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倚云栽 > 酿秋[番外]
  酿秋
  (上)
  昨夜梧桐细雨,滴作一宿秋声。
  探春自榻上起身,朦朦胧胧拥着被子,刚打了个呵欠,便听见窗外一阵喧闹,不由笑问:“大姐儿醒了?又在闹腾她爹了不是?”
  “正是呢,”鸳鸯笑着拿温水拧了帕子,呈给她净面,“一大一小两个朝食也不用,这会子正在折腾园子里那几株桂树,只不知要兴出什么新文来。”
  探春听了,也是无奈一笑:“罢了,他一向只会纵着孩子,哪里管束得住。爷俩凑在一处,倒似孙猴子带着小猢狲似的,就差大闹天宫了。我且去看看。”说着,待匀面净手已毕,忙往家里的小花园里去。
  却见卢俊义攀在一株葳蕤繁茂的桂树上,只用脚贴住树干,稳了身躯,一手托着张帕子,一手正摘着枝上那金黄细碎的桂花。另有个红衣女童被燕青抱着,正仰头不断拍着手掌,吐字清晰地一叠声笑喊:“蜜!爹爹,蜜!”
  探春见此情景,不免好笑,只问:“你两个又是在耍弄什么?今日却是这桂树遭劫了!”
  她与卢俊义的长女如今已一岁有余,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周岁时便会喊娘,这会儿已能囫囵学舌些字词了。只有一项略令探春头疼,便是性子古灵精怪,格外淘气些。偏卢俊义初为人父,看女儿百般皆好,十分肯纵着她,只向探春道:“咱们两个的女儿,何必学那些寻常人家,一味往贤淑贞静教导?她既生性活泼些,怎好扼了她的天性。便教她无拘无束长大,过得恣意快活,岂不更好?”
  探春深心里其实亦有此意——她幼时未曾得到过的,自然希望儿女能有,也便依了卢俊义,未曾如何管束。
  卢俊义见得她来,忙从树上跳下,托着那方盛满桂花的手帕,递与她看,笑道:“昨儿我喂了囡囡几口桂花蜜,她倒是爱那个香甜味道,念念不忘到这会儿。今早见了这园子里的桂花,嚷着要摘下来酿蜜吃,我便摘些哄她。”
  那边女童见卢俊义摘下桂花,忙要从燕青怀里往这边扑。燕青只得抱了她近前,还未开口,便见小人儿迫不及待把手往那帕子上一伸,抓了满手的新鲜花瓣,径直往嘴里塞。卢俊义拦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把桂花嚼了两嚼,而后瞬间呆住,被苦得皱着脸直哭。
  哭起来便不喊爹了,只连声喊娘。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忙把人抱过来,拍着背,让她把嘴里的桂花吐掉,又取了清水来与她漱口。却见女孩儿在她怀里闷闷不乐,只还盯着树上桂花不放。
  探春无奈,只得起身,把人交给卢俊义,笑叹:“这真真是养了个来克我的天魔星了。”
  却先让平儿把朝食拿来院子里,与众人用过。又命鸳鸯去拿了几个精致的竹匾,并几根竹竿过来,向卢俊义道:“桂花不是你那样的采法儿。你且拿着这些过来,听我的。”
  她与卢俊义闲居金陵之后,别无他事,自从买了这处宅院来居住,也精心修葺了一番府中花园。这园子里栽着好几株老桂树,皆是上一任府宅主人所遗,不知在此长了多少年岁了,生得枝繁叶茂,每逢秋时便密密地开出满树桂花,又软又香,风一吹摇落满地。
  去岁秋日,探春兴致来时,便常伴此桂花清香,与卢俊义在树下对弈。然卢俊义虽擅兵法,于这黑白纵横之道却不及探春远矣,每每十局九负。
  次数多了,他便有些惭愧,向探春道,这对弈之事,只怕要棋逢对手才能得趣。自己力有不逮,不如去邀迎春过来,陪探春重下几局,也更有兴味。
  探春却嗔他一眼,只问,此中趣味,焉在弈棋?
