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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且说卢俊义与探春回至大名府,家中一切倒还平顺,别无波折。
  探春自此后果真与卢俊义学了些防身之法。她自幼养在闺阁,力气上自然比不得男儿,卢俊义便捡了些不需苦苦打熬力气的技巧教她,譬如弓弩骑射、短匕防身。探春自是学得认真,于此道渐渐娴熟。
  岁月荏苒,倏忽两载已过。
  这一日,探春打理家事时,见着家中一支商队的管事灰头土脸从外头回来,向她报损:“奶奶容禀,咱们这一趟往山东收货,路上实在是不太平,货物竟丢失了一大半,算下来倒赔了不少。只因那附近有一处强盗占山为王,十分势大,过往商旅若不交足孝敬,连命也保不住。小人们虽长走江湖,都有些功夫在身上,却也奈何他们不得,只得拿钱拿货地买了命,方才平安脱身,还望奶奶恕罪!”
  探春掌家虽然利害,却也不是不通情理,细细问了一回那商队的管事、伙计,听其言语无漏,想来确有此事,非是编造。便好生安慰了商队诸人,道是怪不得他们,又赏了众人些银钱压惊,一时大家赶忙称谢不叠。
  探春又道:“那处既有强梁拦路,生意不好做得,咱们往后便暂不往那边收货了。你们回去也商议一二,日后再择个稳妥些的路线罢。”
  众人也都惜命,尽皆称是。
  卢俊义回来听说此事,也叹道:“这三五年间,天下竟不太平得很!非但各地盗匪丛生,连造反闹事的都听说有过几起,只不成什么气候罢了。济州那边我亦听说了一二,听闻还不是简单的盗匪,上头坐交椅的人物都各有来历,很不好惹。你让弃了那边的生意,倒是正理。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招了那些人的眼,恐生事端。”
  “我也这样想,”探春一笑,“虽然咱们家有些底气,一般的乱匪强盗倒也不惧,只何必拿玉瓶儿去与石头磕碰?倒远着些罢了。”
  卢俊义这几年间一直在训练庄丁,如今家中可战之人约莫也有三五千之数,若果真遇着事情,自保倒是无虞。只如今大名府日子还算安稳,哪里有自个儿招祸的道理?
  夫妻两个议了一回,也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则,俗话说得好,人不染是非,是非自染人。卢俊义与探春虽打定主意,不与那远在山东的强梁有所纠葛,却也万万料想不到,那群人竟已打起了赚卢俊义入伙的主意来。
  又一日,卢俊义自领着人在家中解库理货,忽听见街上喧嚷,有人摇了铃杵,只来来回回在这附近念号走动。
  卢俊义虽听不真切他念何诗文,却也是见惯江湖把戏的,心忖: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偌大的北京城里,这人别处不去,只单单在我这里徘徊,可见多半是冲着我这名头来的。恐怕知我家中有些钱财,是为讹钱之故。不妨请他进来看看,若果真是为了赚些银子,给个十两二十两的打发他走,彼此留个情面,倒也免生事端。
  心中打定主意,又唤了去看热闹的底下人过来一问,知道是个不伦不类的算命先生,带着个极惹眼的童子,便吩咐去请。不多时,果然见着进来一个戴头巾穿道服的先生,卖相倒还干净,只身后跟着的道童高大丑蛮,一脸凶相,生得颇粗壮。
  卢俊义只打量一眼,便知这道童是个练家子,有些武艺在身上。那算命先生倒也识礼,并不让道童跟随入内,自己进了后堂,与卢俊义见礼,自称姓张名用,山东人氏,极擅皇极先天数。
  卢俊义听见“山东”两个字,心头略微一沉,有了几分防备,却仍不动声色,奉上卦金,请他相算。却在见问生辰八字时,只信口诌了个世上不存的假命格与他,要听他作何解。
  那人却不慌不忙,仿佛毫无所觉,把铁算子一搭,道卢俊义不出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剑之下。卢俊义听得这番言语,心中已有怒意,知来者不善,却按捺住了,只问解法。
  那人便笑道:“员外若要避此灾劫,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难。虽有些惊恐,却不伤大体。”又在白粉壁上写了四句卦歌相赠。
  卢俊义心里一算,东南方巽地,岂非正是山东济州,一时心中怒意更甚,只不发作,仍好生送了他二人出去。
  其后便与探春转述了一番遭遇,探春心明眼亮,岂能听不懂吴用言下之意,只恨道:“咱们不去招惹他们,这群强盗倒千里迢迢上门来寻了。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打量我不知道?说什么千里避祸,不过是想拉你入伙罢了!咱们这样的清白人家,好好的家业不要,难道去同他们一道打家劫舍、四处作乱?真真是好不要脸!”
  又听说吴用题了那四句卦歌,她在诗文上素来留心,见这四句诗笔墨十分的不通,却暗中藏了头,正是“卢俊义反”四个字,只气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鬼祟伎俩!只当人是瞎子,竟看不出来?”
  便令人即刻将那粉壁上的题诗抹去,又与卢俊义细细商议道:“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如今他们既盯上了咱们家,一味退避,终究也不是个法儿,总得想法子解了这困才好。你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多些,消息比我灵便,可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打起了咱们家的主意?若说是为着钱财,彼此相隔千里,来往不便,似乎也不像。这里头定然还有别的缘由在。”
  白日吴用二人上门时,卢俊义已自思量过一回,听探春问,便道:“我也觉着不是为了钱财,倒像是为了我这个人来的。听他声口,只要我自己与他们上山,一应家私倒不曾提得半句。”
  他在外头也听过一二梁山诸人事迹,心中倒有些头绪,因道:“我听闻他们之前的头领姓晁名盖,人称托塔天王,前些时候却中箭而亡。如今听说是一位叫宋江的领头,发愿要攻下曾头市,与晁盖报仇。只他们上次攻打时无功而返,还折了头领,这回想必是要好生招兵买马一番。莫不是看中了我这身武艺,想让我入伙,与他们做个先锋?”
