自告奋勇,与史进一道领着人去附近的济州城里采买,又厚礼谢了那曾助他二人路费的员外。回来时拉拉杂杂运了好几辆车子,吃穿用度、年画桃符乃至赏玩花草一应俱全。又笑与探春道,听闻济州城里,逢上元节时,依循旧例,必有灯会社火,依东京体例,通宵不禁,放灯五夜。你我不妨也去看个热闹,岂不快活?
她虽自幼生在京都,每逢元宵皆有盛大灯会,但保龄侯府管束亦严,从不曾放她出去看灯。如今得了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
她说起时,探春手里正拿一块银鼠皮子,替卢俊义缝一顶风帽。听她相邀,动作略微一顿,却摇头笑道:“你与史兄弟两个去罢。我与你姐夫倒不好出门。”
湘云一怔:“这话怎么说?”
探春复又低头,穿针引线,神色从容:“也不过是那起小人多心罢了。”
探春既出此话,自是事出有因。
今年年初,她与卢俊义一道在梁山栖身后,宋江也拨了三五间屋舍与他二人居住。山寨之中一应陈设自是简陋,里头只大略安放了些家居物什,庭院亦无人打理,只草草碾平了地面,看着荒芜一片,唯有野草横生。
好在卢俊义与探春对此早有预料,知这山寨里不比自家,并不挑拣,商议着自行将住处先作整修。
他二人自大名府至此,因路途遥远,家中笨重之物皆不曾运来,仅带了几车贴身使用的衣物鞋履、头面簪环,并别的私物若干、几房忠心下仆。如今在山里万事皆缺,卢俊义因此便多跑了几趟附近的莱州、济州等城,一来寻些好手艺的石瓦匠人,以便起屋舍、修院墙,二来也好采买些家什杂物,以供使用。
然而他正待下山时,宋江便状似关切,道是他对左近不熟,若在城中乱撞露了行迹,引来官差缉捕,岂非误事。便不由分说,点了吴用与他引领道路,又让杨雄、李逵两个伴行,且交代他二人,务必要护得员外周全,不可有失。
卢俊义数次下山,皆是如此,便知宋江是有意安排,助他是假,恐他不是诚心投靠、想要借着下山的时机脱身是真。心内顿觉荒唐之余,亦是意兴萧索。
便回山与探春相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不教那边放心,只恐还要生事。其后便有意在攻打曾头市时请命领兵,也算是纳得一份投名状在此。
也是他出门征战之时,探春雇人前后修了十余间屋舍,又翻整了庭院,略略种下几点芭蕉,几竿翠竹,几丛花草,将这次荒芜院落渐渐妆点得生机盎然。侍书和翠墨两个手巧,又自水泊里采了芦苇、山林间折了柳枝,编织成各类小篮儿、门帘子、斗笠蓑衣,摆在家中,倒颇有几分山野意趣。
只到底时日还短,那庭院里移栽的花草一时未能长得繁茂,院子里看着便总有些光秃秃的,不似家里那般草木繁盛,花团锦绣。
探春便笑叹:“万事岂能尽随心呢。待到明春,自当别有一番光景。”
卢俊义深以为然。
偶尔他与燕青入山巡猎,见了兰草、杜鹃、野菊,便也刨了根,移些回来栽在廊下。
自梁山分定座次之后,宋江对卢俊义明里暗里的提防倒放松了些许。只此后他二人在山上举动仍不甚自由,若要如史进湘云这般双双下山去赴灯会,怕是不易。
探春三言两语,略将前情言说两句,湘云本自聪慧,如何能不懂?不由深替探春着恼。反倒是探春不以为意,只道:“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随他去罢。便如路边有犬狺狺狂吠,难不成你还要冲他叫回去么?”
