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摆渡 > 第91章暗涌“师傅要不
  第91章暗涌“师傅要不
  晨光被连绵不绝的小雨遮住,宋长生从房间出来时,能感受到一种微妙变化。
  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是冢在‘维/稳’。”后头的宋念安道。
  “维/稳”,顾名思义,便是冢遭遇重大意外变故时,冢主强行将冢内不安定的元素荡平。宋长生擡头,看向灰蒙蒙的天色,道:“所以点灵那茬跳过去了?”
  “是拨回来了。”
  吴山青和祝云起也开门出来,吴山青听着簌簌细雨声,心平气和道:“我们回到了前一天。”
  果不其然,朱凤的声音传来,让她们抓紧做早功,做完了好雕木头,若是动作快,今夜能教她们点灵。
  这位劳模似的大姨全然忘了昨夜自己沦为骨头块的下场,说话的语气神态和昨天如出一辙。
  “什么意思?”等朱凤走后,宋长生皱眉问,“看这架势,要是不点灵成功,咱们得一直重复这一天吗?”
  “也不一定,”吴山青叹气,“主要是昨天老祖把冢给震裂了,才有了这么一出。”
  说曹操曹操到,隗川从旁边的门扉后出来。
  一行人一齐噤声。
  宋长生悄悄擡头,却没看见宋舟觉的身影,她一愣,正要出声询问,右侧第二间房门开,吴水慢悠悠出来,后头跟着惫懒的宋舟觉。
  隗川看向自己的两个好徒儿,随后别过眼,往前厅走。
  宋舟觉轻轻啧了一声,倚在门边,没动。
  夹在中间的几个小辈不敢吱声,她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老祖的线甩走时,脑子嗡嗡的,能感受到莫大的火气。
  “杵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们走?”宋舟觉挑眉。
  几人立马往前厅去了。
  林栩林芃两人住在最前头,一出来就见她们噤若寒蝉步履不停,也不多问,战战兢兢跟上,显然还没从昨夜的震动中缓过来。
  廊下只剩宋舟觉和吴水。
  “多大人了,还吵架,真让人看笑话。”吴水看热闹不嫌事大,轻声细语地拱火。
  宋舟觉踹了她一脚:“你也滚蛋。”
  吴水:“师姐不走?”
  “不走。”
  说完,她便进门去,不管外面如何。
  大概一小时后,有人敲门。
  宋舟觉正在咂摸昨夜那滴泪,心头又气又心疼,两者不相上下,在她头脑里斗得昏天黑地,盘不出个进退。
  此时的敲门声将她所有思绪拉拢,宋舟觉下意识收敛起凝重的神色,装得漫不经心:“进。”
  宋长生推门进来。
  宋舟觉见着人,本来还绷直的脊背瞬间塌下来,坐没坐相,语气挺不耐:“怎么是你?”
  “……”宋长生看破不说破,老老实实传话:“要刻木雕了。”
  “不去。”
  宋长生:“……”
  果然别人家家事是最不好掺和的。
  早工做完后,朱凤问宋舟觉怎么不在,一行人吞吞吐吐的,不敢说话,朱凤让隗川去喊人,隗川理都不理,直接闭目假寐,要不是朱凤心有忌惮,估摸着早把隗川丢出去了。
  喊人的活本来落在了林栩头上,但林栩被吓得眼泪汪汪,宋长生看不过去,便揽到了自己身上。
  临走前,吴水还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祝你好运。”
  显然这好运没来,宋长生被晾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别杵着了,我不去也没事,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宋舟觉下逐客令。
  宋长生嘴唇动了动,半晌,还是道:“走吧,你把自己关屋里也没什么用,和好不是靠等的。”
  她知道自己这话多嘴了,但还是没忍住。
  宋舟觉挑眉:“你在教我道理?”
