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摆渡 > 第80章窃阴时一直熬到此
  第80章窃阴时一直熬到此
  “那冢到底怎么回事啊?”祝云起在一眼望不到t头的藏书阁中,哀嚎一声。
  南海突现的浮空冢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祝云起和吴山青作为当事人,被宋念安拉来当苦力。
  几人在这藏书阁里泡了三天,没理出一点头绪。
  那冢像是一座垒砌的坟,谁人都进不去,也收不起,只得设下一道障眼法,免得影响治安。
  天色已然擦黑,宋家祖宅倒是一整个的灯火通明,赶上了新时代加班的浪潮。
  除她们以外,其余人还要想法子应付政府机构,给对面一个适当的说法。
  “查不到冢因何浮空,但已经把这冢部分隶属于赵平先祖的事实放了出去安定人心,免得大家以为那冢是要把咱们都压死。”吴山青道。
  宋念安这几日忙得脚打后脑勺,交际了一大圈后才有空来藏书阁和她们碰头:“人言倒是好平息,难的是……”
  三人一对眼,都明白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宋舟觉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一颗死而复生的种子。
  虽然她人又死了,但保不齐还会诈尸,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只有“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生怕此人活过来兴风作浪,于是纷纷联名上书,要几大家主给个说法。
  也是赶上好时代了,尤其是毛没长齐的年轻人,胆子比天大,极具反抗精神,敢和隗川硬碰硬,部分高层也顺水推舟,把口号当枪使,试探隗川那边的口风。
  吴山青看得最透:“师祖虽然看着不近人情,但脾气是真的好。”
  宋念安煞有介事点头:“换成我妈在那个位置,那群各怀鬼胎的现在已经沉塘了。”
  几人会心一笑,把这些话当玩笑放了。
  祝云起忽然道:“长生呢?”
  “好像安顿好木寻之后,”宋念安忽然皱眉,“就没再见过她了。”
  三人一顿。
  吴山青垂眼起卦,半晌后,呼出一口气。
  “无事,我们不用管。”
  此时一间暗室中,宋长生睁开了眼。
  她身子并无痛感,只有深深的疲惫,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她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硬死人的石头地上,腰背都被捋板直了,像一块扁平的牛排。
  “醒了啊。”一道女声飘来。
  宋长生还没看清人,嘴边已然被怼上一碗药:“喝了。”
  宋长生:“……”
  她想起来了,三天前,自己被隗川带走,不知到了何处,也不知怎地就晕了。现在她刚醒,有个陌生女人要喂她喝药,怎么看怎么诡异。
  而且这女人长得尤其鬼魅,眼珠子煞白,乍一看,很是渗人。
  吴水看出了宋长生的意思,笑笑:“别忧心,不会害你。”
  “你是谁?”宋长生戒备。
  没等吴水答话,外面轰然一声响,一道愤怒的女声砸了进来:“吴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出来,躲什么躲!”
  认出那是祝烛声音的宋长生:“……”
  她轻咳一声,掩下震惊,犹疑道:“吴水师祖?”
  “诶。”吴水笑眯眯的,“好孩子,千年前我还教养过你,不知道你想起来没有?”
  宋长生接过药碗,摇了摇头。
  她心想自己的前世还挺耐造,对着这么一个妖魔鬼怪似的人物还能安生长大。
  但也可能是被吓大的。
  “喝吧,补血的。”吴水点了点宋长生的手腕。
  宋长生这才注意到自己腕上豁开了一道口子,上头的血刚凝结。
  “这是……”
  “放血,”吴水的话很有信服力,“用来救命。”
  “救谁?”宋长生心一突。
  “前几日刚走的那位。”吴水说着,顿了下,这一顿,就显得话更有真实性,“也不算救命,续命吧。”
  宋长生闷头就把药喝了。
  嘴还没擦干净,就听吴水浅笑道:“好了,喝完药就可以上路了。”
  宋长生:“。”
  她忽然犹疑道:“……是一命换一命吗?”
  “嗯。”
  宋长生抿唇,半晌才道:“是不是只有我才行?”
  吴水笑着点头。
  “幸好,”宋长生松了口气,“幸好只能是我。”
  吴水挑眉:“怎么?”
