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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听说了么,金人竟遣使来议和了!”
  “什么?竟有此事!金狗居然低头了?定是被咱们打得丧了胆气!直娘贼,好生痛快!”
  “店家!今日大喜,好酒好菜尽管上,全算我账上,请店里诸位同乐!”
  天刚破晓,几辆青棚小车自京师城门而入,随意靠在一处街边食肆外买朝食。店里众人正纷纷议论吵嚷,脸带红光,皆有振奋之色。
  其中一辆车中之人听得几句,似也极关注此事,连忙低声吩咐去买朝食的子侄:“你且留意细问几句,莫非前线又有大胜?”
  车内应了一声,钻出个中年男子来,面有沧桑之色,只举手投足间依稀看得出仍有几分大家气度。不几时回来笑道:“果然是前线又胜了。岳将军神勇无双,竟一路打到了燕京城下,逼得粘罕闭城不出,只能一味死守。如今我宋军已尽占幽州、蓟州两地。金帝无奈,只得派遣使臣,说是愿奉还二圣梓宫,并将昔年掳走的宗室、大臣等尽数送回,欲与我朝议和,从此罢停兵戈,互不相犯。倒是打得好算盘!听闻官家晾了他们好些天,还未作理会。”
  车内老者刚赞了一声“好极!”,便被另一车上的女声不耐打断:“谁让你问这个,与咱们有甚相干!你只问你妹妹是不是又立功了,还有姑爷,可又升官了没有?”
  原来这行人不是别个,恰是自流放之地回转的贾政、贾琏和赵姨娘三人。
  若问他几个因何被赦,得以回京,还要从去岁说起。
  去岁卢俊义与岳飞一同北渡黄河,击溃金兵,一举收复河东、河北,立下大功。待大军凯旋,天子亲赐御宴,大封有功之将。
  卢俊义因功获封定国公,加授河北宣抚处置使。天子知他夫妻二人同至前线,更亲口赞探春以巾帼效命疆场,从容勇毅,足愧须眉,加封镇国夫人。又知其出身之贾氏一门,亦乃开国功勋之后,却因交友不慎之故,牵连于逆案之中,便命尽赦前罪。又将昔日荣国府贾家故地并大观园赐予卢俊义与探春两个居住。
  贾家闻讯,自是喜不自胜,其中又以李纨、贾兰为最。
  因贾兰在读书上颇有天赋,却碍于家中获罪,好些的书院便不肯收他,更难以觅得良师,如今重获清白之身,焉能不喜?
  便是宝玉,得讯后也是兴致勃勃,径直去寻黛玉道:“如今三妹妹夫妇都在京都,又有军务牵扯,脱身不得,便是想念两个孩儿,等闲也来不了姑苏,岂不可怜!咱们既是闲人,不妨带着两个孩子去京师一趟,一者可令她一家天伦团聚,二者,他们在京中又无别的亲眷,着实孤单,咱们一大家子去热闹一回,也贺一贺他们封爵之喜。”
  黛玉岂不知他的心思,笑道:“我看你这两者都是假,想再去那园子里的怡红院住一住才是真。”
  宝玉被她一语揭破,忽而叹了一声,只怔怔出神:“我不信你便不曾想念潇湘馆!”