  卢俊义似有所悟,便也笑,说咱们再重开一局,定让三妹尽兴。
  待这一局终了,胜负却未可知,唯见石桌上只余零落残棋,那黑白棋子滚落满地。过得好半天,才又被一一翻找拾起,封入匣中。
  因他二人常于此对弈,树下石桌石凳皆是现成,待鸳鸯取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竹匾来,便都放在了桌凳上。探春让卢俊义执了长竹竿,自己取一个宽大竹匾在手,笑道:“似你方才那样采桂花,可不是要采到猴年马月去,费时费力,何苦来呢。你且用这竿子往枝头上敲,我拿匾在下头接住,不一会儿就能得了。”
  “这个法子倒好,还是三妹博学。”卢俊义笑赞。
  “什么博学,又不是什么难想的法子。”探春含笑摇头,神色间隐有一丝怀念之意,“不过是昔日闲来无事,也曾与姐妹们这样淘气过一番。”
  她在闺中时,也曾于秋日采桂,或者做些糕点、香囊,或者酿酒、作蜜,更兼呼朋引伴、诗赋吟咏,好不快活。如今时隔十余载,却又忽然拾起往昔旧事,不由微有感慨。
  既叹故人零落,亦喜余生安稳,尚有这般如旧时作乐之时。
  卢俊义见她神色有异,忙问了句怎么了,探春却摇头一笑,只道无事。卢俊义隐约猜着一两分,却不戳破,只擡起头来,执了手里长竿去敲桂树。探春连忙回神,再无暇思及旧事,专注擡匾去接。那枝上桂花霎时簌簌而落,香气被搅动得更添馥郁,满盈此间。不多时,探春手里的竹匾便积了厚厚一层桂花。另有许多接之不及,直落了两人一身。
  探春唤一声“且住”,欲要去换个新匾来接,擡步时,见得地上也铺满了被打落的桂花,灿灿如金,缤纷满地,竟已无落脚之处,不由笑道:“只可惜了这地上的。这会子看着倒也赏心悦目,若被来回踩踏几遍,便果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这有何难。”卢俊义见状,接过探春手里盛满桂花的竹匾,在手里掂了掂,而后随意一抛。那匾便稳稳当当飞到了远处石桌上,一丝儿花瓣也不曾被颠出,更将上头一个空置的新竹匾撞落下来。卢俊义又隔空将长竿一挑,那新匾未曾落地,便被他挑得飞起,打着旋儿落进他手里。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信手拈来,轻松写意至极。随后单手执匾,往探春跟前一送,笑问:“如何?”
  探春见他眉梢微扬,眼眸里压着一抹亮色,目光殷切,显然是想讨上一两句夸赞,便忍不住一笑,只夸他:“夫君好俊身手。”
  卢俊义得了夸赞,心满意足,便更卖力起来。两人一敲一接,绕着几株桂树转了一圈,将那几个竹匾都盛得满满当当。探春便让他收手:“足够了,咱们取一半来浸蜜,另一半便酿些桂花酒?”
  卢俊义自无不可,待要收起竹竿时,却见探春衣上鬓间也落着许多花瓣,细碎如金,下意识伸手替她拂落。凑近时,但觉桂花香气萦绕,沁人心脾,却又因零零散散染在探春身上,并不似枝头那般浓烈,竟别有一番清甜之感,令他心神微动,不由脱口道:“好香。”
  “果真?”探春听他此言,不由莞尔,故意问,“是花香,还是人香?”
  卢俊义被她问得耳侧微热,却也诚实,低声道:“自然是人。”
  探春不禁又是一笑,见卢俊义微有窘迫之意,偏要追问:“胜在何处?”
  卢俊义一时支吾起来,面色也红了几分,却答不出。
  探春见此,忽而又贴近他一步,含笑在他肩头颈侧细细一嗅,点头道:“染得一身桂花清氛,果然极香。只叹我却不如你,辨不出花与人孰胜,还请俊卿教我。”
  卢俊义不意她竟有此举,一时心跳如擂,做贼般慌忙看一眼四周。却见燕青等几个带着幼女相隔数十步外,并未留意这边。他二人又被桂花枝叶遮掩,只隐隐绰绰见得一点轮廓,即便往这里看来,亦不能看见他两个举动。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大庭广众,咱们说话便说话,怎好如此。”
  “怕甚么,咱们除了说话,难不成还做了别的?”