  “若是别人,大概是不情愿的,”宋长生觑了眼吴水,蹦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对于您几位而言,她人皆是蝼蚁,同我那个姐……宋家老祖的命相比,蝼蚁的意愿大抵无用,对吗?”
  吴水盯着她:“对。”
  宋长生笑了:“所以我说幸好,因为我情愿的。”
  “你这孩子,”吴水摸了摸她的头,“在这儿圆融自己的道心?”
  “……不是,”宋长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道心,“我只是觉得,要尊重一下别人的想法,强迫别人是犯法的。”
  说完,她有些羞赧:“虽然法对您几位无用。”
  吴水没再说话,她手里有一石钵,里头盛着暗红的浆糊。
  “这是我的血吗?”宋长生道,“其实我乐意放血的,不用弄晕我。”
  吴水将石钵搁在地上,无奈:“都是逗你的。”
  宋长生疑惑地啊了声。
  “你是自己晕了,要不是师傅把你带过来,你能昏上个十年八年,放血也是为了救你,你身上负担太重,引血散念罢了。”吴水无奈,“和以前一样,说什么都信,同大师姐相处这么久,都不长点记性。”
  宋长生:“……”我是看你浓眉大眼的才信你的。
  吴水逗完小孩,心情很是不错:“等你师祖来处置你。”
  “什么处置?”
  “你知道你身上多出一魂吗?”吴水开门见山,“你昏迷,便是因着这一魂的主人离世了。”
  宋长生指尖蜷了一下,但并没有多震惊。
  “就因为这一魂,师傅错认你数次,险些将你收为四徒,但你人小鬼大,拒绝了她老人家。”吴水平淡地说着宋长生不知哪一世的故事。
  “这一世倒是蹊跷,师傅没认出你,要不是师姐和你太过亲近,你们还一同进了冢,她老人家可能都抓不到你。”
  “抓”这个字,听着像是要把她活烹了。宋长生扫了眼四周,发现她身处一个石刻法阵中央。阵法显然没有被激活,就像没点火的锅,而她刚刚不自觉喝下的药就是腌料,现在就等她腌入味,好起火烧锅。
  宋长生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忙把心神扯回来,她顺着吴水的话问道:“我这辈子出什么问题了?”
  吴水温和解释:“轮回之后,你本该不是‘你’,前世与今生不为一人,只是因那一魂的存在,你的因果牵扯至今。”
  “什么因果?”外面又轰的一声,宋长生岔了句话:“师祖,有人找你,你不看看吗?”
  “先不管。”吴水淡定。
  宋长生哦了声。
  心说,冷暴力果然狗都受不了,祝烛师祖活了几千年也不例外。
  吴水走到她身边,席地而坐,又拍了拍腿:“上来。”
  宋长生:“?”
  “别害羞,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喂过奶。”
  宋长生:“……”
  这是她哪辈子的小时候。
  没等宋长生拒绝,一道灵将她托住,像一块砧板鱼肉一样,固定在了吴水腿上。
  宋长生觉得吴水看着更像鬼了。
  “放轻松,我先给你检查检查,”吴水温柔道,“有点疼,忍一下。”
  下一瞬,吴水的手探进了宋长生的心口,后者顿时疼得像触电的鱼,只能听见女人迟疑的声音:“已经融合得这么深了吗?那有点难办。”
  宋长生觉得自己的魂魄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她紧紧攥住吴水的衣摆,艰难道:“师祖,我会疼死吗?”
