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摆渡 > 第78章匆匆无碍一身轻
  第78章匆匆无碍一身轻
  现在的摆渡人所制作的溯光符,大多只有一个“看”的功能,和刷视频没什么分别,隔着一面屏幕,闻不见摸不着,看完便结束了。
  但吴水的符不一样,当真是切了一句“截影溯光,逆河寻踪”。
  若是有故时旧物相辅,便可化观为渡,五感俱通、悲喜亲历,使人如一叶舟,暂泊于一截长河中。
  宋舟觉眨了下眼,耳边枪鸣阵阵,渐行渐远,如风过林梢,簌簌无声。
  一人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是谁?”
  宋舟觉转身,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
  青涩,但鲜活,表情灵动,因为见到一个陌生人而戒备,另一手上拿着石刀,随时准备取她狗命。
  石刀磨得瓦光锃亮,能反射出宋舟觉的脸——长眉细目,很是妖孽,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而拿刀抵着这个坏东西的正是隗川。
  宋舟觉捏了捏肩上的手,很软,骨头尚未定型。
  是嫩得出水的隗川,着明黄衣衫。
  两人站在沙滩边,旁边是翻卷的海浪,灵觉蔓延至广,却覆盖不到这座岛屿的边沿,岛上郁郁葱葱,灵气十足,处处鸟语花香,搭上隗川这张活气十足的小脸,宋舟觉忍不住想,这是给她送到什么仙境来了?
  脖子上忽然挨了一下,破了点油皮,横出一道血线。宋舟觉收回神,心想,不是仙境,这里还有个会叨人的小古板。
  小古板绷着脸,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石刃往肉里逼。
  隗川说的是一种语调奇怪的古语,宋舟觉本不该听懂,但吴水的符咒太过玄妙,宋舟觉当真身临其境,什么偏门鸟语都能理解了。
  她两指抵开石刀,笑了下,不答反问:“隗川?”
  隗川一愣:“你认识我?”
  宋舟觉看她愣怔的小表情,计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道:“我是你未来的师傅。”
  隗川:“……”
  隗川收刀,一个翻手就把宋舟觉压地上了,后者也不挣扎,只是笑:“大逆不道。”
  “我有师长,哪里轮得到你来教?”隗川很神气,大抵真有个厉害的老师,提到她时很是骄傲,“她是我们这儿最为德高望重之人,你这点本事怎么比得了?”
  宋舟觉嚯了一声,很是知情识趣,立马道:“那我可以做你的师妹。”
  说着,手勾勾搭搭爬上隗川的大腿:“好师姐,您松松劲,膝盖压得我生疼。”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隗川,这人一下子红了脸,一巴掌拍开宋舟觉的手:“没羞没臊!”
  宋舟觉笑得灿烂:“你多大了?”
  隗川轻哼:“同你何干?”
  宋舟觉引出一根线,将隗川捆住,翻身而起。
  后者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扮猪吃虎,一时不察,被捆得严严实实,毫无反抗之力,悬在半空不着地:“……这是什么招式?”
  宋舟觉将人抱着,往岛中走:“提亲的招式。”
  隗川愣怔:“提亲?”
  “昂,”宋舟觉大言不惭,“我们那儿的习俗,牵手了便要成亲。”
  “什么是成亲?”
  宋舟觉一顿,她垂眼看着怀中人,问:“便是你要和一人,一生一世不分开。”
  “哪有这样的一生一世?”隗川不解,“所有人都只是陪我走一截路而已。”
  宋舟觉脚步微顿:“你懂得不少。”
  隗川被人绑着,命完全在另一人手中,却一点都不担心,大概这辈子没碰上什么糟心事,所有的戒心都在刚刚用完了,此刻被夸,腿还一甩一甩,很骄傲:“那是,我的老师可是族长,她说我是我们琮族中最通透的人。”
  宋舟觉停下脚步,看着眼角眉梢开花了的隗川,心里头止不住纳罕。
  隗川同她对视:“看我做什么?”
  宋舟觉低头,亲了下隗川的额头。
  后者当即哑了声,红成一只大脑壳虾,把声带都烫熟了。
  宋舟觉稀罕:“不懂成亲,但是懂亲吻,隗川,你们这儿都什么讲究?”
  隗川把头闷进宋舟觉怀里,半晌没说话。
  一直到两人走到人烟处,隗川才挣了下:“……放我下来。”
  宋舟觉哟了声:“小哑巴说话了?”