  探春适才也不过一时兴起,因少见卢俊义这般局促,更觉有趣。他越是慌乱,探春便越想逗他,说话间故意又贴近他一步。卢俊义下意识往后退去,探春却又趁势上前,两人一退一进间,卢俊义已被逼得将脊背靠在了桂花树上,再无挪动余地。
  “三妹!”卢俊义急急唤她,嗓音压得更低,“仔细让人看见。”
  因他背对众人,虽知有枝叶掩映,却唯恐有人误入,故而心下实在忐忑。探春却知他两个已被遮挡得极牢实,旁人再看不见,便向他笑一笑,眸光微转:“不急,夫君还未替我解惑。”
  卢俊义见状,情知她是故意如此,有心要将人推开,但他一双手可举千钧巨石,落在探春肩头,却不知为何失了力气,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只探春鬓边微微散下一缕碎发,拂在他手背上,带起微微痒意,竟仿佛透过手背,一直钻入他心里去。
  惹得卢俊义莫名一阵口干,喉头发紧。
  那缕鬓发上恰有一朵桂花,金黄色的,挂在青丝里晃晃悠悠,像炽热暖阳穿过枝叶后揉碎在探春身上的流光。
  格外灼人。
  卢俊义便忽然忘却了被人窥见的担忧,鬼使神差般凑近了,轻轻吻上探春的鬓发,也将那朵桂花含入唇齿。
  一点清苦味道在他舌尖化开,而后依稀品出几分回甘。
  卢俊义便终于开口,却有些答非所问,只轻声道:“是甜的。”
  探春一怔,脸上忽而笑意更深。
  她微微擡起头,骤然贴近卢俊义,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却恰恰衔走他舌尖那朵桂花。
  而后卢俊义听见她含笑的声音:“果然香甜。
  (中)
  那一日采下的桂花被探春亲手晒干,又亲手炮制,浸了桂花蜜,酿了桂花酒。余下的便填进一个亲手绣的香囊里,再亲手系在卢俊义腰上。
  卢俊义握着香囊,闻着那清清浅浅的桂花香气,便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树下那一幕。
  直到中秋佳节时,探春邀贾府众人共聚团圆,宝玉黛玉等人亦自姑苏而来,恰好在外游历的湘云史进也已回返,彼此聚得齐全。卢俊义便索性在秦淮河上包了一只画舫,与众人宴饮赏月,观览河畔繁华夜景、街市明灯如昼。
  席间便有一道用桂花蜜浇淋的菽乳,众人因知是探春亲手所作,都取来尝了。皆赞其嫩若凝脂,甜而不腻,兼清香雅致,余韵绵长,又一齐夸探春心灵手巧,别出心裁。连一岁多的大姐儿都扒着她的小碗,一叠声要卢俊义喂。
  卢俊义亦尝了,心中却莫名想,虽然香甜,倒不及那朵桂花的滋味。
  宴毕,众人又热热闹闹行起酒令来,因卢俊义、史进两个不擅诗词,便只择了最简断爽利的拇战,大家围着席划拳。偏卢俊义是习武之人,眼明手快,出拳时也占得几分先机,极能随机应变,一通乱战下来只赢不输,倒灌了宝玉、湘云等人许多的酒。史进燕青亦是同理。
  湘云输得连饮三杯,酒意涌上来,便笑去推史进:“了不得,你们几个习过武,在这上头太厉害,与我们玩这个实在不公平。你且和姐夫几个自去单开一桌,咱们姐妹再寻个别的玩乐。”
  众人都是赞同,卢俊义便笑与史进燕青等人去了外间,不一会儿又抱了女儿去看岸边灯景,赏焰火横空。
  这里湘云只教换个别的酒令来行,又悄与黛玉使个眼色。黛玉会意,忙笑道:“咱们素日多行雅令,这会子不如倒换个俗的才有趣儿。依我说,越性便简单些,只掷骰子比大小罢。”
  她既开口,宝玉岂有不应和的,又有湘云出声赞同,众人亦无不可,便道:“行此令也好,只怎么罚呢?”
  湘云接道:“点数最小的自是输家,先罚酒一杯,再自行抽签一枚,按上头的来罚。”
  她在外游历各地,回来时买了许多精巧顽意儿分赠众人,既得中秋宴饮,便特意带了一个在外头买的签筒子行令助兴。众人看那签子一色三十六支,正面鉴画,反面刻着诗词字句,有让人弹琴作歌的,也有让人学一通醉拳的,都齐声发笑:“这个好!若哪个抽着了醉拳,咱们必得好生赏评赏评!”
  一时湘云又取了骰盅子来,分给众人一人一个,自己先掷得一个六出来,黛玉掷了二,宝玉掷了三,余者点数不一,唯有迎春与探春掷得了一点。李纨笑问:“这却怎么算?”