  黛玉一时未语,良久才道:“终不复旧。”
  话分两头。
  昔年贾赦、贾政、贾琏三个被流放到岭南荒僻之地,因赵姨娘不肯与贾府之人凑作一堆,自愿跟来照顾贾政,又有分别时贾芸给的财物傍身,使钱上下打点了关节,一行人倒未曾受得多少官吏刁难。然而南方瘴疠横行,多发疾疫,次年贾赦便染病没了。连贾政也生了一场病,身子大不如前。
  几人于此苦熬多时,偶尔也接得几封家书,知众人大多安好,也便放心。
  待卢俊义与探春闲居金陵,也曾与宝玉等人一道,来探望过几人数次,又送了些衣物用具、金银财物,并几个下人仆役过来照料。
  故而岭南虽荒僻偏远,贾政等人却也平平安安熬过了这些年。
  今次又闻卢俊义与探春立得大功,官家亲口赦免贾氏一门,几人俱皆欢喜,立时收拾行囊启程。贾政本欲回转金陵老家,赵姨娘却不肯依,直道三姑娘既有了大出息,她是托生在我肚子里的,岂有不教亲娘沾光的理?咬死了定要去京中风光一二。
  这些年里,因她是无罪之身,贾政贾琏两个又多靠探春才能在岭南过得安生,赵姨娘便逐渐得了意,以至于贾政贾琏两个气势渐低,一应大小事全要听她调派。如今她吵着要去京中,贾政哪里拗得过她,只得雇了马车往汴京去。路上又正好遇到了探春派人来接他们一行人的家仆,更是高兴,颠簸数月亦不觉劳累。待一入城中,便又听得前线大胜。
  赵姨娘满心欢喜,正盘算着若是探春又立了功,这回若是面见天子,便教她好歹也给亲娘讨个诰命,却听贾琏道:“月初官家才下旨,调了姑爷回京。大家都估摸着,说如今川陕战况不利,官家只怕是想要差姑爷领兵去攻潼关一带,收复陕西。只因着金人遣使求和,如今朝中议论纷纷,还未有定论。”
  原来金兵虽在河东、河北一带节节败退,连燕云之地亦丢了两州,韩世忠又在山东连战连胜,然而西面自长安、太原起,至洛阳、潼关等陕西五路,已尽落金人之手。
  天子接得战报,对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屡有申饬,本欲罢其职务,调卢俊义出镇川陕,却因金人遣使进京求和,暂且搁置未论。卢俊义与探春两个也便暂时闲住京中。
  如今宋廷已与金人启战数年,烽火烧遍九州,几乎无一处可得安稳。百姓皆苦不堪言,遍地民不聊生,不复昔日繁华安泰。朝中历年积攒的财物、粮草亦早已打得空了。
  故而前线虽大胜,朝中议和之声依旧高涨,皆以为战事再持续下去,反倒两败俱伤,于国不利。若金人此番果有诚意,愿意奉还疆土、人口,亦可暂歇兵戈。待休养得三五年,民生渐复,粮草丰足,再行北伐未迟。
  天子似乎亦有此意,虽迟迟未曾召见金使,但已屡召诸相公庭议,正是在商榷此事。
  赵姨娘听贾琏说了一堆朝堂公事,头都大了,只听懂了探春与卢俊义这会儿还在京师,并未领兵出征,喜得没口子催促,满心里都是风光荣耀:“这些议不议和的事,管它作甚!左右也不与咱们相干。她两个既在家,那更好!也不必用这劳什子朝食了,路边野店,不过是些炊饼咸菜,能有什么好的?只管往家里去,山珍海味还怕没有?”
  贾政低斥了一句“妇人之见”,却也归家心切,便让贾琏上车,一路穿街过巷,直往昔日荣宁街去。
  待行了半日,转过一处街角,忽见前头三间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却是眼熟万分。只正门上的匾额却已换了新的,却是御赐金漆“敕造定国府”五个大字。
  贾政在外飘零数年,下车之后,见了这一幕,一时只觉前生如幻,百感交集,险些落泪。
  贾琏站在他身侧,也是神情恍惚,久久未言,忽闻远处有人唤了一声“爹爹”,声音清脆,依稀有些耳熟。贾琏如梦初醒,擡头望去,却见西边角门处落了一排轿子,其中一乘小轿里,正有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掀了帘子,不住向他招手。
  贾琏定睛看去,不是巧姐,却是哪个?当即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见眼前女孩儿穿得一身华服,行止有度,气色极好,显然是被娇养长大,心里一时有千百句言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你竟已长这么大了!”
  又问:“你不是在姑苏?怎么也来这里了?”
  巧姐只嫣然一笑,往前头一指:“岂止我呢,宝二叔他们也都来了!”