  隗川用头锤了她一下。
  “我自己能走路。”
  “我这不是怕你又捅我,”宋舟觉侧了侧脖子,“你看,差点要命。”
  “……我不伤你了,”隗川小声说,“我要对你负责。”
  宋舟觉挑眉,脑袋凑上去:“怎么负责?”
  隗川眼睛亮晶晶的,但又有些犹豫。
  几息后,她擡头,在宋舟觉侧脸上亲了一下。
  “这样负责,”隗川说,“母亲说了,不能做一个寡廉薄幸之人。”
  宋舟觉嘴抿了下,险些压不住笑。
  没想到这儿的习俗是这样,她可太喜欢了。
  宋舟觉就说自己生错了时代,但凡早个千八百年的,和隗川生在一处,那不早把人拐上床了,哪里需要搁那儿道德打架,亲一下还要偷偷摸摸的。
  正当宋舟觉要得寸进尺亲上唇时,隗川却别过了脸:“尚未得师长见证,不可太过荒唐。”
  “你们这儿上床也要师长在旁边一声令下吗?”宋舟觉啧了声。
  “什么是上床。”
  宋舟觉:“交/配。”
  隗川用脚后跟踢了下她的腰。
  宋舟觉把人放下,隗川理了理衣物,牵着她往不远处走。
  这儿的人住木屋,离地三丈,每家每户地下都有碎石铺陈,似乎有种规律。
  宋舟觉仔细端详,另一边的隗川则是在和众人打招呼。
  她很热情,见到的族民也很喜欢她,没走多少步,两人身上已经挂满了吃食。
  宋舟觉咬了口脖子上的瓜果,很甜。她问:“那些石头是什么?”
  隗川扭头:“是御灵。”
  说着,隗川舔了下自己的拇指,抹在宋舟觉右眼上:“你看。”
  宋舟觉只觉眼前的世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的身侧似乎多了很多人,形形色色,看不分明,但宋舟觉对这些似人非人的玩意儿并不陌生。
  是未归轮回的魂灵。
  “她们还没待够,等什么时候想开了,自己就走了。”隗川说,“族长说,我们不要同她们讲话,虽然这样说不准能帮她们解开心结,但自己身上反倒沾了挂碍,会不开心。”
  宋舟觉一愣。
  “入眠时,容易被她们入梦,不安生,族长便布了这些御灵阵,将她们挡在门外。”
  宋舟觉扭头:“你们这一族……?”
  “是守路人。”隗川毫无戒备,有什么说什么,“这里其实没什么人来的,能到这里的都是良善之人,有缘,可以留住,若是想要做守路人,只要去找师长要个标记便好。”
  隗川掏出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线,一块碎石绑在线上。
  “有了这个,就好了。”她指尖挑起石块。
  宋舟觉:“有点眼熟。”
  隗川诧异:“你见过?”
  “路边见过。”宋舟觉颔首。
  隗川肩头撞了她一下。
  宋舟觉爱死隗川这些小动作了,可惜她那位大古板师傅不会对她做。
  两人安静走了一截,宋舟觉也没问守路人守的是什么路,就眼下这情形,她也大致能看明白。
  大概是轮回路。
  宋舟觉倒是没想过这玩意和尘世还有t个交界口。或许没有,这岛屿其实是天上人间不得入的仙境。
  “其实这里原先很普通,是族长将迷惘的魂灵引来,不让她们无处可归。”隗川忽然道,“族长还收留了我们,我们其实和这些魂灵一样。”
  宋舟觉不置可否,只是腾出手摸了一把隗川的头:“小可怜见的。”
  “不可怜,”隗川又神气起来,“我是她最满意的学生。”
  说这些话时,隗川还没忘回应周遭族民的招呼,一行人喜乐融融,宋舟觉在一旁看着,莫名感慨。
  原来冰山以前是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活得也热闹,像郁葱大地上萌发的茁壮新芽,也不知道犯的什么轴,把自己流放到了鸟不拉屎的雪山上,十天半月不见一个笑脸。
  “你没出过族吗?”宋舟觉又咬了一口身前的水果,吃了满嘴的籽,直接囫囵咽下。
  “出去过,族长有友人在外面,我只要说自己是某个地方的皇子,就能一路顺畅。”隗川抹掉宋舟觉唇边的果籽,“这个籽不要吃,会犯恶心。”
  宋舟觉探出舌尖,舔了下隗川的指腹。
  隗川扇了宋舟觉胳膊一下。
  没走几步远,两人到了一间树屋前,隗川把二人身上的东西全卸下,牵着宋舟觉往里走:“老师,我带人回来了。”
  宋舟觉侧目:“你以前也带过别人回来?”