  宋长生见她没生气,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在汲取勇气还是什么,进屋把门关上了。
  这下子就有种关起门来说自家话的感觉,宋长生酝酿一番,起了个颇为遥远的头:“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叛逆期发作,和我妈,就是养母吵架,跑到了开发区里头。”
  宋舟觉装模作样比划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天风很大,开发区里有豆腐渣烂尾楼,墙板被风吹塌了,把我困在了石板缝隙里。”宋长生抿唇,“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当时她需要天天喝中药,那中药味道很怪,黏在身上散不开,同班同学嘲笑她身上臭,恶意来得莫名,加之小孩子最爱抱团,没人愿意和她玩。
  被孤立的宋长生不愿意喝药,在打翻张梅递来的药碗后,兀自跑出了家门。
  眼睁睁看着墙板砸下时,半大孩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对不起养母。
  彼时的宋长生人不大,但脑子发育完全,她自然知道张梅对她好,但她非要耍脾气,最后被砸死也活该,可惜了张梅要经历中年丧子之痛。
  说到这儿,宋舟觉忽然插嘴:“你是怎么被张梅领养的?”
  宋长生:“孤儿院,我当时年纪算大了,没人愿意领养,但我妈一见到我,就说有缘,把我带走了。”
  现在想想,当时她刚脱离刘玉泉,记忆被封存,跟傻子差不多,要不是张梅先前和她有一面之缘,人家不见得会领养她。
  “你养母人还挺好,”宋舟觉不咸不淡道,“你当时喝的什么药?”
  “那时候我没有记忆,有个算命的说我这是魂跑了,要喝符水,我妈没信,去中医院开的药方,说是滋养身心。”
  宋舟觉了然点头:“你继续说。”
  原本颇为惆怅的情绪被宋舟觉两个问题打散,宋长生后面的话就少了些伤感,有点平铺直叙:“我妈找到我了。”
  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奔向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搬石板,手指都磨破,血水混着泥沙,触目惊心。
  宋长生听着张梅一口一个心肝,决定再也不和养母耍脾气了。
  生死无常,指不定哪天就会天人永隔。
  “所以不要吵架,有事说事,对大家都好。”宋长生总结道,“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会后悔一辈子。”
  宋舟觉听完,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长生紧张地看着她。
  这个故事很拙劣,里头的寓意浅显到过脑即忘,她也没指望宋舟觉被打动到立马去和隗川和好,但希望这个故事能多多少少破点冰碴下来。
  外头传来朱凤的叫喊,宋长生见宋舟觉一动不动,安静地呼出一口气,明白自己这是喊人失败。
  “那我先走了。”她说。
  门被拉开,宋长生刚踏出一只脚,肩膀上便多t了一只手。
  宋舟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走走走,别哭丧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宋长生一愣,她侧头看向身旁人,心头触动,只可惜零星感动还没酝酿起来,便听某人又道:“故事很老套,写在小学作文里都不及格,下次换个新鲜的。”
  宋长生:“……”
  短暂的无语后,宋舟觉已经越过她出门去了。
  宋长生看着前头的背影,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要是世上有个奖项名为“嘴硬心软”,宋舟觉高低能拿个金牌回来。
  “哦,对了,”宋长生忽然出声,“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宋舟觉回头:“什么?”
  宋长生摸出一张黄表纸,上头有一行熟悉的符文。
  “这是赵平师祖从问心境上颉取的符文,你之前放我这儿的,”宋长生道,“和隗川师祖相关,你还是早点拿走吧。”
  宋舟觉接过,漫不经心地一点火,火苗舔舐黄表纸,映出她冷淡的脸。
  虽然隗川当时不希望她看见,但宋舟觉并未觉得这问心境能问出来什么东西,顶多就是隗川对痴嗔贪的求索,再不济便是一些生死叩问,她们几人都经历过,没什么稀奇的——
  ——直到黄表纸烧透,尘灰落在她手心,陈旧的香艳画面揭晓,靡靡低语和灵肉纠缠将轻敌的宋舟觉砸了个昏头昏脑。
  宋舟觉猛地一怔。
  这不对吧?