  贾琏回头一看,见前头的各色轿子里纷纷走出人来,有宝玉、黛玉两个,又有迎春同一对眼生的幼年男女,亦有李纨贾兰,林林总总,尽是贾府故人。那宝玉方一下轿,一眼瞄见贾政,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黛玉推了一把才醒过神来,连忙上前问安,极力作嘘寒问暖之态。
  原来他们一行人去岁闻讯之后,因已近年关,便在年后才自金陵、姑苏二地启程。又因人多,行得慢了几分,竟恰好与贾政一行同时抵京。
  卢俊义此时赴朝会去了,还未归家。只探春得讯,与湘云一道迎出门来。众人进了府里,来至正堂叙旧,因彼此阔别经年,一时都是情动肝肠,泪落沾襟。
  探春本是最爽利的一个人,见了别人犹可,唯与一双儿女数年未见,心里亦难免有几分愧意,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颇有些不知如何亲近。只将人揽在怀里,关切了几句饮食起居、日常学业,两个孩子虽然对答如流,有礼有节,显然被黛玉教导得极好,神色间却也透着几分拘谨。一时母子几个倒显得有些生分起来。
  赵姨娘原本心里便不自在,因探春见了自己反应淡淡的,并不比别个亲热。虽也礼待她,却也只不过问候了几句,安排了院子让她安顿。她一路都梦着自己能如昔日贾母那般,在国公府里做个威风八面的老封君,如今盘算落空,心里岂不窝火?见状便冷笑:“我说姑娘,你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亲娘亲兄弟都抛在脑后,我并不敢说什么。只不该连亲生的都这样不理不睬,未免也太冷心冷肺了些!想这两个孩子自幼没有亲娘疼,该受了多少的委屈!”
  说着又上前去,一面拉扯了两个孩子在怀里,一面指桑骂槐,鼻涕眼泪地哭起来。
  众人一时愕然,忙要劝说,又要去拉开赵姨娘。探春气结,站起来正要说话,还未出口,忽见那八九岁的女孩儿自己从赵姨娘怀里挣脱出来,皱着眉退了一步,又一手牵过弟弟,仰头道:“我娘虽自幼不在我与弟弟身边,却并不是因她心里不疼我们。她与父亲离我二人而去,是为家国征战,是心有大义。若国家沦陷,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与弟弟焉能有今日安稳?焉能无忧长大?于我而言,我父我母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唯有钦佩,岂有怨恨?你老人家这番言语,非但曲解了我娘,也未免看轻了我们!”
  她年纪虽小,口齿却极伶俐,生得又与探春有三分相像,眉目间那份从容爽阔,更与探春神似。
  赵姨娘被她说得心头一堵,正要发作,忽听庭中有人朗声一笑:“说得好!”
  堂前大步走来一人,却正是下朝回来的卢俊义。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儿女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肩上:“不愧是我与三妹的女儿!”
  大女儿已有八九岁,被他抱在肩头,下意识就要开口说一句“不合礼数”,但被卢俊义一夸,脸上又红了红,只觉坐在这里居高临下,又有父亲倚靠,实在最令人安心不过,便揽住父亲肩背,终究未能开口。幼子比她更小,只顾着咯咯直乐,又被卢俊义逗了几下,眼见便与他亲近起来,已然消尽了数年未见的生疏。
  探春听了女儿言语,心里已是极感动熨贴,又见卢俊义三两下便逗得儿女开怀,也不由一笑。卢俊义见状,只使了个眼色与贾环,贾环被他这个姐夫用棍棒管教了多年,早已将他畏进了骨子里,连忙把仍旧咕咕叨叨的赵姨娘拉住,好说好歹将人劝住了。
  赵姨娘气怒尚未消,却见卢俊义安抚好了儿女,来向她一揖,只道:“您老人家何须与三妹置气,她心里若无亲娘亲兄弟,岂会巴巴地派人接了您老进京?只她性子如此,自幼又不曾与父母撒娇卖痴,如今这么大的人了,教她骤然与父母说些亲密话儿,岂不为难?着实不是有意冷落。今日既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我且替她陪个不是,还望您老莫往心里去。”
  赵姨娘是个好面子的,被他当众行了一礼,又说了这一通软话,连带着其余众人也来相劝,自觉得了脸面,那口气便下去了,半推半就地坐下,只道:“罢罢罢,我也是看姑爷的情面。”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知她素性如此,越理会越得意,便也不纠缠这事,只让鸳鸯去吩咐摆宴,以款待众人,又问卢俊义:“今日朝中如何了?到底是战是和,可议定了没有?”