  “嗯,”隗川瞥了宋舟觉一眼,又别过视线,“但是她们没你这么没脸没皮。”
  宋舟觉:“是不是没脸没皮就能让你负责?”
  “也不是,”隗川意外坦诚,“你长得好看,我喜欢。”
  宋舟觉一顿。
  “有多喜欢?”
  隗川不解:“咱们刚见面,能有多喜欢?”
  “如果我们没有见过面,你在千年后才认识我,你会不会喜欢我这张脸?”宋舟觉循循善诱。
  “大概会吧,”隗川歪头,“我没有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
  宋舟觉亲了下隗川的脸,作为这个答案的奖励。
  隗川脸又红了。
  一声轻咳传来,宋舟觉看去,就见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一扇木门后走出:“隗三,带了谁回来?”
  隗川笑得灿烂:“族长,我今天捡的人。”
  说得跟捡了阿猫阿狗似的。
  族长温和笑:“捡了人就回家去,塞我这儿来做什么?”
  隗川:“我喜欢她,要同她结契。”
  “结契?”宋舟觉愣怔。
  族长也惊诧:“当真?”
  “嗯。”
  “你回去和你母亲说好,决定了,再来找我。”族长的目光从宋舟觉身上扫过,“也要尊重人家的意愿,莫要强求。”
  她这儿算是点头了。
  宋舟觉看着这位老人,感受到她身上的死气,不知道是她魂魄里溢出的,还是沾染了太多亡魂。
  隗川带着宋舟觉回家,见到了她母亲。
  隗川母亲十分了解隗川的性子,道:“先前花开落败,我要将其永生,你说我太过执拗,不通透,你也瞧不上结契之法,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这里的结契和后世的有所不同,以魂为线,将其中一人完全缝在自己身上,虽共享一轮心跳,称得上同生共死,但并不平等,只因主导者对另一人有生杀予夺的权柄,几乎剥夺了另一人的意志。
  这也是老族长不管隗川要和外人结契的缘由,总之隗川不吃亏。
  “凡事总有例外,”隗川道,“我不会强求她做什么,只是表示我负责的决心。”
  她对自己有信心,她从不执拗,花开常败,来年还会再开,强留倒是耽误人家开新一茬的美丽,自然轮转,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隗川认为,自己现在和宋舟觉结契,是她践诺的表现,结契表示她们一体同心,若是之后有人变心,解契便是,隗川放得了手。
  此时的隗川想什么都单纯,脑筋顶多三根线,一条给亲缘,一条给责任,第三条还是从责任里分出来的,堪堪得一个情爱的名号。
  宋舟觉就倚在一旁看着,看隗川在她的母亲面前摆出女儿姿态,强硬但棱角软和,像只软毛刺猬。
  隗川的两个姐姐倒是喜闻乐见,她们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爱装深沉,现下看她任性,很稀罕,稀罕到拉着宋舟觉进屋转了好几圈,还在隗川的铺窝旁加了一条被子。
  大姐铺好,又收走:“不对啊,她俩应该睡一个被窝。”
  二姐也说:“是,这床收起来,咱们给它染个花色,漂亮点。”
  两人就什么花色好看开始了新一轮探讨,宋舟觉走出门,看向那族长的屋舍。
  离这儿不远,下头的石阵最为密集,想来是因为她沟通生死的本事最大。
  “假正经,不经事,说得轻巧,”门内,隗川母亲斥责隗川,“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宋舟觉收回视线,拉着嗓子:“愿意的,隗川就算要杀我,我也是愿意的。”
  隗川母亲被这俩任性的混不吝气走了。
  宋舟觉在这处住了三天,和隗川同吃同住,虽然她嘴上花哨,但是真让她做什么,她也没这个心力。
  一想到把一个单纯的孩子拐到床上,她还是有点罪恶感,哪怕这孩子以后能把她按在床上翻弄。