  宋舟觉心想,赵平已经能力大到能虚构幻境了吗?
  显然是不能的。
  所以这段属于隗川的记忆是真的。
  宋舟觉面上平静,心下却是惊涛骇浪。
  她终于深刻地意识到,隗川为什么说早就对她有情,敢情她还在偷偷摸摸占便宜的时候,这老古板已经把她吃干抹净还擦了记忆,事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装清心寡欲好师傅,徒留她一人抱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成天搞暗恋。
  宋舟觉气笑了。
  她一合掌,将所有心绪摁下,只从话语里泄出几分咬牙切齿:“走。”
  宋长生不明所以,讷讷跟上。
  到了前厅,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宋舟觉直冲隗川而去,隗川大抵也没想到宋舟觉会过来,面上的惊愕还没敛下,就收获了一声冷嘲:“真能装。”
  隗川:“……”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越过宋舟觉看向宋长生,又收回眼,轻声道:“所以呢?”
  宋舟觉一顿,心想,所以个屁。
  她扭头就走,坐到了离隗川最远的位置上,憋着火气雕木头。
  雕着雕着,有些回忆泛上来,宋舟觉动作渐慢,她慢慢回过味。
  宋舟觉一直以为,隗川是怀揣着莫大的歉疚和暧昧不清的好感度过她不在的三千年,后一情愫是浅尝辄止的,只不过因为她的复生,干柴被点燃,于是将老古板烧成现在噼里啪啦的模样。
  那三千年总归好过点,死的是徒儿,悲痛有限。
  可刚刚的问心境景象,在这层她自以为的悲痛上,撒上了一层总也化不干净的盐。
  日夜折磨不断,伤口不会结痂,甚至化脓腐烂。
  易身处地来说,隗川现在还能有个人样,已然是很有毅力了。
  宋舟觉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夜说的话确实混账,她擡头看了隗川一眼,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过来,只是没等两人对上,宋舟觉先别过了眼。
  别扭的氛围弥漫开。
  夹在中间的几个小辈手足无措,尤其是林芃,快要被紧绷的空气吓哭了。她想朝林栩身边挨挨,可身子刚偏一寸,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怎么了?”林栩察觉到她的异常,轻声问。
  “……没事。”林芃道。
  说完,她心不在焉地刻木偶,想到今早看见的朱凤。
  朱凤喊她们做早功,自己则是拎着竹条站在后面盯着,林芃注意到那竹条被朱凤夹在拇指和食指间。
  别人可能没有觉察到什么,但林芃小时候常常挨抽,对此印象深刻——朱凤因为刻偶,大拇指有凸起,医生说这是腱鞘劳损,最好少用拇指,朱凤不听,刻偶时把大拇指当钢筋使,也就打她们的时候,会把竹条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让拇指歇歇。
  也许鬼没有腱鞘炎,林芃心想,这点异样不算什么。
  可是昨天,朱凤还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竹条抽人的。
  越想,林芃越不安,走神间,刻刀一偏,戳在了左手拇指指甲盖下,甲盖和指尖肉分离几毫,顿时血流如注。
  痛觉还没抵达大脑,林栩的手先过来了,伴随着紧张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栩两指圈压着林芃的拇指止血,另一手向后探,从后面不远处的橱柜里翻出了铁皮盒子。刻偶受伤是常事,犯不着去诊所,用布条绑紧就成。
  林芃看着林栩翻出一截白布——这是从旧被单上裁下来的——熟练地给她的拇指缠上,压紧了,确保血止住后,才系紧收尾。
  林栩包扎的手法是学过的,因为两人小时候总是受伤,她便跟着电视机学习怎么有效包扎,布条缠得很妥帖,不像朱凤,怎么使劲怎么缠,最后留下一个丑陋的疙瘩。
  “没事了,不碰水就行。”林栩道。
  祝云起安慰:“等出去后,这种伤口自己会好的,不用担心。”
  林芃勉强笑笑,在亲姐的关切中,难得没吓到落泪。
  木偶刻完后,朱凤来检查,竹条照例被她夹在拇指和食指间,林芃低头,当没看见。
  吴山青忽然皱眉。
  “怎么?”宋念安问。
  “朱凤的怨气淡了很多。”吴山青眯了眯眼,在她眼中,先前笼罩在朱凤身上的驳杂惦念散了一大半。
  “只有触及冢心,完成了部分夙愿,冢主的惦念才会变轻,”祝云起思索,“昨个咱们也没点灵成功,只是差点把人家冢给拆了……难不成这冢主就爱客人搞破坏,冢心不是点灵,而是拆迁办?”