  湘云只道:“她两个再单掷一回,依旧点数小的输。”
  探春自无异议,拿起骰子再掷,岂知偏偏却又是一点,再看迎春掷了五点,只得认负。随后擡手斟酒,先罚了自己一杯,又让湘云拿签筒子来,笑道:“不知掣中个什么,只别是醉拳才好。”
  心中却暗道,若果真抽得了醉拳,便把俊卿唤进来,由他替我打一趟。夫妻一体,这却不算我赖账。何况我亦未曾见过他耍弄醉拳,想来定也有趣。
  湘云将签筒递给她,与黛玉两个凑在一处,掩口直笑。原来方才卢俊义连战连胜,她与黛玉输得最惨,探春却偏偏被卢俊义护着,杯酒未罚。湘云便有意促狭,要换了新酒令,让探春当这头一个被罚的。
  又因她与史进游历各地,见过的江湖把戏不胜枚举,那分给探春骰子里也自有些机巧在,里头灌了些铅,任人掷多少次都只能掷出一点。
  探春哪里晓得此中关窍,不知是她在弄鬼,此时已拿了签筒在摇,从里头拈出一根来。一看正面,却是绘着张敞画眉,背面刻了一句诗,乃是「画眉深浅入时无」,并有小注:得此签者,罚敬在席各一杯,再效画眉典故,寻夫妻趣事,雅作闺房之谑。
  探春一眼看去,脸上生霞,连忙要藏起签子来,断不肯依。湘云与黛玉却早盯着了,一把抢过,齐声念了一遍,都大笑:“好极,好极。你们夫妻原本便琴瑟和鸣,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罚得有趣,并不算为难!快去唤了你那一个人进来,正经受了这罚才是!”
  探春哪里肯应,众人只管闹作一团,宝玉便来和稀泥,笑道:“后面的暂且押下,罚酒却万万不能再少了。”探春推却不过,少不得与在席者各敬了一杯。这酒虽是她前些日子酿的桂花酒,清甜香冽,并不很醉人,但一连许多杯入肚,也难免令她脸红心跳,额上见汗,一时眼晕口燥,有些不胜酒力起来。
  偏偏湘云不肯轻易饶过她,已悄然去外头唤了卢俊义进来,将探春推在他怀里,又将那签子往他两个身上一掷,只笑:“酒已罚过,还不快按着签文认罚!”
  众人一时皆笑。卢俊义不明所以,见探春醉得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她,又接了签子在手,问:“甚么认罚?”
  说着便要低头去看。探春下意识将那签子夺了,藏在袖中,心知若再留下,必被众人打趣,连忙悄向卢俊义道:“咱们快走。”
  卢俊义虽不知因由,却胜在极听她话,见探春让走,半点不曾耽搁,抱着人三两下绕开湘云等人拦阻,来至船舷边上。那画舫一侧,又系了几条乌篷小船,本是预备散席后送众人各自归家用的。卢俊义见了,索性一跃而下,使一个燕子三抄水,轻轻巧巧落在一叶小舟上,这才俯身将探春放下,问她:“到这里行了么?”
  探春酒意上涌,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倚在他身上好半刻,方才觉得平复了些,应道:“这里便好,你且解了缆绳,咱们再不与那些混人一道。你我两个自划小舟,往河上去赏月看灯,岂不更清静自在。”
  卢俊义便笑问:“敢是行酒令时吃亏了?”
  探春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着了湘云的套,却不好说得,只让卢俊义去划船。卢俊义见此,心中便有数了,却并不笑话她,只转了话题,一面解舟,一面问她:“前头有卖饮子的,可要我买些来与你解酒?”
  探春轻轻摇头,靠坐在船上,仰头望月。
  天上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照得秦淮河上波光如银。一时万籁生山,映月在水,寂寂秋风里只闻桨声微动,水波轻拍船舷。
  两人便在这如画山水中一站一坐,静赏明月,一时无话。
  探春忽而弯下腰,去河中掬了一捧水。卢俊义看过去,见她仿佛掬得一捧月色在手,整个人都淡淡生光。
  随后那月色与水光自探春指间悄然流逝,却不减她分毫光彩。
  恰在此时,忽有一阵笛声,清越悠扬,穿云度水而来,与这天地间的月光一触,更显苍凉孤远,催人落泪。探春循声望去,见小舟正路过岸上一处瓦舍,想来是内中有乐师奏曲,与客人助兴。
  她倚在船侧,细细听了一回,向卢俊义道:“逢中秋佳节,却奏此悲音,只怕是思乡情切。”
  卢俊义见她目有感怀之意,似沉醉其中,便想起曾听她说起过昔年在闺中,于凸碧山庄赏月听笛之事,不由问:“三妹亦有所思么?”
