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又是一年春已暮。
江南四月,淡烟微雨,芳菲未歇。
探春转入廊下时,正听院子里传来好一阵顽笑嬉闹之声。一道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手里拎着一柄做工精致的短木剑,在芭蕉树下舞得虎虎生风。有两岁幼童跌跌撞撞,追在后头,见探春回来,连忙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向她哭着告状:“娘,姐姐坏!不给我、顽!”
探春不免好笑,蹲下身,将幼子抱起,熟练安抚。反倒那舞剑的女孩儿回头,脆生生道:“你又乱告状!阿爹说了,你且还小呢,玩不动这个,万一伤着了怎么好?等你大些,再来教你。”
原来这女孩儿正是探春与卢俊义之长女,自幼爱武,今年才四岁,却已被卢俊义教了一身的功夫在身上。
因她抓周时抓了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在手,旁人都有些议论,说女子之身,取此兵戈之器,极不妥当。卢俊义与探春都不以为然,来道贺的黛玉也道:“此乃虎父无犬女。姑娘日后或有凌云之志,当属女中英豪,亦未可知。”
自四年之前,卢俊义得管勾江宁府崇禧观,两人便在这金陵城中安居下来。这官职虽有品阶,亦有高额俸禄,却并无实务,不过是个闲散虚衔。卢俊义得了大把闲暇,与探春两个只管逍遥度日,偶与三五好友相聚,观寻常风月,付等闲谈笑,日子过得清闲亦称意。
此后,卢俊义闻听宋江无故暴病而亡、吴用自缢,梁山上下,余者或辞官求闲,或陆续身故,得幸存者细数竟不及半数,于官场存身得住的更是不多,心中不免庆幸当日退得一步,才有从容抽身余地。
至次年,夫妻两个又添一子,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已得完满。在这金陵城中,也算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富贵闲人。
探春哄好幼子,便笑问女儿:“你爹呢,怎不见人?敢是又教训你舅舅去了?”
陪着她的平儿听了,不由笑道:“亏得姑爷肯下大力气教导,三爷这几年好歹看着也有个正形了。”
原来自探春定居金陵后,见贾环依旧顽劣,整日四处撩闲,没个正形,十分的看不过眼,便将他接来家里,让卢俊义教导一二。卢俊义是个实心的人,眼里更揉不得沙子,探春既让他教贾环上进,他便押着贾环读书习武,若有偷懒躲闲之处,便揪了人到演武场上,只请了棍棒来教训。
贾环初时还不服气,待被痛揍过几回,实在怕他,也学得乖巧了几分。
那四岁的女孩儿却摇头:“有客人来了,阿爹在外头待客呢!说改日再教我玩剑。”
一旁的鸳鸯忙道:“是史大姑娘同姑爷回来了。”
这几年间,因侍书、翠墨都到了年纪,探春便好生为她二人择选了良家,聘出去各自发嫁。唯有平儿和当日从贾母身边带来的鸳鸯都发誓不肯嫁人,如今探春身边多依赖她两个管事。
“他两个回来了?苍天怜见,幸得平安!”探春心头一松,喜道,“莫非汴京之困竟已解了?”
说罢,也先顾不得儿女,匆匆往正堂去了。
原来史进那日也随卢俊义一道,受封之后纳还官诰,未得官身,只领受了些财物。他与湘云两个却是闲不住的,不肯在金陵久住,只往四海游历去了,这些年里频有书信寄回。
去岁金兵南下,围困汴京,他二人不巧正在京畿左近,一道被困于城中。卢俊义与探春乍听此讯,都是大惊,一面忧心家国战事,一面也担忧他两个安危。
然而金兵围城之后,汴京与外界音讯几近断绝。只知去岁年末,金兵破城,京师陷落,天子上表称降,举国震动。
如今乍闻史进、湘云脱困而还,探春既喜他两个平安无事,亦忧心京师局势。赶至正堂时,恰见两人满身风尘,气色看着却都还好,不曾受过多少磋磨,只是愤慨之色溢于言表。
便听湘云怒道:“那官家实在没得半点骨气!金兵破城时,咱们城中残兵、百姓本欲死战,却被他一纸召令,将官私武器全部收缴,全数送到金营,只摆出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又大举搜刮全城金银财物,以奉豺狼,最后却如何?还不是连同满城宗室、后妃、大臣一道,都尽被金人贼子掳去了!”
史进也着实气恨。他一身的武艺,天子最初号召守城时,也曾带兵登城抗敌。京都城高池深,若得固守,足以坚持到各地勤王兵马来援。然官家见金军兵临城下,屡出昏招,竟听信传言,找来一名唤郭京者,妄图以撒豆成兵之术,召六甲神兵退敌,才被金兵攻入宣化门,自此破城。
卢俊义、探春只知汴京被破,尚不知其中细节,听闻之后,既痛且怒,俱是愤慨。
卢俊义本是忠义之人,素来不肯轻言天子是非,也不免长叹:“如今这位官家实在荒唐之甚,竟误国至此!”