  卢俊义摇头:“官家倒是还未表态,但朝中诸公多有赞同议和者,其中尤以秦中丞为最。他这些时日正在京师四处拜访送礼,一心替金贼钻营走动,已说服了好些官员,大多都是昔日二圣、先帝在时的旧人,倒教他成了些声势。”
  二圣与先帝在时,畏金人如畏虎,朝臣亦多有软骨偷生之辈。当今天子即位后,这些人虽多有失意,但仍旧盘踞各处,在朝中终究是一股不小声量。
  “是那位前两年才从上京南返的御史中丞秦桧?”探春不由大皱眉头,“他昔年为金贼所掳,后来被放归南返,便一向主张和议,为金贼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摆着是金贼豢养的看家犬。也不知官家为何能容他官复原职,至今还为金贼摇旗狂吠。”
  “我也正想不通。”卢俊义亦极厌此人,不解道,“以官家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情,分明是一意收复旧土,甚至欲北取燕云,不肯退让半分。此次若说碍于国力,有意暂罢兵戈,令百姓休养生息,那倒也罢了。但又怎能容忍得秦桧这样的小人冒头?”
  探春沉吟片刻,似有所思,终是轻声一叹:“罢了,天家心意,岂是你我可以轻易揣度。是战是和,只待官家定夺便好。今日一家团圆,是难得的好日子,何苦愁这些!”
  卢俊义便也一笑:“极是。”
  两人携了儿女,直往家宴去了。众人围着两张大团圆桌坐了,互相望一眼彼此,只觉各自脸上都已有风霜之色,再不似旧,更有故人零落天涯,或不知去向,或已辞世多年,不禁感叹万分。
  黛玉忽感伤道:“还记得那年中秋,咱们在凸碧山庄一道开宴赏月,讲笑话分月饼,岂知竟是最后一回的团圆热闹了。”湘云念及当日联诗,亦是心下戚然。宝玉连忙劝道:“哪里就是最后一回了,你若愿意,咱们这便去那园子里,往后再在那里开一百次宴也使得!”
  一时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又惹得贾政一连斥他几句“孽障”,只道:“自己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竟还跟孩子似的,只作痴言痴语,成何体统!”
  贾芸也笑道:“宝二叔却是想岔了,官家虽将大观园赐还给了姑父和姑姑,但这几年里,京师何等动荡?又曾有金贼破城大索,又曾有流民寇匪作乱,这偌大的园子空在这里,且兼无人看管,哪里还保得住原样?能拆的都教人拆了去,便是那些花草树木,也被人糟践了不少。这大半年里,姑姑虽将园子托给了我修葺,但一时哪能尽复旧观?也不过只能捡着要紧的几处打扫重建,如今里头不少地方都且还荒着呢!”
  说着,见宝玉听了神色怔怔,众人亦皆有感慨之色,话锋又是一转,笑道:“虽如此,待侄儿尽力修整一番,再得三五年光景,终有再复盛时!”
  探春亦笑道:“正是呢。到那时,便让宝二哥做东开宴,咱们还在园子里赏雪烤肉,起社作诗,岂不快活?”
  众人也都复又欢喜,只道能得今日团聚,已是仰赖圣眷隆恩,侥天之幸,何必一味感怀?不免又拿酒来贺卢俊义与探春,夸他两个英雄了得,又要教他两个讲一讲沙场见闻、征战故事。探春便捡了些惊险有趣的讲了,连一双儿女也都听得入神,偎在她身旁不住发问,哪里还有生分之态?
  一时饭毕,众人各去歇息,宝玉却依旧兴致未歇,说即便园子里已经不复旧时光景,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再去里头逛一逛才好,黛玉、湘云、迎春、李纨等便也起身,都说与他同去。
  宝玉正欢喜时,却见贾政咳嗽一声,也站起身来,要往园子里去,不免往后头躲了一躲,踟蹰不前。贾政却站在前头,也不回身,只道:“还不走?”