  就是隗川会在睡觉之前,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亲一口才闭眼。
  很幼稚,也很讨喜。
  宋舟觉决定回去拿这事儿涮一下隗川。
  三天内,宋舟觉走遍了这座岛。
  人数比她想象得要多,数以万计,每个人都有沟通生死之能,奉行道法自然,随性而为但又不那么严苛,有时候性子上来了管它什么道不道的,甩起灵气就开始炸鱼。
  宋舟觉有幸见识了一场,还被邀请啃了一条炸得焦香酥脆的大海鱼。
  她们也没把宋舟觉当外人,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忘却前尘,在此安身立命,学得一门填饱肚子的手艺,偶尔不顾规矩,和死人说上几句话,若有缘出族,还能将亡魂的话带给尚且存世的家人。
  这些人灵觉奇高,不知同这处谁为因果——灵觉高才能来,还是来了这儿灵觉才变高。
  宋舟觉被族民养得三天胖了五斤,一口一个隗家姑娘叫着,几个年长的得知她要同隗川结契,还送来了不少亮晶晶的宝石,说是有祈福祝愿之意。
  日子蛮快活。
  结契的事情最后还是定下,两人赶早去找族长见证,但那天有些意外,族长不在家。
  族长一向不出门,近些时日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后院的鸡舍,现下哪儿都找不见,倒是蹊跷。
  宋舟觉看着屋舍下的石阵,发现这阵法的走势有变,莫名诡谲,但她对此阵不精,看不出什么门道,喊隗川来看,她也不太明白。
  现在的隗川太过稚嫩,本事也不大。
  但她对族长的阵法很是信任:“不用管,等族长回来再看。”
  整座岛都是族长的,不会有问题。
  宋舟觉坐在地上,倚着隗川,问:“族长多大了?”
  “不知道啊,据年纪最大的阿婆讲,她来的时候,族长她老人家就在了。”隗川玩宋舟觉的手指,“希望她能与天同寿。”
  宋舟觉不置可否,她另一手上摩挲着一截灵,那是从石阵上薅下来的,她盘得很熟练,好似和这灵的主人是旧相识。
  邻居捧来一碟晒干的瓜果:“俩丫头,来吃。”
  这位大婶很和善,就是投喂人的意向尤其热切,几乎把她俩当猪仔喂,正说着,她又掏出来一条活鱼,当场用灵滋啦了一番,递给她们:“干净了,生吃也好吃。”
  宋舟觉捧着笑脸接下,在大婶转头眺远的时候,一把把鱼丢隗川怀里。
  隗川垂头处理鱼刺。
  大婶看了好久,没回头,隗川都把鱼肉片成鱼片喂人了,她才敞着嗓子问:“隗三,你妈和你姐呢?”
  “最近的魂太闹腾,她们去加固阵法了。”
  大婶哦了一声,又说:“这天是不是要下雨了?”
  “下雨?”隗川站起身,“那得去将被子收起来,大姐二姐染了好多花色,淋坏了要遭。”
  宋舟觉也跟着起身,却站着没动。
  她同大婶一齐看向一个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有云翻涌而来。
  速度很快,快到隗川刚将几床被子收到屋舍内,云已然飘至眼前。
  “快回来躲雨。”隗川喊她们。
  大婶神色凝重,将宋舟觉一拎,到了屋檐下。
  “这云不对。”
  雨云不会这么厚,颜色这么深,还裹着闷闷惊雷。
  轰——!
  一道紫雷落下,将不远处的一间屋舍炸平。
  隗川瞪大了眼,未等她反应,一道接一道的雷如雨注,将目之所及炸得尘烟四起,一条断臂飞掠,紧接着一道极烈的雷劈向几人面门,身前的大婶一把将她们护在怀中,瞬间没了生息。
  宋舟觉一手拽着隗川,一手卸下大婶的尸身,快步奔逃,干果和鱼片被踩得稀巴烂。
  人声四起,烟尘中有血色蔓延,还有烧焦的人肉味。隗川话未出口,眼泪先掉下来:“……这是什么?”
  宋舟t觉还算淡定:“劫雷。”
  上辈子作死的时候被劈过,不然也不会被一群凡人逼到死境,将自己搞得极其狼狈。
  但她所受的劫雷没有这般声势浩大,这群人是犯了什么天条吗?