  宋念安也跟着开玩笑:“拆迁款能有多少?”
  宋长生:“三百万?毕竟这地方占地挺大。”
  吴山青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看向最右侧的宋舟觉,就见那人身上蒙上了一层灰雾,和朱凤身上的惦念同源似的涌动。
  仿佛这人是冢心之一,而剩下的……吴山青看向隗川,随后收回眼。
  她能看出来的,三个老祖当然也能看出来,轮不到她出头当喇叭。
  这次的检查结果并没有让朱凤满意,她只挑出来三对双偶——是林芃、隗川和吴水的——朱凤道:“你们仨上色,其余人重做。”
  说完,她又看向隗川的双偶,目露忌惮,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朱凤挑的是昨天没有点灵的人。
  林芃有点紧张,林栩轻声宽慰,但安慰很寡淡,林芃自己吓自己,吓到眼泪汪汪,看得宋舟觉直乐:“这是你的亲亲朱姨,紧张什么,总不会吃了你。”
  “可这是鬼啊……”林芃的声音带着哽咽。
  “鬼也不是莫名其妙吃人的,”宋舟觉老神在在,“只有欲望会吃人,你一干二净比大白菜还素,有什么好让人惦记的,把心放肚子里。”
  这番宽慰有点用,林芃强打精神开始给双偶上色,一套流程下来,天色渐黑,雨还没停,空气潮湿非常,但木偶上的颜料已然干透,催魂似的,赶着三人往禅室走。
  临走前,隗川看了宋舟觉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师傅,走吧。”吴水道。
  三人消失在雨幕中。
  前厅很安静,宋舟觉没发话,没人敢回房间去,一行人僵硬地坐着,望眼欲穿。
  良久,总算把人给望回来了。
  隗川和吴水从雨中走来,两人身上没什么戾气,可见点灵之顺利,没有发生昨天那样石破天惊之事。
  “我和师傅控制了下,没有和双偶联系上。”吴水对宋舟觉道。
  宋舟觉闻言,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这口气落在所有人眼中,让人疑心昨天自顾自和死偶“十指连心”的人不是她。
  “林芃呢?”林栩急切问。
  隗川答:“她成功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显然没料想到这一茬。
  祝云起抓住重点:“那是不是等林芃点灵成功,咱们就能走了?”
  吴水笑笑:“嗯。”
  几人面上露出喜色,尤其是林栩,她喃喃:“小芃小时候就希望承朱姨的衣钵,现在她做到了。”
  宋舟觉毫无眼力见地开口:“你妹妹要是有这个天赋,犯得着等朱凤死了才继承上这鬼玩意儿?”
  冷不丁一瓢冷水浇下,众人都察觉到了不对,林栩皱眉:“悟性也会随着阅历的增加而变好,你凭什么这么说小芃?”