  “我所思者……”
  探春听他这一问,转头看他一眼,见他孤身立于船头月下,身姿修长,面如冠玉,在这浩渺烟波间竟格外显得清俊,心中便是一动。又忽觉酒意昏昏沉沉,漫上心头,却教人将一应束缚全抛开了似的,便摩挲了一下袖中那枚酒签,笑向卢俊义道:“我此刻所思者,却非旧乡故土。”
  卢俊义直觉她话里有话,问她思之为何,探春却不作答,只将话题一转:“素日我与众姐妹逢中秋月圆时,往往结伴作诗赋词。只那时年少,常出清冷孤寂之语,如今想来,倒颇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滋味。”
  卢俊义不知她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却也顺着她的话意问:“若你如今来作呢?”
  “换得如今……”
  探春莫名笑了一声,站起身,似要往他这里来。卢俊义怕她摔了,连忙放下船桨,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这乌篷小船原本便容易打晃,探春又已半醉,即便攀住卢俊义胳膊,也有些站立不稳,直往后倒去,却将卢俊义也扯得一道摔进船舱里。
  卢俊义忙要撑着起身,却被探春一把拉住。船舱之内未燃灯火,连月光也被乌篷遮去,卢俊义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能看见探春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看向他,满映月色,盈盈生光。
  他听见探春含笑浅吟:“问谁家横笛,吹动一江风流。待良宵趁月,起解罗衣,轻上兰舟。”
  卢俊义心口一热。
  他不擅作诗赋词,却并非不通文墨,听不懂词中邀欢之意。
  探春此时与他相隔极近,呼吸相闻。卢俊义今夜分明未饮得几杯,亦属海量,但那酒气自探春唇齿间泄出,却仿佛令他也有了几分醉意。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卢俊义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鼓噪得宛如要跃出胸膛。然后他又听见了探春的,初时比他的更轻缓些,但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别的,随后也渐次急促起来。
  到最终,他与她心跳的节拍仿佛合为一道,再也分不出半点差别。
  有几点萤火忽然飞进船舱,碧痕点点,散碎如星。其中一只格外不怕人些,轻轻盈盈落在探春脸畔。
  于是探春轻声往下续:“偏是流萤知我意,携光先占枕簟边。却问檀郎,可解得,欲语还休。”
  岸边笛声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正吹得缱绻缠绵,极尽温柔。
  卢俊义便轻轻低下头去:“自是解得。”
  于是船蓬上的竹帘落了下来。
  待那笛声远去,终至不闻,船蓬竹帘重又挂起,小舟已然晃晃悠悠,顺水行至秦淮河畔最热闹的地段。岸边酒肆瓦舍连缀不绝,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更有往来河船,舟楫纵横。
  他二人出来得太久,卢俊义正欲回程,忽见一只小舟靠拢过来,船头正有卖花女端坐,笑向他兜售:“郎君,且与娘子买些花戴?”
  卢俊义见她船上各色鲜花齐备,紫的黄的菊花,红的白的荷花,挤挤挨挨簇拥着,开得正盛。他有心转头问三妹喜欢哪个,却忽然瞥见里头有几支玫瑰,色泽鲜红,开得芬芳热烈,鲜妍明媚,忽觉此花最衬探春不过。便往那卖花女的船上丢了一角银子,倾身抽了一支玫瑰在手:“买这个罢。”
  说罢便回身,折了那朵花,欲要给探春簪戴在发间,冷不防指腹一痛,却被枝上的刺扎了一下。
  探春见了,不免一笑,问他:“可是扎手了?”
