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倚云栽 > 第29章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自贾母去后,家中上下哀恸。虽遵其遗命,未曾大操大办,然贾母到底是有封诰在身的国公夫人,非但礼部按制送来奠仪,众亲朋得信后也都纷纷前来探丧。一时贾府门前车轿纷纷,灵前哭声震天,很是喧闹了一阵子。
  好在凤姐早有料理此事的经验,又有探春做帮手,家中忙而不乱,将贾母丧仪操持得井井有条。
  待春去夏至,贾赦、贾政兄弟两个一同扶了贾母的灵柩回金陵去安葬,探春与卢俊义便向王夫人辞行,道是离家日久,也该回返看顾家中,不宜再住。王夫人虚留了她几句,便打发凤姐帮着探春打点行李,众人得信,也纷纷来辞。
  因黛玉病根儿未愈,又因贾母过世伤心了一回,病情有了反复,安道全便暂留贾家,替黛玉治好了病根儿再返程。
  卢俊义知他医术了得,有心交好,便笑向他道:“既是我们千里迢迢请了人过来,合该由我们平安护送大夫返乡才是,做人总要有始有终的好。左右咱们家也有商队常往汴京来,大夫什么时候要回金陵了,只消给他们捎个口信,让他们护着大夫回乡,路上更妥帖。他们都是走惯江湖的,也不惧什么水匪强盗。”
  如今路上颇不太平,安道全又是个文弱的,巴不得有人相送,自然答应不叠。
  探春临行前,又私下让卢俊义唤了贾芸来,暗地里交付与他两个荷包:“芸哥儿,我知你是个妥善人,如今有要紧的一桩事,我思来想去,只得托付你去办。事情倒不为难,但要紧的是隐秘二字,切切不可透露与旁人,却不知你肯不肯?”
  贾芸也与探春办过事,知道她的为人,闻言自然应下,又连忙赌咒发誓,必不教第二个人知晓。探春才道:“这大的荷包里头装着五万两银子,是老太太临终前避着人私下给我的,家里老爷太太皆不知道。你且拿了,寻个合适的借口去一趟金陵老家,置备些田地或庄子。也别放在咱们家里人的名下,且借着老家远亲的名儿,悄悄地置办。”
  贾芸听了,心里一惊,忍不住有些猜度。但他是个有眼色的人,觑着探春神情,并未深问,只接了银票,沉声应道:“姑姑放心,侄儿也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的人,此事必定办得妥当。早则半年,迟则一年,必带了田契来见姑姑。”
  金陵乃贾氏宗族所在,族人甚众,又有几门老亲,办事也便宜。他既应承得爽快,探春倒也放心,笑道:“劳你奔波一趟,那个小的荷包,是我谢你的礼。你也悄悄收着,将来自个儿置些产业,不必处处依靠家里。”
  贾芸谦逊了几句,见探春说得诚恳,也不再虚礼推让,一并都收了起来。过些日子便寻了个由头,往金陵去了。
  卢俊义也与探春辞别贾府众人,携迎春一道启程回返。
  这一日,行路中途,众人因不慎在路上坏了车轮,停下来休整了些时候,错过了宿头,只得在野外山林歇宿。
  好在卢俊义带来的人都是走惯了这条路的,极为老道,扎营的、生火的、做饭的、放哨的,各自安排得一丝儿不乱。
  卢俊义见众人各司其职,自己干等着倒也无聊,便笑与探春道:“我往林子里去探看探看,兴许还能猎几个野物回来,给你添个菜。”
  探春赶了这些天的路,也正无趣得很,闻言心里一动,便道:“我这些日子也实在乏闷,骑马骑得身上酸疼,坐车里休息也颠簸得很,不如跟你一道去林子里疏散疏散。只我不会打猎,恐惊扰了你的猎物。”
  “这是哪里话来,”卢俊义便笑,“那咱们一道去,我教你怎么寻猎物,这个极简单,你又聪明,一学就会!”
  说着便下马,往行囊里寻摸片刻,找了支精巧的短臂弩给探春带上:“你不会使兵刃,这个轻巧,又不需甚么技巧,按下机括便能使,拿着防身最好,只当心别伤着自己。这里山林稀疏,倒不惧有大虫熊罴这样的凶物,只怕万一有甚野物被我惊着了,慌不择路,往你身上扑,拿着这个也壮些胆气。”
  说着便来教探春如何安放,如何对准,如何按机括、换弩箭。探春对着一旁的树试了几次,有了些准头,心里欢喜,便扣在了手臂上,笑道:“你放心,便有野物往我这里扑,我也不慌的。不是还有你在么?”