  “哦,”宋舟觉耸耸肩,“你说得有道理。”
  她率先往回走,声音散在空气中:“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哄小孩可以,别把自己骗进去。”
  林栩面色难看:“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烦,”宋舟觉啧了一声,她想到自己一身的糟心事,继续对着被殃及的池鱼炮t轰,“骗骗也行,能骗到是你的本事。”
  林栩听不明白,她总觉得这话不是对她说的,但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尤其她还是个护短的,正要怼回去,肩膀被轻拍了下。
  是吴水。
  吴水歉意一笑:“我师姐就是这个脾气,你见谅。”
  林栩抿唇。
  吴水又道:“她不是针对你。”
  林栩对上一捧春水似的人物,莫名歇了火气,她顺着吴水的话问:“那是针对谁?”
  吴水却是一顿,笑意敛了。
  宋长生这时路过,小声道:“针对那个白衣服的,两人吵架了,我们老……我姐脾气大,但是不敢对白衣服发脾气,所以见谁怼谁,不是你的问题。”
  吴水不置可否,她侧头看向一边的隗川,颔首:“师傅要不哄哄师姐?”
  这话说得颇为倒反天罡,隗川没理,径直走了。
  吴水浅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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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室内,林芃震惊地看着十指上连通的烟气。
  “我成功了……”她呢喃。
  朱凤也欣赏地看着她。
  另两人见林芃成功,便识趣离开,将这点空间留给她们。
  点灵之于外来人,不过是一项需要走完的流程,但对于这对双胞胎不一样,两人在朱凤的耳濡目染下,对这玩意儿早就心有向往,就算以后不以此为生,也能在邻里面前得个争气的名号,若是传到原来的家庭中,保不准那家人会后悔将她们送走。
  一种执拗且幼稚的精神胜利。
  这种胜利欲望经久不衰,十几年过去,林芃还是没能放下,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颗曾经发芽过又枯败的种子。
  这种子名为忌恨,而她忌恨的人是自己的姐姐林栩。
  小时候,两人好得像穿了一条裤子,她们勤奋能吃苦,朱凤便奖励给了两人一对双偶,相当于送了她们一条命。
  林芃是切实体会过多了一条命的好处的——林栩带她去海边摸鱼时,一个浪翻过来,将林芃卷走,路过的渔夫说她救回不来了,但死偶替了她一命,等林芃睁眼,就见到哭成泪人的姐姐。
  姐姐一边哭一边忏悔自己没有把林芃的绳子拉紧——林芃下海,腰上缠着渔网绳,林栩负责拉着绳子——浪分明不大,但还是卷走了人,林芃望着伤心欲绝的姐姐,只道自己没事,让林栩不要伤心。
  又让林栩不要将死偶用完一事告诉朱姨,她怕朱姨生气,林栩也应了。
  可后来……
  后来,朱姨看她们手熟了,终于决定要教她们点灵。
  当时朱姨是一个一个喊人的,林栩先进的禅室,其余孩子在外头排队。
  林芃等在下一个,禅室外,堂屋内,和其余人隔开。她脚底板撩火似的站不住,见没人能看见她,本就耐不住好奇彻底爆发,仗着最近表现好,她胆子也大了不少,悄悄摸到禅室门边,想看看姐姐怎么点灵,学习学习。
  可等她到时,姐姐已经成功了,林芃什么都没看到,可她很开心,心想,自己也会成功的吧,这样就能和姐姐一起承朱姨的衣钵,两人能在南海市当一对手艺人养活自己。
  正当她畅想未来时,里间传来林栩的声音:“朱姨,我听之前离开一个的师姐说,要是死偶用了,生人的三魂七魄便会比寻常人少一寸。”
  朱凤:“对,这种人啊,就不能点灵,因为‘路’不够长。”
  门外,林芃的心一咯噔,她隐隐有种预感,这预感几乎要让她推门而入打断林栩的话,可里间的声音先出来,砸在她脑门上:“小芃的死偶用了,朱姨,你别让她点灵了,她不行。”