  卢俊义正要开口,却见她含笑看他,眼波流转,潋滟有光,问的虽是玫瑰,更似在问别的,心中忽然一动。
  他擡手,将花簪入探春鬓间,只答:“甘之如饴。”
  (下)
  秋风渐凉,转眼丹桂凋尽。
  卢俊义最近颇有些苦恼烦忧,偏偏这苦恼还极难启齿向人倾诉。
  而这苦恼的因由,若要追根溯源,卢俊义细细想来,应当要从中秋之后的重阳节说起。
  重阳节时,他与探春带了一家人去钟山登高赏景,恰逢山上的太平兴国寺开庙会,山上山下皆是热闹非常。偏偏幼女又极爱凑热闹,被卢俊义抱着,揪着他的衣服直要往人群里钻,看着哪里热闹便要往哪里去。
  先在各个卖吃食的摊贩处流连了一番,拉着买了雕花蜜饯、澄沙团子、荔枝膏、滴酥鲍螺,林林总总七八样小食,教燕青替她拿得满手都是。
  之后吃饱了便喜新厌旧,弃了美食,专要寻杂艺摊子去逛。看罢顶碗走圈,又要去看喷火变戏法,乃至将耍猴口技等都走马观花般看过一遍,最后却停在一处擂台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嚷着要往里去。
  这里恰是庙会最热闹的所在,周围人山人海,看客众多,甚至靠近些的内场需得付了钱才能进。盖因此处表演的乃是相扑,今日擂台上头已对决过数次,如今只余两个热门夺冠人选,只待下一场便要决出胜负。
  而今上至皇家宫廷,下至市井百姓,皆极热衷观看相扑,夺冠者往往风靡一时。卢俊义本就是习武之人,自然也有此好,见女儿喜欢,更不会拦阻,径直掏钱买了票,带众人往内场前排去落座。
  那台上已站了两个精壮勇武的汉子,都打着赤膊,身躯高大,矫健非常。一者极壮硕,肩宽背厚,肤色古铜,双臂一振便见腱肉滚动。另一者却更年轻些,面容俊朗,筋肉不似前者虬结,只薄薄一层,却显凛凛英姿。
  众人落座后,恰有管事来问可要下注赌一局输赢,探春便笑问卢俊义:“你是这里头的行家,可更看好谁呢?”
  卢俊义打眼一扫,见年轻的那一个下盘极稳,吐息绵长,遂随手放下一锭银子:“赌他赢罢。”
  其后但闻一声锣响,台上二人四目相接,缓缓相对绕圈,却都不曾妄动。待对峙片刻,那壮硕汉子猛喝一声,双拳带风,携千钧之力急扑而下,那年轻武者却不硬接,脚步一晃抽身便退,只灵活游走,伺机而动。两人缠斗了足有一刻钟,端的险象纷呈,令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不住叫好。
  只那壮硕汉子显然不如后者灵巧,渐渐地显出左右支拙之态,不多时,便被年轻武者寻了个破绽将其绊倒,绞了他的臂膀,直压得他动弹不得。
  一时彩声雷动,众人看得兴起,纷纷解了荷包,往台上掷些铜板、银两,更有女子将鬓边簪花也掷在了那胜者身上。
  探春亦看得有趣,又被身遭气氛所感,也是高声叫好,取了金珠子便往台上扔,侧头向卢俊义笑道:“果然你眼光不错。这人身手又俊,又沉得住气,难得还生具一副好容貌好身段,赢得着实漂亮。”
  卢俊义本也在为那胜者叫好,听她这一夸,忽然便觉那年轻武者其实过于卖弄,招式花哨,破绽百出。又无端在心里想:若换了我去台上,不需三五招,定教他输得心服口服。
  这段插曲本来无甚要紧,偏偏自这日回府之后,卢俊义却莫名察觉出几分异样。只因此后一连月余光景,他与探春竟无一夕床笫之欢。
  卢俊义数次亲近,皆被探春寻了借口相拒,或说今日事多疲倦,或说秋日天冷懒怠动弹。卢俊义初时不觉如何,只当她果真身子不适,还请了安道全来诊脉。安道全诊了脉,低声与探春相询几句,却回说探春无恙,让卢俊义安心。
  然此后半月,探春亦皆如此,不曾令他近身。卢俊义困惑之余,心里苦恼渐生。
  他二人成婚至今,未曾红过脸吵过嘴,说一句如胶似漆亦不为过,倒从未有过这般光景,一时却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卢俊义苦思冥想,只当自己做差了什么事,惹得探春生气。但除却此节之外,探春又待他一如往常,并无半点疏离,瞧着也不似生气模样。卢俊义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私底下悄然揽镜自照,仔细打量自身,见自己依旧面容俊逸,身姿修长,轩昂气宇恰如往昔,并无髀肉复生之虑,心下稍安。
  “主人与其在这里胡猜,何不直言相问?”燕青被他抓来,听了他支支吾吾、婉转暗示、颇难为情面的一番诉苦,不由劝道,“娘子素来是个爽利人,行事阔朗,如此行事,必有缘由。主人若问了,她必不隐瞒的。”
  卢俊义便叹一声:“我何曾不想!只这样的事,如何好问呢?”