  探春听了,只朝宝玉使个眼色。宝玉犹豫片刻,又望一眼贾政背影,见他满头花白,消瘦非常,莫名想起昔日大观园初建成时,也是他陪着贾政游览四处,咏诗题匾,心里忽然便是一酸。
  他快走两步,扶住贾政半边胳膊,那与生俱来的怯意似乎都在此刻消散,只叫了一声“老爷”,却又哽住,终是未再说得什么,只搀着贾政往园子里去了。
  探春正低头问一双儿女可犯午困,是要回屋休息,还是也去园子里逛一逛,却见贾琏大步走来,对她与卢俊义一揖到地,眼中含泪:“巧姐儿这些年多蒙妹妹妹夫照顾,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又去与贾芸行礼,谢他当年肯为巧姐奔波,唬得贾芸连忙搀住。探春连忙道:“都是一家子骨肉,琏二哥何必说这样的话。巧姐是我亲侄女儿,照拂她实是天经地义的事,岂能当一个谢字?如今你回来得正好,还有几个月出了刘姥姥的孝,她的终身大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原来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围困汴京时,刘姥姥一家子不敢再在京师久住,低价变卖了田地屋舍,带了巧姐,南下往金陵来投靠探春。只刘姥姥到底已有了春秋,接连奔波下来,身子骨已大不如前,于两年前无疾而终。巧姐感念她救命恩德,坚持要服孝三年,以表孝心。
  探春又问贾琏日后打算,贾琏只叹一声,道如今得蒙圣恩赦罪,已是幸甚,日后只管本分做事,一心守着女儿过活。说罢,又看一眼跟在探春身后的平儿,欲言又止,平儿却并不看他。探春只当没见着他的眉眼官司,使唤了平儿去取巧姐的嫁妆单子来与贾琏过目,让他斟酌添减,自己却与卢俊义避出来,先送一双儿女回屋去睡午觉了。
  待儿女皆已睡下,卢俊义见屋外天朗气清,风暖日丽,正是好时节,便道:“咱们也去逛逛?素日时常听你说起少时旧事,难免令人向往那园子里的景致风光,却还未曾尽兴游览,实是憾事。”
  他虽去过贾府小住,但那时元春薨逝、贾母亦在病中,贾府上下忙乱,哪里能有游园的兴致?去岁他二人获赐此地时,大观园已然荒废数年,内中尽是陋室空堂、衰草枯杨,连路也难寻,自然无甚可供观览。如今贾芸已修葺了大半载,依稀已得一二分旧时模样。卢俊义回京至今,一直忙于公事,倒还未曾往里去过。
  探春自然不会拂他的兴致,便与他相携入内,将园中风景一一与他道来,眼中亦有怀念之色。卢俊义听她讲曾在何处吃蟹赏菊,曾在何处雪中联诗,又在何处理家事、何处咏海棠、何处放风筝。他一路静静听着,仿佛能够从她的言语里,拼凑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少女,正越过这十数载的光阴而逐渐走向他。
  最后探春带着他在一处庭院里停步。
  这里显然已被好生修整过,满地杂草皆无,墙瓦皆新,四面出廊,正面三间大屋不曾隔断,入目便极阔朗。檐下梧桐森森,芭蕉点点,缀着几处山石,亦颇具闲云野鹤之风。
  卢俊义只望一眼,便断定:“格局这般开阔,定是你往日居处了。”
  探春笑一笑,漫步而入,环顾屋内陈设,目露怀念之色。
  “这里虽格局开阔,我少时却常觉狭小。”她忽而道,“再是开阔,我所知所见,亦不过只是这园中一方天地罢了。外面自有大好江山、锦绣人间,却一概与闺阁女儿无关。”
  “我那时常羡纸鸢,能一朝放飞,直上青云,俯瞰万里山河。”探春伸手,捧住一点自梧桐叶间漏下的日光,跃如碎金,在指尖流动生光,“却不知何时才能如它一般,挣脱樊笼,飞入云间。”
  那细碎日光晃了一下卢俊义的眼,令他似乎透过此刻的探春,看见了那个豆蔻年华,执笔坐在窗下,望着万里碧空出神的贾府三姑娘。
  他忽然间便感到很真切的遗憾:“若我早些来求亲便好了。”
  探春便笑:“你若来得早了,那时家里正值鼎盛,恐怕不肯许婚。若来得晚了……那或许你我二人也便错过了。难得正是恰好二字。”
  恰好逢此佳时,命中注定,有此天作良缘,有此无憾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