  宋舟觉置身事外,挺想嘴贫两句,但隗川已然哭成了泪人,这眼泪流不尽似的,比朝天峰半山腰化的雪还多。
  隗川哽咽:“……我得去找母亲和姐姐。”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真傻到往回走,而是跟紧宋舟觉。
  到了开阔处,宋舟觉灵觉散开,发现这雷过于精准,一个房子都没落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在屋子里插了引雷针——但好在大家伙聪明,大多人都逃了出来。
  一伙人聚在一处,惊慌失措,有人要去找族长,却发现族长不在。
  群龙无首,一场劫雷把这乌托邦轰得稀巴烂。坦途中削,毫无预兆,似天要亡她一族。
  宋舟觉盘腿坐在地上,看远处劫雷轰鸣。
  她只看一道雷。
  那雷极细,最不惹人注目,但宋舟觉和这玩意老熟悉了,它劈人最阴,逮着经脉炸呲花,不把人弄废不罢休,宋舟觉当时硬扛着和它较劲,被它问心问了十来道,险些没撑住被劈成一滩碎肉。
  威力这么大,只因它带了点道法审判的意味,但眼前这道有所不同,它现下只是一道纯粹的雷。
  这些雷是被引来的。
  宋舟觉拧眉:“你们族长是雷母吗?那些雷逮着阵法劈。”
  隗川品出她话中意思——又或许是她也觉察到了不对——可她不愿意相信,只说:“不可能。”
  “我也没说是她,”宋舟觉看了隗川一眼,又看向她身后,下巴一擡,“你母亲回来了。”
  话音刚落,隗川便被她母亲拥入怀中,她问两个姐姐在哪儿,她母亲只是沉默落泪,将她抱得愈发紧。
  隗川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抹掉眼泪,转身去看宋舟觉:“你好好和我们待在一处,不要出事。”
  却听母亲道:“隗三,你在同谁说话?”
  隗川一愣,她眨了眨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顿时紧张起来:“她呢?”
  “谁?”
  “宋舟觉,”隗川急切道,“要同我结契之人。”
  母亲却愣住:“你何时有了结契之人?”
  这话如波涛,将沙滩上的一切悉数抹去,隗川也懵了,她好似将一场梦当成了真,又被这惊雷轰醒,梦里所经历的一切都恍惚不清,凑不成一个字句。
  隗川被母亲带着奔逃。
  劫雷愈密,隗川看见一道极细的雷,那雷似乎被某人认真盯过,她便也学着看,就见这雷劈过之处,石阵隐隐泛光。
  莹润的阵法像是一颗光点。
  这岛上有数以万计的光点。
  隗川忽然想到族长教授她阵法知识时,最爱用石头布阵,一颗一颗,垒出阵眼。
  “布阵最需全局观,”族长和蔼笑,“找到阵眼,诸事皆顺。”
  这是阵法吗?这石阵是大阵的一环吗?隗川不由自主地想。
  她挣开母亲的手,往岛心湖跑。
  宋舟觉身形虚幻,脚不沾地,被隗川身后的风裹挟着走。
  她知道符咒快要到耗尽了,面前这个限时限量的小隗川等会儿便再见不到,难免遗憾。
  宋舟觉暗骂吴水这符画得不合理,耗尽了也不打声招呼,直接给她抹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讲。
  隗川并不知道自己旁边有条鬼似的魂,她跌跌撞撞跑到岛心湖,后面还跟着残活的人,雷在后头跟着劈,却在她们进入岛心湖的范围时止住。
  此处就像龙卷风的风眼,平静祥和到令人窒息。
  隗川跌跪在湖前。
  岛心湖是一面水镜,可观万象。
  此时水中,一颗又一颗的光亮散开,隗川太过熟悉这儿,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她们家园的点位,连成一面叵测的阵。
  “……难道真是族长?”这些人灵觉高,此刻一看,纷纷犹疑猜测。
  这话刚落下,岛屿忽然震颤,岛心湖水波晃动,竟是裂开一条缝,所有人本能奔逃,却又在下一瞬齐齐绷直了身子,转瞬成了提线木偶。
  关节也似生了锈,弯折的角度诡异,朝着湖心跪下。
  湖面透得像面玻璃,里头翻涌出黑气,还有尘土,宋舟觉看去,见到了熟悉的往生路。
  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有人被地面震得不稳,掉进裂缝中,再没了声息。
  隗川跪在地上,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股力量强压着她去献祭。
  是的,是献祭,不是单纯送死。
  她想要挣扎,可骨头不争气,被压得咔咔作响,腿骨尽折,肩背也弯下。
  在呼吸断绝的前一刻,一只手狠狠扣住了隗川的肩,力道之大,好似将她身上无形的傀儡线给齐根斩断。
  “错了,都错了!”族长不知从何而来,身上挂满了惦念和亡魂,她右手皮肉脱落,苍老的皮肤往外渗血,又好似朱砂,隗川看不分明,只听族长哀嚎,“不该是你啊!不该是你!”