  “难说,”吴水按住她扑腾的腿,“要是不乖一点,师姐前脚刚走,你可能后脚就要跟上。”
  宋长生立马老实了。
  绵长的疼痛里,她意识到吴水并没有将不属于她的一魂剥离,她蜷缩在吴水怀中,恍惚忆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上了宋舟觉的贼船。
  彼时宋长生拜师已有七八年,抽条了半个身段,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了,师姐出远门,她落到宋舟觉手里,跟着南来北往了半个月。
  她这不靠谱的师傅最近沉迷于抽幼童的魂魄,很是丧心病狂,虽然及时放回去了,但难免给人孩子落下心理阴影。
  宋长生就是负责收拾烂摊子的,每每师傅作孽完,她就要捏一根宁心静气的香,在极淡的熏香中哄着孩子入睡。
  搁现代,必然是一个成熟的月嫂。
  某日,宋舟觉盯上了一任皇储。
  那小皇子玉雪可爱,身边守卫无数,宋舟觉带着宋长生混进去,照例抽魂来看。
  这一看,发现这孩子下头没把。
  “嚯,这群沐猴而冠的蠢货终于意识到玩弄权柄不需要胯/下多二两肉了?”宋舟觉随口嘲了一句,看完皇子的魂魄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将魂魄塞回去。
  宋长生熟练哄孩子,道:“要是这孩子身份暴露,她活不久。”
  “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宋舟觉揉了一把宋长生的脑袋。
  但说不管,宋长生还是没放下,她到底经事少,见师傅师姐常常插手俗世之事,便以为她也行。
  趁着宋舟觉先走一步,她给这女娃施了t一道障眼法,算是她那没礼貌的师傅抽人魂魄的补偿。
  也因此种下了因。
  数十年后,女娃长成人,被立为正儿八经的皇储,在登基前,障眼法被路过的游方术士解了,登时举国震惊,天子之位几经易主,党派斗争不断,四处血流成河。
  宋舟觉得知此事后,只道:“若是她在幼时便暴露身份,对谁都没甚威胁,说不准还能留下一命。”
  宋长生头一次尝到了自己结出的苦果,维系了数十年的少年身形隐隐有拔高的趋势。
  她先前曾问过赵平,为什么自己好像长不大,赵平当时说,她的命格特殊,乃因果命理,没踏上这一途倒还好,若是踏上了,此生便要被因果二字牵绊。
  小因小果还好,死后摆渡人能将其解了,但若是种下了天大的因,那就得以此生的魂魄轮回下去,惦念不散,及至得果,她这命格才算圆满,可入轮回。
  “我怎么没听过此等命格?”宋长生疑惑。
  “就算是咱们太师傅,都不敢称自己全知全能,你不知道也正常。”
  宋长生哦了声,脑子忽然拐了个弯:“但是咱们师傅敢说自己什么都知道。”
  “她吹的。”赵平拆台。
  刚巧宋舟觉回来,闻听此言,在赵平头上敲了一下,罚她去扫后院枯败的落叶。
  宋长生又问宋舟觉:“师傅,何为因果命?”
  “意思便是,你这一生由不得你,一旦因种下,必然要得果,轮回千百次也不罢休。”宋舟觉闲闲道,“好坏称不上,但我很喜欢。”
  “为什么喜欢?”宋长生问,“您当时留我,也是因为看出我的因果命格吗?”
  宋舟觉拧眉:“不是,你当时臭气熏天,看你一眼眼睛都疼,不稀得开天眼观你命格。”
  宋长生:“……”
  宋长生给宋舟觉倒了一杯茶水,里头搁了一把彼时千金难求的盐。
  心眼子很坏,但坏得有限。
  宋舟觉将那杯茶喂给了刚忙活完的赵平。
  赵平喝完茶,气得追着她俩打。
  宋舟觉夹着宋长生翻飞,宋长生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得到了宋舟觉的答案,那人道:“喜欢是因为,你可以作为为师的一根线。”
  “线?”
  “是,连通生死的线、前世今生的线。”宋舟觉笑看她,“离山前碰巧捡到你,是缘分,是你我二人的‘因’,你定然于我有用,好坏不论,那这用处便是待结的‘果’。”
  宋长生迷糊了:“师傅,我有点听不懂。”
  “你这智商和隔壁大黄狗可以一较高下,”宋舟觉跃下墙,“光吃不长脑子。”
  在宋长生气得咬人之前,宋舟觉把她丢给了后头追得很近的赵平。
  “不长脑子也是好事,万事随缘,交给为师便好。”宋舟觉撂下这么一句话,人影消散不见,不知道去哪儿造孽了。
  时隔这么久,现下她们站在战后的血泊中,宋长生望着颠沛的流民,声音很低落:“这就是‘果’啊,师傅,善因为什么会结恶果?”
  她只为救人,可为何害了这么多人?