  燕青只以为他脸皮薄,不好把这等事诉诸于口,却不料听卢俊义道,我与三妹相识至今,从来都是心在一处,她信我、我信她,岂有相疑之时?何况她的为人我怎能不知,绝无半点外心。如今若正经把这个当作一件事去问,便显得我有几分猜疑她变心似的,岂非令她伤心?若为着这个,反倒伤了彼此之间的情谊,却是因小失大了。
  如今他来寻燕青,却是因燕青无有不会,风月丛中亦数第一,却想向他讨个法子,看有无良策,能讨得探春欢心。
  燕青笑道:“你两个夫妻多年,想来彼此相对,一时失了几分新鲜,也是有的。这却不足为虑,只略施小计即可。”
  便问卢俊义,近来探春可有什么新的喜好不曾。卢俊义细想一番,记起探春前些时日盛赞那相扑精彩好看,待重阳节过后,两人带女儿出去顽时,又去看了几场,便说与燕青。
  燕青又笑:“这却不难,主人何妨投其所好?”
  次日天明,探春起身后,不见卢俊义,却见鸳鸯递来一张帖子给她,道是卢俊义所赠。
  探春拆了看时,见上头飞龙舞凤,正是卢俊义亲笔,写的是:
  时值深秋,朔气侵衣。偶知城郊汤山有泉池温汤,沸珠溅玉,蒸云吐雾,有解乏之妙,养颐之功。今特备青幄油车,已扫净室曲径,更携新酿桂酒一瓮,敬邀吾妻同行,共赴瑶池。
  苦待卿至,切切。
  探春看了,不由笑个不住。她素来七窍玲珑,这连日以来,哪里不知卢俊义暗地苦恼,偏生有意逗他,不曾与他说明缘由。
  如今接了这笺,如何不知卢俊义用意?却也是好奇心起,有心想看卢俊义预备得何等花样文章,便笑让鸳鸯备车,往卢俊义邀约的那处汤山温泉去了。
  到得山上,即有家中下仆领路,将她引至一处庭院。
  探春尚未入内,隔墙便闻呼喝有声。转入一看,却恰见卢俊义赤着半身,与燕青两个在院子里演练相扑角抵,厮杀得正是酣畅。两人拳脚相接时带起飒飒风声,激得院中一株秋海棠枝叶颤动,满树繁花纷落如雨。
  这角抵之戏与比武却又有不同,精髓便在一个“戏”字。因旨在娱乐观众,比试者除分定胜负,最紧要的其实还是彼此过招时要教人看得过瘾起兴。
  探春以往见卢俊义练武,都以大开大阖、简练肃杀为要。今见他与燕青角抵,招式却偏偏极尽精妙繁复,步伐灵巧,身姿矫健如龙,行动间肩背筋肉薄汗滚落,泛出诱人光泽来,直教人看得目不暇接。
  探春驻足观赏片刻,便见卢俊义忽而使个巧劲,手臂轻舒,化刚为柔,借力打力之下,已将燕青摔掷出去。燕青见探春已至,适才故意卖了个破绽,此时落地连退三步,险险卸去力道,才站稳身子,罢手笑道:“主人果然神勇,天下无对,小乙不敌。”
  言罢又向探春行礼致意。卢俊义似这时才知探春到来,回身笑道:“三妹来了。”
  探春便含笑问他:“怎么忽然在此演练角抵?”