  探春听他推论甚为有理,不由咬牙:“这起子人端的可恨!不过盗匪强梁之流,安敢打你的主意?”
  然则气归气,终究理智却在,又细问卢俊义这帮人素日行止。听卢俊义道是他们这群人在山东一带已成气候,素日里洗劫州府、杀人越货,竟无恶不作,心里反感更甚,却知不可等闲视之,只道:“这群人既然势大,又千里迢迢上了门,若不达目的,想来不会轻易罢休。咱们若只管不理会,恐怕他们还有更不堪的手段等着要使出来呢。”
  “三妹虑得是,我也这般想。”卢俊义道,“他们既有心招揽,若咱们没个回应,恐他们面子上不好看,又要生事。咱们若要拒了他们,得想个妥善些的法子才好。”
  探春略一思忖,道:“我倒有个法子,既给他们几分颜面,也不至于教他们诬赖咱们与贼人往来。只是须得辛苦俊卿跑上一趟了。”
  “若有万全之法脱了这滩浑水,岂惧辛苦!”
  卢俊义连忙细问,探春便附耳与他,仔细交代一番。卢俊义听了,不由赞好,又商议着填补了些疏漏之处。
  两人商议既定,卢俊义也不耽误,次日唤了家中大小管事过来,说要商议事务。
  一时见众人都至,卢俊义便道:“我夜来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
  便交代诸人,要亲自领着商队,往泰安州去做买卖,再往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去烧柱香,避祸驱灾。
  燕青只听闻昨日有不知哪里来的算命先生上了门,胡吹一气,今日见卢俊义竟果然信了,心里不由纳罕,连忙出言劝阻,道是那条路上有梁山泊强人打家劫舍,须不安稳。
  卢俊义却只厉声喝止了他,又放下豪言,要捉了那伙贼男女,以示勇武。燕青听他此言,心中怪异更甚,内心暗道:“奇怪,主人素日从不似这般莽撞,怎的今日言语迥异以往?竟有些刻意似的。莫非是有旁的打算?”
  一时便不再出声,只默默听着,又见探春自屏风后出来,暗暗与他递了眼色,也拿话来劝卢俊义。卢俊义却只不肯听,打定主意,点了李固随行,让燕青守家。
  那李固是个圆滑人,瞧出不对,便也想了托辞欲要推赖,却被卢俊义痛骂一番。众人见状,都不敢再劝,只得打点车马行李,又装了十辆太平车子,运了些值钱的货物,带了许多脚夫、牲口,次日五更便动身出行。
  探春一路送卢俊义出府,因人多眼杂,不便多作叮嘱,只教他保重自身,频寄书信。卢俊义伸手抚一抚她鬓角,只低声道:“你放心。”
  而后又刻意擡高了声音:“你妇人家晓得甚么,何须当心、留意!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我观之不过草芥,若敢相扰,随手便可收拾!男子汉大丈夫,何必畏畏缩缩!”
  言罢,带着众人便出城去了。
  探春望着他渐行渐远,直至身影尽没,方才回府。见身旁燕青几番犹豫,似要开口相问,便笑一笑,只道:“无妨的,回头我与你细说。”
  便找了一处敞轩,遣散下人,低声告诉燕青始末。燕青听了,也是大为忿怒,又道:“奶奶怎不令我与主人同去,那李固虽然在生意上省得,却是个油滑的,靠他不住。这番深入虎xue,与那起贼人周旋,主人只孤身一个,连个臂膀也无,实在太过行险!”
  探春微微一叹:“便是要这样靠不住的人才好!你这般忠肝义胆的,岂能受人收买?若带了去,倒不好试探那边还有无进一步的手段。”
  原来探春此前与卢俊义商议,让卢俊义只作不知吴用二人身份,借了他一番算命之言,以祈福消灾为由,往山东而去。
  临行前又当众放下豪言,要寻机与梁山泊贼人做过一场,也是为着有个堂皇理由,好与那帮人接触而不落话柄。否则他们清白之家,若直接寻上梁山,反倒有口说不清,只等着对面把脏水往身上泼罢了。
  待他假意打上梁山,以一敌众,定然落败。那边又有意招揽,当不至于伤他性命,定会好言来劝。到时卢俊义便与他们表明心迹,不受招揽,又有运去的值钱货物奉送,既给足那帮人面子,又不至于落个与匪徒来往的凭证。
  “他执意不肯入伙,对面还能如何?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成?”探春冷笑一声,“那边虽然是贼,也是晓得要脸面的,若招揽不成,便要翻脸杀人,他们如今那位头领又怎么维持仁义的声名?想来你主人性命是无碍的。此后,或者大家彼此交个朋友,就此罢手,也算皆大欢喜,揭过此事。或者那边不肯放弃,还有一二暗招。也是为此,我才让李固跟了去,他们若有后手,恐怕多半是要收买他的,到时候便知分晓。”
  燕青听她这番安排,竟无一处不妥帖,心中大石落定,笑赞:“还是奶奶心思缜密。如此,对面纵有千般手段,咱们也当无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