  宋舟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宋长生一时哑巴了。
  所谓善恶,全都是“以人为本”,搁没什么世俗观念的石头眼中,无非是树叶和草叶的区别,没有好坏,罔论善恶。
  饿殍千里,保不准是树木草叶的大善,堪称满“人”全席。
  “可我还是觉得,好人有好报是对的,”宋长生有些执拗,“就算现在乍看是恶果,来世必然有大德。”
  宋舟觉啧了声:“赵平将你带得太过规矩了。”
  世人大多讲究因果报应。
  善因得善果,行善者深信自己种下的善因会结出硕果——就算这辈子吃不着,下辈子必然能吃上——为此兢兢业业为善,碰到丁大点好事,都能感慨到三岁时放生的蚂蚁头上,以此维系“好人有好报”的朴素信念。
  恶因得恶果,作恶者则暗中期盼恶果可以永埋于土,或弥补所伤之人,或焚香捐资,以期抵消此世罪孽,换取一个心安理得的未来。
  仿佛轮回自有一套隐秘的账目,每个人都在其中计算善恶、垫付来世。
  宋舟觉不信这些,她觉得这都是世人编出来哄人的。
  她解过那么多冢,偶尔遇上那么几个合眼缘的,闲来无事也会去探望下她们的来世。
  有行善者依旧难渡己身,有为恶者常得顺遂,毫无善恶有报的公正影子。
  仿佛今生的风托不住来世的纸鸢,好报恶报也找不到自己的债主,索性随缘分配了。
  宋舟觉就抱着这么一个念头,看尘世之人上下求索,全当戏台子唱戏,不过转场换幕,和她无甚关系。
  没想到收了一根正直的木头。
  但也不算很坏。
  宋舟觉没有非要把幼树修剪成同自己一样的癖好,见这孩子一脑门子阴云密布,她难得宽慰:“好恶不论,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说不准有你没你那孩子都得死,天下总会有这么一乱,何曾太平过。”
  宋长生理解,但是不太能接受。
  宋舟觉忽然道:“若你实在难受,便死一死。”
  宋长生:“?”
  “为师认真的。”
  宋长生:“。”
  这便宜师傅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正要扭头就走,却被宋舟觉按住了肩。
  宋舟觉语气颇为凝重:“时机也差不多了,我拢住你的魂魄,你去帮我蹚一下这条路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话题跳跃得太快,宋长生反应不及,但她见宋舟觉确实没有玩笑的意思,于是也严肃起来,问:“什么路?”
  宋舟觉:“你死了就知道了。”
  宋长生还是忍不住怼了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宋舟觉笑意敛得干净,装模作样打了她脑门一下:“我救你不就是因为你有用,废什么话。”
  此人心思比天气还不定,宋长生也不问了,只道:“是,师傅。”
  宋舟觉满意了:“好孩子,我会给你立衣冠冢的。”
  宋长生一哽,又问:“我死了还怎么告诉你?”
  宋舟觉笑道:“放心,我总能找到你的,种因得果,这是你的命理。”
  在宋长生眼中,此人就像个精明的农民,挥着锄头把她往地里埋,就等着来年结出累累硕果。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被坑了。
  临死前,宋长生窥见她师傅从自己体内硬生生扯出一魂,强行附着在她的魂魄上,疼得要命,两人都不好受,意识散尽前一刻,宋长生似乎看见了赵平狂奔而来。
  激起阵阵尘土。
  尘土落在一眼望不见头的宽宽大道上。
  一人被呛到,咳了声,旋即一个扎猛子拱起腰背,后脑一凉,嘟囔来一句:“谁在惦记我?”