一时说得湘云发笑。
两人凑在一处做了一回针线,不多时见卢俊义、燕青、史进、石秀一行人结伴回来,手里都拎着猎物,便知他几个是往林中巡猎去了。
“今日运道不错,猎得了些好皮毛,”卢俊义撂得一只赤狐、两只雪貂在案上,笑道,“只少了些,做不成衣裳,且与三妹做个围脖或是手笼罢。”
探春见他发间略有湿意,应是在林中穿行时沾染了雪霜,便招手教他近前,起身替他拭干头发。恰好手里风帽已做得了,又拿起亲自与他戴上,退后两步略略打量一番,才笑道:“我估着你的尺寸做的,想着若不合适,再调整几针,未曾想竟一丝儿差错不曾有。如今天冷了,已落过好几场雪,你又时常受命外出巡视,便是再身强体健,扑了风也不好受,戴着这个,须暖和些。”
他二人自上得山来,家中仆役已减大半,探春亦无家事要理,闲来便多与卢俊义做些衣物穿戴。
卢俊义擡手摸那帽子,只觉针脚细密,处处严整,极为合意,心中暖意更胜体肤。方要开口,湘云在一旁见了,已是含笑打趣:“可见有人日日夜夜在心中思量,这才裁剪得恰到好处呢。”
探春却稳得住,神色依旧大方从容,反过来笑谑她道:“我自己夫婿,日夜思量,岂有不妥?你与史兄弟正值新婚燕尔,莫非竟不曾在心中思量他么?我却要为史兄弟抱不平了!”
众人齐发一笑,都道“极是”,只把湘云闹得脸上如火烧,连史进亦是耳侧微红。好在卢俊义是个厚道人,见状便转了话题,为他两个解围,道是今日寨里捉得几个灯匠,携了九九八十一盏玉棚玲珑九华灯到山上,如今正点在忠义堂前。若晚间无聊,不妨一道去赏灯。
探春听闻在忠义堂,便兴致阑珊,只道懒怠去看。卢俊义瞧出她意思,说既如此,咱们不妨自请灯匠,扎了灯棚,元宵时在自家院子里赏灯猜谜,岂不有趣。众人皆道这般更好,便细细商议一回,说着谁请灯匠、谁作诗谜、谁备焰火等语。正值热闹之际,忽然外头柴进过来,说宋江起意要去东京看灯,点了数人同行,教史进与穆弘同路,又教燕青专去与李逵作伴。
众人听了,还未如何,湘云快人快语,已是一声冷笑:“他倒逍遥!这山上百余人,怎么偏偏别人不寻,只会吩咐别人家里弟兄?”
柴进却不好接话,只作不闻,把话带到,便告辞出去。
屋内一时气氛沉凝。湘云便要让史进去拒了才好,探春却止住她,道怕是不好相拒,那人名为观灯,实则醉翁之意不在灯,只恐意在朝中。
燕青便叹一声,起身笑道:“去一趟也好。久闻东京元宵灯火繁盛,华彩流光,世间难见,不曾饱此眼福,岂不可惜?再有,他去了东京,离了山寨,主人这个年也能过得快活些,两厢趁愿,如何不好?”
史进亦知此事实难违拗,便低声劝湘云,道是她可与自己一道前去京师,到时城中数日不禁,安全无虑,他两个只一意赏灯看景,再不必管旁的。
探春也出声同劝,湘云方才罢了。
翌日宋江等人略略收拾行装,便下山启程。众头领送至金沙滩饯行。
卢俊义送过众人,打马亦往山下去,却被吴用叫住,问他何事出行。卢俊义只道:“年节将近,我往城中寻些精巧灯匠,扎些灯盏来,元宵时在家中赏灯作乐。”
说完便不理会吴用,拨马去了。晚些时候果然聘来一众匠人上山,在林中伐了竹木,作得各式彩灯,各个精巧别致非常。
探春又着人洒扫门闾,更与卢俊义亲手钉桃符、换门神,预备丰盛吃食,忙得自有滋味。
宋江既去,按理山寨之中,自当以卢俊义为首。然吴用既留下守家,岂会当真以他为尊,故而山上山下,众头领过年时一应大事小情,倒由吴用全然揽过,并不曾要卢俊义奔波。
卢俊义自然乐得如此,过年时只在宴饮中略露一面,少饮几杯,便仍回家同探春一道守岁。两人围炉对坐,只轻声闲话家常,又煮锅子来吃,一时只闻窗外雪声轻微,恰如有情人耳语,温柔连绵。
待夜色已深,新旧交替之时,忽闻窗外爆竹声响,又有焰火横空,泼洒华彩,坠如星雨。却是石秀正带着家下众人在外头放烟花。
卢俊义与探春便双双往窗外去看,见那火光升空,明灭摇曳,璀璨至极亦短暂至极。
但这八百里梁山泊何其广阔,石秀所放焰火,于这寂寂天地不过渺小一隅。这方院落里越是热闹欢腾,便衬得周遭静默山峦水影越显寂寥。卢俊义便忍不住想起他去岁与探春度过的那个年节。那时家中彩灯结遍,焰火纷呈,大名府里亦终朝鼓乐喧天、灯火煌煌,几乎将半边天都照彻。
如今两厢比对,此时此景,终显凄清。
卢俊义便侧头去看探春。
炉火正盛,锅子里的滚滚热气蒸腾而起,淡白水雾将探春的眉眼氤氲得有几分模糊。唯有那一双眼睛,衬着明灭焰火,灼灼生光。她正望向天际,唇角犹噙一抹笑意,温柔亦从容,卢俊义只望着她,心头百般起伏思绪便似被清风抚平。
无论如何,他想,三妹还好端端地在我身边。
何必贪求更多。
探春似察觉了他的视线,便侧头看他,只一眼便知他心绪有异,轻问:“怎么了?”