  “近日看了几场,一时技痒而已。”卢俊义只道。
  探春见他虽竭力答得轻描淡写,眼角眉梢却都压着一股殷切,夸耀之心昭然若揭,不由忍俊不禁,笑道:“俊卿这般身手,若得入行,当为此中状元。”
  卢俊义闻言,心满意足,又笑与探春道,自己身上发了汗,甚不雅相,便先去汤池洗浴,再行叙话。
  探春心内暗笑,知他必有下文,点头应下。
  少顷燕青出来,与探春一揖:“主人说他已好了,邀娘子入内。”
  探春便转入后院,先见一扇纱面屏风隔在汤池边上,那薄纱透光,隐隐只见得一人轮廓,却看不真切,无端引人遐思。
  她举步绕过屏风,见那温泉之中白雾氤氲,卢俊义只披雪白中衣,衣襟半敞,乌发未束,斜斜靠在池边。那中衣被水浸湿,贴在他身上,半透不透,尽数勾勒出肌肉轮廓,却比未着寸缕时更显诱人。
  更有几缕散发自他肩头垂下,犹带着三分水汽,竟将他素来俊朗英气的面容也衬得柔和几分,无端显出几分风流雅致、任君采撷之意。
  探春看得一怔。
  卢俊义心头微喜,当即执起池畔酒盏,满斟一杯,遥遥送向她:“好景良辰,岂可辜负?三妹且饮此杯。”
  探春回过神来,却摇头一笑,将杯盏推回:“我不饮酒。”
  卢俊义心道不好,出师不利,只面上不动声色,自行将那杯酒饮下。却偏偏故意漏了几滴残酒,任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颔淌下,划过颈项,随喉结滚落,又沿着胸膛往下滑动,于这温泉池中染出一分馥郁酒香,旖旎暧昧非常。
  探春的视线便不由自主落在那酒液上,顺着它扫过卢俊义肩颈胸腹,观赏得大大方方,眼含赞叹,却无动作言语。卢俊义心中忐忑,不知她为何迟迟不动,只得趁势邀她同沐汤池,孰料仍被探春婉拒:“不巧得很,我近日不宜久沐热汤。”
  卢俊义心头一挫,未及深思此话何意,却见探春虽拒绝共沐,唇边却噙一抹笑,故意在池畔坐下,提起下裳,轻解罗袜,将一双雪白赤足浸入池中,拨弄得水声轻响。
  卢俊义忍不住伸手去握,却被她躲开,只用足尖撩起几道水波,泼向他胸膛,那水珠顺着肌肉间的沟壑滚落,更添情致。
  “俊卿今日邀我来此,可有正事?”她有意打趣,明知故问,“我近来忙得很,家中杂务甚多,千头万绪只待理清。若无别的事,我少陪片刻,便须回转了。”
  “与娘子共赏风月,难道不算正事?”
  卢俊义一急,把燕青教与他的尽数忘了去,脱口便答。随即又省起些许,便褪下中衣,却只褪得一半,依旧半露不露,欲遮还敞,自行倚靠过去,试探着舒臂去揽探春的腰。探春并不闪躲,任他揽住,就势偎进他怀中。
  卢俊义心中一喜,顿觉今日有望,还未言语,却见探春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肩胛两道伤疤,却是昔日在大名府时,被梁中书酷刑折磨时所留。
  那处早已愈合如初,只略有一点印痕,摸起来粗粝不平,些微发痒。卢俊义见她以手指摩挲,只笑道:“早不疼了,不必管它。”却闻探春一声轻叹,俯身过来,轻轻吻上那处旧伤。
  他只觉心口一酥,周身沸热泉水温柔无边,几近销魂蚀骨,哑声唤了一声“三妹”,便伸手去抚她脸颊。
  探春却只一触而分,擡起头来,眉眼盈盈,向他笑道:“我有一件喜事,因前些时日未曾拿定,只有三分把握,故而未曾说与俊卿。只这两日已有十分准了。”
  她说话时,恰有一朵海棠被风吹落,坠于唇畔,其上犹带水露,潋滟欲滴。卢俊义伸手替她撚起,只觉心中火热滚烫,柔情百般,几乎被她填满,却再无思考的力气,只管顺着她的话问:“是何事?”
  探春擡头,展眉一笑,手指绕过卢俊义散落的乌发,向他微一招手。卢俊义便俯下身去,任她凑在自己耳畔,温热吐息拂过耳廓,轻轻说出一句话来。
  又有山风过此,吹得海棠骤落沾襟,满池生春。
  燕青正守在外院,自饮自斟,分外闲暇惬意。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内而外,仓皇奔至。他一惊回头,却见卢俊义依旧披一身中衣,浑身湿淋淋的,冒着腾腾热气,赤足而出,神色似喜似愁,不由讶然:“主人怎至于此?莫非此计竟然不成?”
  卢俊义摇头不答,浑身又燥热难当,满腔精力无处发泄,只抓了他来再度演练起角抵。燕青默默不言,与他过了数百招,才又问:“到底失算在了何处?”
  卢俊义长吁一声,且笑且叹:“我又要做爹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