探春冷笑一声,只道:“从来只听那三国戏文里说‘扶不起的阿斗’,依我看,便是那后主刘禅,也比咱们这位官家强得多了!之前金兵南攻时,上皇便传位弃城而逃,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脉相承,却教天下人如何指望?”
众人忧叹一回,不免又议起日后行止,卢俊义慨然道:“如今家国动乱,我等虽身处江南富贵安宁之地,偷得几分安稳,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之局岂能独善其身?我欲北上抗贼,不知史兄弟作何打算?”
探春早与他商议过此事,闻言并不意外,史进却已有些灰心,摇头一叹:“弟虽有此心,却只怕再遇得一个昏聩主将,阵前不思御敌,反而设坛请神,徒误性命!”
“这却不必忧心,”卢俊义忙道,“我有一师弟,姓岳名飞,今在兵马元帅宗泽麾下任职。前几日他书信与我,言道是康王不日将于应天府承继大宝,欲广集勤王之师,亲率六军北渡,便来信邀我同往。咱们若去,自然投奔在宗老将军帐下,素闻他知兵善伐、刚直不阿,当可无虑。”
自卢俊义数年前与岳飞相别之后,师兄弟两个素日也常有书信往来。待周侗故去,岳飞有意入伍,卢俊义那时恰得招安,正要引兵去攻方腊,知岳飞有从戎之意,却不愿他搅进梁山这一摊子事里。因他早年曾与种师道略有来往,便书信一封,举荐岳飞去了西北种家门下,北御辽兵。
岳飞去后,因勇毅敢战,屡屡建功,颇得种师道青眼,几经拔擢。待金兵首次南下,攻略汴京时,他曾随同种师道回京勤王,后功迁武翼郎。去岁种师道病卒,便又归于宗泽麾下。
卢俊义得了岳飞的信,自觉家国蒙难,我辈男儿义不容辞,当即便与探春议定了北上之事。今见史进回返,故又出言相邀。史进也是素性豪爽的人,听了他的话,当即应下:“兄长既已寻得稳妥去处,这等大事,我岂有推脱之理,定然同去!”
卢俊义便道:“我还有三五百亲随,皆是昔年征方腊时的精锐,只因我解甲闲赋,他们这些年也都在城中闲住,安分为民。如今正好征召起来,一同北上。”
史进也道:“咱们昔年那许多兄弟,不乏英雄豪杰,当也有抗敌之心。哥哥不妨去信召集一二,多得几个臂助,广集人马,以壮声势。”
卢俊义亦有此心,便议定由史进持他书信,去往各地,联络众人,来日北边汇合。探春又虑到前线屡经大战,恐军粮不继,便取家中之财,交于石秀、贾芸,托他二人在江南鱼米之地多方买粮,以备来日所需。
待一切准备停当,卢俊义与探春将一双儿女送往姑苏,托宝玉、黛玉代为看顾。宝玉只满口答应,向卢俊义道:“你且放心去,三妹妹在这里便和在自己家是一样的。”
探春不由与卢俊义相顾一笑:“傻子,你也不想想,我若留下,何必巴巴地将两个孩子送到这儿来。”
宝玉大惊,连忙劝阻:“你要随军北上?这如何使得!那前线征战之苦,你这样娇花般的女儿家,岂能承受得住。”探春却截断他,只道:“我意已决,不必拦阻。宝二哥,须知人各有志。”宝玉只得转向卢俊义,试图让他来劝,卢俊义也摇头:“我早与三妹说好,此去北面,当同行同止,同往同归。”
那日他与探春商议时,探春便提了要与他同行之事,卢俊义初时也是不肯:“沙场刀枪无眼,你纵不出阵杀敌,只在后方谋划,然战局瞬息万变,岂有万全之时?若遇兵败时,我亦无把握护你周全。此去北御金贼,我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了,但死无妨,却怎忍连累于你?”
“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去。”
探春看着他,只淡淡一笑,声音从容坚定:“咱们成婚十余载,虽是两个人,实是一颗心。若你有不测,留我余生有何意趣?此去北边,好也罢,歹也罢,咱们两个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岂不是好?况且,如今北面局势复杂,瞬息万变。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你虽擅于沙场征战、领兵破敌,却并不擅人心谋算,你我二人同去,正可取长补短,互为倚靠。”
卢俊义听得此言,岂有不应之理?只郑重诺道:“有我在一日,必护你无虞。”
然此中细节,却不足为外人道了。故宝玉急得上火,劝了又劝,却见卢俊义与探春都不为所动,不免沮丧。黛玉在一旁见了,掩口直笑:“你又在‘无事忙’了。探丫头向来主意正,既决心北上,自有她的一番道理,何需你来苦劝?咱们只管祝她二人此行顺遂,大胜而归,也便罢了!”
说罢,又转头向探春笑道:“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女诸葛随夫出征,可惜我却不能亲见你沙场风采,实为一憾。只能备下薄酒,待你携胜而还、名爵加身,再为你著书立传,教后人来瞻仰了!”
探春不免嗔她还是这般贫嘴,众人说笑一阵,又设宴彼此作别。
次日,卢俊义便与探春带三五百亲随,令燕青领一队哨探在前,石秀押辎重在后,披甲整装,望应天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