卢俊义摇头,握了她的手,忽然道:“委屈你了。”
探春便只一笑。
她知卢俊义这些时日以来,心中实有自责。自忖因他之故,惹来梁山觊觎,方有此倾家之祸,连累她也只得在强人窝里栖身,今后前途未卜,不知着落。
“你我之间,何须言此。”探春轻声道,“从今往后……”
往后说的什么,卢俊义便不曾听清了。因石秀恰恰又燃起爆竹,于院中噼啪炸响,声如裂帛,将探春的话语尽数遮掩了去。
他低头追问探春,探春却只偎进他怀里,笑道:“你自己悟罢。”
(下)
年后又是一场新雪。
入目但见茫茫一片,天地皆白,唯有庭院中芭蕉修竹,点缀得几分苍翠颜色。
卢俊义便让众人先将彩灯挂起,只待晚间点亮。不多时,廊下各色花灯齐备,有形似花卉如莲花、牡丹,亦有瑞兽如白鹿、仙鹤,各色不一。更有一处鳌山,堆砌在庭院正中,艳丽辉煌,文彩锦绣。
探春正带了几个丫鬟,亲手调了馅料,在做浮圆子。卢俊义看着人挂完花灯,便也来凑热闹,与她打个下手。因他会武,力道使得巧妙,那滑溜溜直粘手的糯米在他手里极听使唤,搓出来的汤团圆润非常,格外好看。
探春便笑言戏他:“哪里来的庖厨圣手,怎不早些下凡!”
可惜这话夸得早了几分。
卢俊义只擅长搓圆子,往里调的馅料却杂乱一片。他不通调味,只会把糖霜、芝麻、枣泥、豆沙、果仁等胡乱搭配一气,以致过于甜腻,实难下口。探春察觉时,已被他做得许多出来,一时哭笑不得,只好撵了他去专打下手,不许再碰馅料。
鸳鸯见了,便要将卢俊义调馅的那些圆子收到一边,免得误下了锅。探春却止住她:“且不必扔,晚上仍煮出来,放厨房里热着,只怕有用。”
卢俊义听了,小心翼翼喊一声三妹,问她:“不是与我吃的罢?”
“没你的份,”探春含笑嗔他一眼,“留着待客。”
卢俊义奇道:“岂有这般待客之道?”
探春却只向他一笑:“你到时便知。”
待得日暮,卢俊义命人点亮四处花灯,院中灯火如昼,照耀通明,那座鳌山更是极尽璀璨辉煌。
卢俊义又单拎了一盏灯来寻探春,上头绘了麒麟彩凤,瑞气祥云,外有薄纱灯罩,笑递与她道:“这个却是他们做得最精巧的,点上之后会动,你看。”
便点燃与探春看。果然见烛焰升腾之后,那灯盏缓缓旋动,越来越快,带着上头的麒麟彩凤舞动如飞,仿佛正腾云驾雾,相伴在云霄穿行。
探春见了,知他是特意让灯匠做的,心中也自欢喜。拿在手里,与他一道赏玩片刻,笑赞两句,又拿了笔来,在那灯罩上题下“天涯此时”四字。随后欲要找个别致的地方挂起来,日后再细细观赏。
卢俊义忽然灵机一动,只道:“我有个主意。”
却不让探春挂在房内,携了她一道出来,在那芭蕉底下寻了处空地,弯腰取雪,滚出一个大圆球来,竟是堆起了雪人。探春还不曾这样玩过雪,见得有趣,也放下灯盏,与他一道堆砌,夫妻两个齐心协力,耗费大半个时辰,只将手冻得通红,堆出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来。
卢俊义便让探春先去暖手,仔细冻伤,自己在那里细细雕琢雪人五官。随后又折了一支细竹,插在大的那只雪人身上,权作棍棒,道:“这个是我。”
再往房内养着的红梅枝上取一朵花,簪在小的那只雪人头上,向探春道:“这个是你。”
随后把两个雪人的手紧紧捏在一处,拿起那盏灯,插在雪人交握的掌心里头。暖黄灯光随灯影转动,映在雪上,倒别有一番情致。
卢俊义犹不满足,左右看了一看,只觉尚缺了些什么,片刻后忽然恍悟,俯身团了两个更小的雪团子,试图作出小雪人来,堆在两个大的脚下,轻声道:“这是咱们日后的孩儿。”
探春退后两步,看了他的杰作,几度欲言又止。卢俊义却丝毫未觉,只满心欢喜,侧头问他:“三妹,你喜欢么?”