  宋舟觉揉了揉额心,从厚重的惦念中起身,看向自己走了三千年的路。
  估摸着是在这儿浸淫久了,对因果的感触更深,宋舟觉只消心念一动,便能觉察到谁在背地里编排她。
  是宋长生那丫头。
  当初宋舟觉利用完人,还没来得及和人做个了结,她便死了。不久前再见面,人都没认出来。头两天认出来了,但依旧没做个了结便又死了,着实不赶趟儿。
  “等我魂飞魄散,便是了结,便是‘果’,那孩子也能解脱。”宋舟觉兀自琢磨着,想到了自己上辈子没来得及教会宋长生的因果道理。
  上辈子身死后,魂魄进了轮回路,宋舟觉绕着这路走了百十遭,随即发现自己是有几分灵性在的——所思所想,居然也能擦点因果戒律的边。
  今天救了个人,明天那人救了自己,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便是蛇咬尾。
  重点在切实存在,此生可偿。
  而那种“此生放生一池子鱼”的蛇头,咬不到“来世锦鲤来报恩”的蛇尾巴。
  因为这条蛇在人死之后,便被放生进了轮回路下的黄泉水。
  此蛇在凡人口中,为因果,蛇头是因,蛇尾是果;
  这蛇在轮回路上,则是为惦念、为挂碍、为弃不去的一切。
  上辈子宋舟觉解冢要焚香——也就是她亲手做的造化物——只因那香有附着之能,标记之效,可以与惦念融为一体,久久不散。
  这香能跨过生死走过轮回不被涤净,全赖这玩意儿是宋舟觉拿人家放不下的惦念做的。
  水溶于水,油溶于油,自然能附着。
  宋舟觉在很多新生的魂魄上,发现了这香的痕迹,也就意味着,魂魄或许、也许是惦念的化身。
  古有女娲造人,据传用的是泥巴。
  刨除世人的志怪之言,或许这并非空xue来风。
  若是那泥巴并非凡土,而是魂魄走过轮回时,一步一踏落下的挂碍呢。
  人生于红尘,于红尘中经事,带着一身的挂碍赴轮回,掉下一层层尘灰,这些尘灰和了黄泉水,被捏出人形——亦或是其它生灵——新魂旧魄一道赤条条地被送回红尘。
  是为轮回。
  所以人本无前世今生,灵魂只是载体,彷若素纸,其上沾染的爱恨痴嗔贪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人死后,爱恨t痴嗔贪化作挂碍,在轮回路上散尽,便是放生了“蛇”,再咬不到前世的“尾”。
  道理圆满,但没人给宋舟觉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和天道最为亲近的接触只有挨雷劈的那次,天地不仁,只会喊打喊杀,很是没有素质。
  好在这些只是宋舟觉在这三千年里闲的没事瞎琢磨的,也不需要老天来革她主观唯心的命。
  她只在乎自己附在宋长生魂体上的那一魂带回来的生机。
  是隗川的生机。
  宋长生轮回转世后,宋舟觉找到了人,彼时那小孩坐在土坡上,见到她也不怕,没个机警,一脸蠢相。
  宋舟觉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她的插手而缺魂少魄痴呆了。
  用天眼一看,人是全乎的,宋舟觉放心了,她问:“还记得我吗?”
  宋长生说不记得。
  宋舟觉点头,不再多说,只是扣住了小孩的魂魄,一番探查后,她捕捉到了什么,一喜:“对了。”
  说完,将小孩拎走,又交给赵平教养。
  宋舟觉当时捕捉到的,是她剖出去的那一魂上封存的灵。
  暗淡的,幽深的,污浊的灵。
  来自轮回路的灵。
  人的灵和天地自然的灵是不一样的,这灵驳杂万分,一看就被人炼化过。
  一个活人不得入的地方有人炼化的灵……所以哪儿来的天命如此,非要隗川牺牲,这分明就是有人图谋,害她性命。
  宋舟觉刚得出这个结论时,想见隗川的心达到了顶峰,兴奋支撑着她一直冲到朝天峰山脚,可未及上山,她忽然冷静下来。
  她能知道的事情,隗川难道不知道吗?