  隗川木着脸,不知要作何表情。
  她从未见过神色癫狂的族长,一时有些不敢认。
  两人对视,老族长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留下血泪:“孩子,这是你要走的路,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没有护好你们。”
  隗川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眼珠子一偏,看见了死去的族人。
  姿态丑陋,骨头刺破皮肉而出,她们流出的血洇湿大地,魂灵抽条而出,困在其上三分地不得动弹。
  族长悲痛欲绝:“你要带着我们一道走,一道走。”
  她说话没有前因后果,含糊其辞,好似根本没指望隗川能明白。大概是事情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这得是多大的担子啊……”族长面色忽变,她似乎平静了下来,擡手心疼地抚摸隗川的脸,瘦小的骨骼一寸寸瘪下,“隗三,我此生最对不住你。”
  她总是说隗川通透,其中三分真七分假,一个半大的孩子能通透到哪儿去,不过是少不经事格外单纯,生死不该是她的第一课,罔论万人覆灭。
  “可你不能放下,不能放下!”温情太过短暂,族长又目眦欲裂起来,语气逼迫,“你是我最满意的学生,你要在这一途上走尽!走绝!”
  隗川给不出任何反应。
  周遭亡魂呼啸,阴风凌厉,远处的雷声不歇,裂开的缝隙倒灌进海水,将外头的断肢残臂冲到湖中。
  隗川看见了她大姐的头颅,像海边的泡沫浮动。
  她不由自主走神,可族长抓她的力道何其重,几乎将骨爪嵌进了她皮肉之中,声声泣血:“隗三,你不能忘!不可放下!不然我们……我们死不瞑目!”
  这是族长教她的最后一课。
  隗川看着自己敬爱了十来年的老人,道:“好。”
  “我答应你。”
  族长终于笑了,好似撂下一个重担,她卸下力道,叩首跪地,准备迎接自己迟来的死亡。
  可她闭眼前,看见了隗川手中紧攥的,她曾亲授的石坠。
  彼时的隗川没过她腿高,一双眼清亮,要承她的衣钵。
  她和蔼应下,尽心尽力教养。
  转眼云烟,老族长人之将死,走马灯一晃而过,她在责任和疼爱之间摇摆一瞬,最后只叹:“……隗三,若是当真坚持不住,便来寻我们吧。”
  这声儿太低,没有传到隗川耳中,好似只是说给她自己听,遂了自己的良心。
  老族长死了。
  隗川的最后一个家人也不在了。
  人死完,雷声也停了,枯焦的气味混着血气,不清不楚的。
  所有的一切都不明不白的。
  隗川看着手心的石坠,心想,这也许是一场梦。
  这念头刚起,眼前光景便如镜花水月荡开,先前地狱一般的场景恍若错觉。
  风平浪静,云散雾尽,岛心湖祥和得像老族长幽深的笑眼。
  母亲找来,斥隗川玩心大不归家,隗川扑进母亲怀抱,大哭了一场,惹得亲娘回去对她嘘寒问暖,捧手里怕碎了,含嘴里怕化了。
  就这么度过三日。
  隗川总是不自觉来沙滩边,好像要捡人,只是每次都空手而归,回家后还要染一床被子,让大姐直呼转了性。
  日子一天天过,宋舟觉看她日渐恢复神气,一如初见那般。
  隗川近乎沉溺了。
  她来到岛心湖,不知道要寻什么,但又好像不敢真的寻到什么,每次都草草而过,像摆态度给老师看的学生。
  只有态度,别的没有。
  宋舟觉跟着她到处飘,都看笑了。
  及至第七日。
  七日来复,生者在尘世的最后一口气散尽,人便再也回不来。
  是夜,宋舟觉爬上隗川的床,亲了亲她的脸。
  声音极低:“再不醒,可就要睡一辈子了。”
  隗川无动于衷。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宋舟觉喟叹。
  隗川落下一滴清泪。
  她其实听不见宋舟觉的声音,或许是巧合,她在这时睁眼,两人对视,隗川眼里没有人,只有一片空茫。
  这眼神看得宋舟觉心疼。