探春见他如此,实不忍心将实话告知,只得咽下已到唇边的“好丑”二字,转而勉强夸道:“别致之极。”
因是团圆佳节,卢俊义又在家中设宴,邀了石秀、鲁智深、林冲、阮氏兄弟来共度元宵,众人赏玩一回花灯,都赞景致极佳,直如仙境蓬莱,人间乐土。探春便将席面设在正对着那鳌山的暖阁之中,上了酒菜来,招待众人尽情吃喝。待酒酣之际,又煮了滚热的浮圆子,给众人驱寒解酒。
众人知是探春亲手所烹,都连忙谢过,又赞其香甜软糯,味美可口。正说笑时,忽见外头不请自来,转进一个人,一身文士打扮,面白须长,向众人笑道:“好生热闹!远远便望见员外这里张灯结彩,明光熠熠。小生一时兴动,也来凑个趣儿,失礼勿怪!”
他既来此,众人岂有他话,都纷纷只道:“军师且坐,一道吃酒!”
探春也起身,笑吟吟引他入座,又道:“军师来得正好,且尝尝这浮圆子。雪夜天寒,须得热热地吃一碗,最是暖身。”
说着便朝鸳鸯使个眼色:“还不端来。”
鸳鸯会意,忙亲自去厨房里取。平儿正在厨房里看着菜色火候,见鸳鸯向她笑言一声:“不速之客来了。”便也掩口一笑,将一直留着的那碗圆子端给她。
待鸳鸯呈往暖阁,探春自她手中取了,亲执盘盏,奉与吴用。吴用慌忙起身逊谢:“岂能劳动嫂嫂。”便取了勺,舀起一个往嘴里送,咬下时只觉内中馅料放得极足,霎时有一股极甜极腻的味道自齿间迸发,仿佛打翻了糖罐子,只浸得人牙根生疼。
他原本便有牙病,吃了这一个,那龋齿便隐隐发作起来,痛得钻心蚀骨,只得放下碗来。探春见了,便关切问:“军师怎的了?可是不合口味?”
吴用只得道:“我口味清淡,这圆子却甜了些。拂了嫂嫂好意,着实惭愧。”
探春并不着恼,仍笑道:“这有什么,各人口味不一,实属寻常。军师既口味清淡,不妨尝些果子。”
她向桌上果盘里取了一枚新橙,亲自执刀破开:“这橙子是江南贡品,极是难得。昨日智深兄弟下山时,劫得一纳贡官吏,统共才搜寻出一小篓来,也不过十几个。”
鲁智深闻言,便笑:“洒家只爱酒肉,不爱这果子,便都散与了众兄弟。”
一时探春将那橙肉剥出,但见其黄澄澄、水盈盈,瓣瓣分明,鲜嫩诱人。又亲手呈与吴用,依旧温和笑道:“军师请用。”
吴用见盛情难却,只得取用了,待一口咬下,却是酸汁四溢,一股酸味直冲天灵,牙疼比方才更甚,一时咽又不是,吐又不是。
探春见状,明知故问:“军师也不爱吃?”
吴用僵在那里,只含糊道:“好似略酸了些。”
鲁智深在旁听得,颇觉不快,便一拍桌,只嚷道:“军师,你好败兴!空手便来作客,却偏嫌三挑四,惹得兄弟几个吃酒都不爽快!”