  她为方便行路,今日穿的窄袖骑装,袖子上恰好有暗扣,正正合适安放臂弩。卢俊义又往她身上挂了辟蛇虫的药粉,笑着接话:“那是自然。”
  随后嘱咐石秀守好车队,便与探春一道往林子里去了,沿路又教她如何分辨猎物痕迹,如何追踪,又如何在林间辨别方向不至迷路等等。探春素日哪里学过这些,自然大为新奇,不由笑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诚不我欺。这里头的学问竟比作诗还难,俊卿也算是我之良师了。”
  “既是良师,因何不见拜师礼?”卢俊义便打趣。
  探春不禁一笑:“待我亲手猎一只野物相赠如何?”
  卢俊义也笑:“大善。”
  可惜探春虽然满腔自信,到底从未有过这等经历,莫说进山林狩猎,便是站着射木桩也差些准头儿。林子里的野物又都机警,远远听着动静或飞或跑,探春一番折腾下来,猎物没得着一只,反倒险些在追山鸡时崴了脚,幸而被卢俊义眼疾手快扶住了,方才无事。
  她也累了,停下来笑道:“罢了,人各有长,我在这上头实在不成。你且不必顾着我,只管猎去,容我歇一歇罢。”
  卢俊义便是一笑,扶她在老树根上坐了,也不走远,只在她近旁悄声寻觅,不多时忽而张弓,唰地一声射下一只野鸡来,正是探春方才追着的那一只。又捡了来递与她:“虽不是你射中的,但也是因你惊扰了它,将之追得慌不择路,才被我射下,也算有你一半功劳,便算作你的猎物也可。”
  探春只笑:“罢罢罢,拿这个做拜师礼,我也于心有愧的。只好待回去后,我亲自拿它炖了汤来,奉予俊卿,以完此劫。”
  不多时,卢俊义又猎到了只狍子,便也收手,与探春一道回去。待底下人把野鸡拾掇干净,探春果然亲自动手,炖了一锅鸡汤。众人尝了,都赞鲜美,只卢俊义独自喝了三碗。
  因在野外露宿,地方有限,探春便与迎春两个一同和衣而卧,歇在一处马车里,余下丫头下人们挤在别的车上。卢俊义领着众家丁在外头护卫着马车歇宿,石秀带着几个人值夜。
  迎春因在孙家受过几年摧折,身子弱些,晚膳吃了些野物,半夜时竟有些腹痛起来。因着宿在野外,便溺实在不便,她强忍了些时候,实在挨不住,只得悄悄摇醒了探春,央她道:“三妹妹,我、我想去更衣。”
  探春见她捂着肚子,心知端的,连忙扶她起来。两人下了马车,卢俊义警醒,听着动静便起来了,问探春何事。
  迎春哪能张口跟妹夫说这种事,探春也只道:“我扶二姐姐去背风处走走。”
  卢俊义听了,哪里有不懂的,连忙递了灯笼与她:“天黑,小心看路,别往林子深处去,当心有蛇。”
  又送了她们几步,在路边背过身去候着。
  迎春面皮薄,不肯在近旁,两人又往里头去了一程,找了个被大树遮挡的地方。迎春正要解衣,探春更警觉些,忽然听得草叶簌簌之声,以为是有蛇,连忙拿灯笼往那处照去:“二姐姐,小心些!”
  地上却并不见蛇虫踪迹,探春正要再找,忽然听得一阵呜咽挣扎之声,心内悚然一惊,连忙回头,却已不见身侧迎春,只依稀见着一个高大人影拖拽着什么往林间遁去。
  探春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高声叫卢俊义,下意识要往前去追,刚擡脚却又强行按捺下来,只咬牙擡起臂弩,试图去瞄那道人影。
  然而那人拖着迎春,脚步飞快,林间光线又黯,探春自己准头有限,又恐误伤迎春,迟疑数息仍不敢扣动机括。忽听身侧一声离弦箭响,一枚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那人心口。
  卢俊义人未至,箭先发,随后三两步赶至探春身边,先问她:“可还好?有哪里伤着不曾?”
  探春惊魂未定,只点头,又忙道:“快去救二姐姐!”
  石秀早已带着人过去,见那人心口中箭,已然倒毙,迎春或是受惊,或是被他勒得狠了,却是昏了过去,人事不知。探春连忙带着人将她带回车上照顾,卢俊义又令一半家丁打着火把散出去,搜寻是否还有旁的贼人,一连闹了好半夜才罢。
  待卢俊义回来,见迎春仍未醒转,便安慰探春道:“莫怕,我已查探过了,这里本地并无盗匪,那人或许是别处来的流寇。大约是见着车队在这里歇宿,起了心思,又虑着咱们人多势众,不敢上前,才趁夜色埋伏在附近,见你们落单,便生了歹心。”
  探春却只望着迎春,良久不语。卢俊义怕她是吓着了,轻轻揽住她,正要打叠起言语再来宽慰,却听探春忽然向他道:“俊卿,我想向你学些弓马骑射、防身之艺。”
  卢俊义低头看她,探春也靠进他怀里,许久之后,方才轻声道:“往后,若再遇着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像这样无能为力,只能徒自呼救了。”
  卢俊义便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好,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