  下一瞬,一切美好烟消云t散,隗川立在一望无际的辽阔大地上,数不清的尸骸生根发芽,波涛里蠕动着断臂残肢,将沉淀日久经年的腐臭搅动。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眼前天地一色,腥红遍野,呼啸的风刮过三魂七魄,宋舟觉立于其中,犹如置身人间炼狱。
  隗川跪在血色中,哭声和眼泪一齐堵塞,闷在死气沉沉的躯壳里发酵。
  人之将死,亦会有冢,冢主身入迷惘,清醒着沉沦。
  能不能出来,全看造化和心性。
  隗川及格了。
  她成了此世间第一位摆渡人。
  云层破开一缕光,打在隗川身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团凝重到扯不开的黑,里头群鬼呜咽,尽数攀缠在一个尚且青涩的女子身上。
  隗川被她的族长推着,踩上族人的尸身,踏入了一条不归路。
  宋舟觉与她相隔数十步,没再靠近。
  她忽然想到赵周全递来的资料里头,关于溯光符的一截小字——
  ——所见不过一捧倒影,虚实交错,非大定力者不可入。
  宋舟觉一直都知道这是一段无可更改的过往,一直抱着作壁上观的心态,顶多耍耍流氓看看戏,现在想来她确实高估了自己。
  看久了,她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隗川了。
  是那个老古板,那个又独行了三千年的、她的师傅。
  窥尘者尘湮我,有情者情噬心。
  宋舟觉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正确与否、合情与否。
  隗川一人踽踽独行千年,在收她为徒之前,想了什么?
  相依为命,好过孤苦一生么?
  不等她想明白,幻影倏忽散了。
  枪声回笼,蝼蚁般的杀意逼人,她眨眼间度过数十日,再回神时,手上晶石的余温还没散尽。
  吴水的符确实带劲,宋舟觉深吸一口气,死丫头,整得她不上不下,哭不出笑不来。
  一截灵留存在她手中,熟悉温和。
  想来是琮族之人的惦念将过往凝结,千年前的灵困囿其中,留下这么点蛛丝马迹。
  宋舟觉碾了碾手指,将所有心思归拢。
  总而言之,她找到了根。
  这些子弹不伤她们,但这么闹下去,难免收不了场,一旁的吴山青拽她:“前辈,你先走。”
  “是,”宋舟觉颔首,“是要走了。”
  她指尖将将把空间撕开一个口子,博物馆忽然震颤一瞬。
  枪声猛地停歇,好似被堵了管道,要炸膛。
  “怎么回事?”有人惊疑。
  “三四天前就老是震了,是不是要地震啊?”部分作壁上观的摆渡人看热闹。
  这动静震得展览厅最深处的玉像挪窝——刚刚枪林弹雨都没奈何得了它——品着不大吉利。
  “说不准呢。”有人附和,又问,“那玉像什么来头,看着怪渗人。”
  吴山青闻言看去,她记得这也是用琮石雕刻的,先前是一副文雅观音面。
  而现在,这玉像神态莫名奇诡,就好像……好像神不乐意坐高台,如今嗅到了卸神格的味儿,兴奋到破玉石而出。
  癫狂的味道玉石都镇不住。
  吴山青拧眉,下一瞬,观音面裂开了一道缝。
  所有声音骤歇,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阴风,像是从黄泉刮来,招呼她们埋骨地下三千丈。
  吴山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扭头想要问宋舟觉,眼还没偏过去,一边身子直接木了。
  就见宋舟觉施施然划开死地,径直走了进去。
  那消耗灵的架势,就像乍富的穷鬼不会吝啬兜里最后几个金币,用完了便返璞归真,无碍一身轻,下一秒死了也无所谓。
  宋舟觉就这么大喇喇消失在众人眼前。
  集火的对象不见,所有人都哑了炮。
  吴山青心感不妙,她转身往外走,要去寻祝烛师祖,却被宋峥嵘按住肩。
  宋峥嵘的语气不可谓不凝重,她压着声儿,手都在抖:“吴山青,你和我说实话,宋木寻……她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宋就要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