  相处百余年,宋舟觉比谁都清楚隗川可不是服命的性子,那冰山看着不懂变通,实则比谁都有主意。
  宋舟觉在山下风餐露宿了一天一夜,转身走了。
  隗川不愿意做的事情,她来做。
  做着做着,宋舟觉就这么如愿以偿地死了,下到轮回路,她发现这地界没有奈何桥,都是俗世话本子编的。
  但有一点没编错。
  此路确实是轮回不休,首尾相接——这是脚步丈量的。
  而目之所及,却是一条笔直的宽宽大道,仿佛被人从一个空间上隔出来,是一个扁平的圈。
  路的尽头,杵着一块巨石。
  傻子都知道这鸟石头有问题。
  宋舟觉一开始奈何不了这石头,后来与此处逐渐同化,慢慢品出这轮回路的不对劲之处。
  魂魄踏上轮回路,走过五道,最后投身其一,重回人间,这是正儿八经的流程。现在这流程被蒙上了一层雾,像是某种权柄被剥夺了。
  有人欺世盗名,窃取阴时。
  那石头突兀地立在那儿,像是这场窃阴时没收拾利索的狐貍尾巴。
  品出这一点,宋舟觉这几千年的任务便是砸了这破石头。
  此时此刻,宋舟觉熟门熟路地朝远处的巨石走,像回了老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脑门心思要整事。
  巨石上还有她挥下的拳头印,现在重操旧业,也算熟手,一拳下去,威力更甚,震下扑簌簌的碎石。
  “双修果然很有用。”宋舟觉挑眉。
  耳边是扰人的絮语,随着她灵觉的恢复,更为吵闹,宋舟觉一边砸,一边听她们讲述自己放不下的七大姑八大姨,权当调剂。
  她砸了几下后,气有些虚,不得不停下来歇歇。
  歇息的法子便是绕着轮回路走,走多了也能感受到一点共鸣。
  死气也是气。
  偶尔宋舟觉也会想到,她离去前隗川说的那声“用情至深”。
  心一突一突的,美梦一样,偏偏形势所迫,不能打蛇随棍上占人便宜。
  走一趟想一次就够了,想多了会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为了要走得那么急。
  不能后悔,越后悔,心越不稳,死得越快。
  宋舟觉走完一圈,倚着石头坐下。
  她的命很值钱,值钱就值钱在能替隗川挡了这一劫。三千年前她到了这鬼地方,宋舟觉就没想过活,更没想过再见隗川,现下偷来几日光阴,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更过分的事情也做了,宋舟觉自觉没什么遗憾了。
  没什么遗憾了。
  大概。
  宋舟觉起身,伸了个懒腰,伤春悲秋一旦起了个头,就难以抑制,尤其旁边还有啰嗦鬼在唠叨情情爱爱的,酸得很,酸得宋舟觉鼻子都有点堵。
  她忽然有点烦吴水留下的那倒霉催的遗卦,横插一手,让她和隗川见上了面。
  饮鸩止渴,一时爽了,后头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宋舟觉抹了把脸,起身继续单方面殴打巨石,沉重的震声在辽阔的空间里荡起一层层灰,她能感受到这片空间的躁动,但是依旧不管不顾,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
  在这处不知待了多久,所有感知开始模糊,情感也有些钝化,宋舟觉似乎好久没有想到隗川了。
  她回到了重活前的状态,和亡魂的惦念唠唠嗑,和巨石建立一下纯恨版的战友情。
  日子应当会这么过下去,再来个三千年,或者四千年,一直熬到此事了了,她同这巨石一道魂飞魄散。
  宋舟觉认为没什么难熬的。
  习惯了。
  直到某一天,她在巨石下歇息,恍惚间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冷冽的霜雪味,宋舟觉一愣,她猛地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时间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但假模假式的平静裂开了一道口子,宋舟觉憋气捶了巨石几下,还是没忍住掉下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气撒完,宋舟觉瘫坐在地,捂着脸不吭声。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宋舟觉已然劝说好自己,那气息是她的思念成疾的错觉。
  可是下一秒,宋舟觉再次感受到了那抹气息。
  更为真实的气息。
  真实到,好像有什么人,抱了一下她的肩。
  作者有话说:
  文到后期有点吃状态,更新有点点不稳定,辛苦各位多担待qaq
  我上个月计划着大概42w字就能正文完结,现在看来要往50w看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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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释一下概念,文中,完整的轮回路和刨除了时间的三维概念较为相近,而现在宋舟觉却发现这条路被隔出来了,成了二维。后者类似于三维空间的椅子的落下的影子,魂魄在影子里,顺着四个椅子腿走,走了一圈,这也是轮回。但是真正的轮回是完整的“椅子”,是上下左右有空间的概念,五道轮回很立体。这就是文中有些魂魄散不清挂碍的缘由,路没走完整,尘灰没有散尽,所以有些魂魄得不到轮回,会带着前世的惦念重返人世间(31章的老妇)
  如果还是不好理解的话,就不用管啦,主要是丰富世界观,不影响后面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