一时说得众人皆有不快之色。吴用心头着恼,却又辩解不得,还是卢俊义打了个岔,把酒来敬众人,将这一茬揭过。偏吴用脸皮却厚,心思亦深,因自忖宋江不在山上,唯恐卢俊义将寨中兄弟暗中拉拢了去,并不肯走,打定主意要留至宴散。
卢俊义岂能不知他的心思,只不欲理会他,以免坏了兴致。探春却不如他忍得,便与石秀对了个眼色。
石秀心思细致,瞬间会意,转眼间有了主意,便笑与众人道:“咱们这般一味吃酒,也是无趣。不如玩些别的取乐,赢者吃肉,输者罚酒,更添些热闹。”
众人都道好,问他玩个什么。石秀便说,划拳行令太寻常,比试拳脚又伤和气,如今既落得这一场好雪,不妨大家分作两队,打雪仗来玩。只劳嫂嫂作个裁判,以一炷香为限,哪一队被砸中得最多,哪一队便认负。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吴用起身,只道自己一介书生,不通武艺,却不好拖了后腿。石秀只笑道:“这怕什么,不过兄弟们玩乐一回,输赢不过一笑罢了。”便不由分说,把队伍分了,让卢俊义、林冲并自己一队,鲁智深、阮氏兄弟并吴用一队。
阮小七便笑:“我们这里人多,哥哥们要吃亏了。”
卢俊义此时已领会了石秀的意思,笑与他道:“军师既归在你们那边,说不得你们却更吃亏些。”
待探春以鼓为号,敲得一声响,两队人各自团起雪来,左突右闪,奋力向对方抛掷。众人皆有功夫在身,进退灵活,被击中的寥寥无几,唯有吴用闪躲得笨拙,一连被砸中好几个,满头满脸是雪。石秀与卢俊义林冲三个便一面闪躲,一面专盯着吴用去攻,口中只笑:“军师勿怪,此为攻敌之短!”阮小七等人欲救,却哪里救得及。三人只将吴用追得鞋也丢了、帽也散了,衣裳浸得透湿,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待一炷香过去,探春一计战果,果然是吴用那队输得最多,便一人罚了三碗酒。吴用先被冻得透彻,又被灌了三碗热酒,冷热相激,只觉头昏眼花,鼻塞喉堵,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匆匆告退。其后果然感染了一场风寒,一连卧病月余方得好转,自此便少往卢俊义这里来打探了。
众人宴饮已毕,亦各自散去。卢俊义见那桌上被探春剥得的橙瓣,笑道:“这样难得鲜果,难为你亲自剥与他。连我亦未有这般口福。”
“你这是吃得哪门子飞醋?”探春不由含笑拈了一瓣,喂到他唇边,“若吃味,你也尝尝。”
卢俊义当真含了,温热唇舌轻轻碰到探春指腹,一触即分,只并不肯将橙瓣咬破。
这橙子虽是贡品,其实确有酸味,所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若要品这冬日贡橙,实则当以蘸盐去其酸涩为佳。
探春见他含着不动,笑问:“酸么?”
卢俊义无盐可用,便又舀了一个自己包的圆子,含在嘴里,两下一起咬破,试图以甜解酸。一口下去却只把脸都皱了起来。探春见状,忍俊不禁,只问他以毒攻毒,滋味如何?
卢俊义将橙瓣与圆子尽数咽下,却倾身过去,贴近她唇畔,悄向探春道:“若问滋味,你且自己尝尝。”
一时灯火曳曳,唯见烛影摇红。
那芭蕉树下的一双雪人得卢俊义精心呵护,于院中伫立良久,直到冬尽春来,天候回暖,方才有了消融迹象。
卢俊义见此,心下遗憾,向探春道:“待今年下雪,咱们再堆两个。”
燕青此时已至京师回转。他是个百艺皆精的人,受了这雪人多日荼毒,听他这话,神色一言难尽,却不敢说,只悄然目视探春。
然而探春天天对着这雪人,看得久了,似也有些习惯里似的,如今已并不觉那两个雪人如何奇形怪状,倒品出几分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可爱来。闻言却向卢俊义笑道:“到时劳烦俊卿,堆得更醒目些。”
卢俊义自无不应。
唯留燕青一脸生无可恋。只暗中在心里感慨,果然情之一字,令人障目,天下至聪至慧者亦不能免俗。
待得雪人消融殆尽,卢俊义路过庭院时,仍会下意识往那处看去。某一日却依稀见得那雪人化水浇灌的冻土之下,有一抹新绿破土而出。
他驻足片刻,忽然想起探春不合时节洒下的那把花种。
冬日那般苦寒,卢俊义本以为它们会在大雪覆盖之下耗尽生机,却不想逢得春时,竟当真有种子艰难地发出芽来。
这一点细嫩新叶,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生机勃勃,不曾屈服。
他莫名在此时想起探春让他悟的那句话。
都在闲花野草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