  只一句,就浇灭了林芃的未来。
  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去,恍恍惚惚回到房间后,林芃忽然想起,当时下海摸鱼时,浪来前有暗涌预兆,她预感不对,想要回去,林栩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拉着绳子,让林芃放心。可林芃还是担心,让姐姐把绳子缠在礁石上,林栩照做了,林芃松了口气,正要扭头接着从脚底扒蟹——姐姐爱吃螃蟹——眼角余光就瞥见绳子被林栩扯开。
  浪比疑问先来,将她卷走,醒来后,质疑又被眼泪盖住,林芃不愿深思,若是追究,可能连最后一个家人都会离自己而去。
  不追究的下场便是,姐妹情深的戏码演了十几年,演到林芃自己都忘了这么一茬,毕竟林栩对她是真的好,有什么都先紧着她。
  一零年之后,真正的双偶被查封,林栩也没再学下去,两人一起考大学,一起离家,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对现在的林芃而言,到底是小事,可再小的事儿,落到当时不大的林芃身上,也是天大的事。
  林芃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等妖魔鬼怪之地弥补上童年的遗憾。
  原来自己是有天赋的,她想。
  “把双偶收起来。”朱凤寻到了传人,语气也温和了,眉目的戾气都散了不少。
  林芃依言收起双偶,为了缠线,拇指上的布条被她解开了,结新痂的伤口隐隐有裂开的迹象,手指刚攥紧木偶,拇指甲盖和皮肉之间便沁出血珠。
  朱凤瞧见,便翻出一根白布条,招呼林芃过来。
  “当心点,多大的人了,要照顾好自己。”朱凤絮叨,像个真正的长辈,没有之前的疾言厉色之感。
  在这温和的话语中,林芃想起来自己当初死偶用完一事暴露后,朱凤曾幽幽对她说过一句话:“你命好,也不好,要不是有你姐姐,我都不稀得养你。”
  此后,林芃一直活在被抛弃的恐惧中,每次午夜梦回,朱凤的面孔在她心里扭曲变化,几乎像只恶鬼。
  警察带着查封令来的时候,林芃是欣喜若狂的,恐惧在法律条文下散了大半,之后离家读书,这点恐惧便被掩埋,也就刚进冢的时候泄露出几分。
  现在对上温和的朱凤,林芃居然一点都不怕了,她甚至觉得亲近,望着朱凤帮自己包扎的动作,她心头一阵柔软。
  忍不住想,当初要是姐姐没有害她,自己和朱姨的关系是不是会像现在这样融洽,她也不会活在漫长的水深火热之中。
  念头还没站稳,朱凤已然包扎好,她笑着拍了拍林芃的背,道:“好孩子,回去休息,过两天上香,在列祖列宗面前正儿八经点一次灵,过了明路,你就能上手了。”
  林芃捂着拇指笑,一叠声应了,正要出门,脚步忽然一顿。
  她低头,看向包扎好的拇指。
  布条缠得很妥帖,严丝合缝,力道紧但不窒,条理分明。
  不像朱姨,缠布条的手法总是很粗犷,歪七扭八的,最后留下一个丑陋的疙瘩。
  林芃闭上眼,摩挲拇指,却怎么都摸不到朱凤惯常的布疙瘩。
  她的心一寸寸凉了,又一寸寸提起,几乎从嗓子眼呕出来。
  冷不防的,朱凤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带着别扭但却熟悉非常的温和——熟悉到仿佛听了十几年——朱凤道:“小芃,怎么不动了?”
  眼睛闭上时,林芃便只能听见声音,声音在眼珠子上具象成一个人,不是朱凤。
  林芃猛地捂住嘴,将泛上来的恶心压下。
  踏踏踏。
  朱凤趿着拖鞋走近,身上有木屑的霉味,声音也爬满了霉似的,要把人一寸寸沤烂:“……小芃啊,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过年给自己玩爽了orz
  已回到南京恢复为牛马状,争取在三月初完结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