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禁冢区“那你来,
吴水当然能感知到自己后面跟着人,甚至也知道祝烛是宋舟觉送过来的诱饵,但她还是咬了。
一是,她还有事情没做完;二是,她好久没见祝烛了。
之前在赵平的冢内,她藏身暗处,只能看见二师姐的背影,抑或侧脸,倒不是多想念,只是……只是见一面少一面,不如光明正大看看自己这位好师姐。
灵力冲刷经脉时,草纸一样脆的禁灵封条散得比呼吸还快,吴水只来得及用灵觉匆匆一览,捕捉到了祝烛眼底的惊愕与失望。
预料之中的反应。
吴水长叹一口气,也没有把心口的郁结给叹掉,她走上这条路,谁也怪不得,甚至没有苦衷,纯自愿。
她能编造一段凄楚的过往骗骗大师姐,但是不敢骗二师姐。大师姐看什么都防备三分,而祝烛不一样,只要是吴水说的,她都信。
用宋舟觉的话来说叫蠢笨,但师门四人都知道,祝烛只是赤子心,所以灵总耀眼,让人一靠近,就忍不住亲近三分。
在吴水编造的记忆中——三千推衍中较为惨淡的某条人生路——幼时被人遗弃,后来被宋舟觉拐上山,那幕后之人以性命要挟她算计师傅,她若是不从,便剥皮抽骨,抽了两次骨后,吴水老实了,兢兢业业当个“坏人”,每次做坏事都备受良心煎熬,险些自戕而亡。其中种种血腥画面形象生动,要是祝烛见了,定然信个十成十。
但可惜,这些记忆纯掺水无原装,比纯净水煮冰水还没有含金量。
被宋舟觉带上山后,吴水过得很从容,哪怕那次论道,她隐隐察觉到什么,也没有受桎梏,只知道自己要等一人找上门。
一直到宋舟觉叛离下山,她才第一次见到幕后人。
没有血腥,没有威胁,吴水十分从容地接受了既定的安排,她甚至能指点那幕后人两句,免得出纰漏牵累她。
只因吴水认出了那人是曾经将自己放入湖中的女人,而见面的那一瞬,天眼已将吴水一身神通的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通天的卦术天赋是这人给的,吴水不是个天生的神童,而是人造的——如果此人还能算是人的话——造出她,就是为了遇见宋舟觉,再被带上朝天峰。
吴水看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推衍的命数,而是人为铺就的路。
除了接受,别无她法。
识时务者为俊杰,吴水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幼时,她寄身第一户人家时,张嘴便是预言,彼时天眼不能自主闭合,看见什么便说什么,说到好的,便有人捧着贝壳朝她祭拜,说到差的,那些虔徒翻脸比翻书还快,用火燎她祛晦都是常事。后来吴水就学聪明了,只说好事,自己将自t己捧成了福星,最有名的事迹便是预言养姐将变成一国之母。
但福兮祸之所伏,吴后没瞒住她的消息,那所谓的天潢贵胄觊觎她的能力,图谋甚大,吴后在与吴水的最后一次见面中,放下了尊贵的面具,成了她的姐姐,将她送出国门——吴水知道她这位养姐不全然是良心发作,这女人忌惮甚多,为国为家,极少为她。但吴水依旧摆出感恩的架势,这样可以让自己在路上少吃几口泥沙。
后几经流传,吴水沦落到了黑市上,凭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聪明,她胳膊腿都全乎,也没怎么挨饿,最后顺利踏上摆渡人一途,远离了摆布之苦。
那些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便也随着师姐们的欢笑声散了。
又在幕后人出现时聚拢。
吴水记得,师傅教过她一句话——卜算一道不可尽信,尽信,便是天意的傀儡。吴水心想,自己低等一点,她是人意的傀儡。
吴水又戴上了假面,不过以前是小聪明蛋,能混上凡俗之人的丁点恭谦敬畏,现在是大尾巴狼,能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耍得团团转。
她现在就在溜三个大人物。
被溜的宋舟觉很是淡定,祝烛本来有点急躁,但见大师姐都没骂人,她不得不稳重起来,免得跌份儿。
“已经走了两千里了。”祝烛说。
快跨越了半个版图。
宋舟觉挑眉,忽地,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朝着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隗川一手提溜着人,一边侧头问。
“我们回去,缩地成寸,”宋舟觉使唤某隗姓交通工具使唤得十分顺手,又指挥祝烛,“你跟着吴水,别让她瞎掺和。”
祝烛瞬间品出味儿来:“她调虎离山,你顺势而为?”
“这叫直钩放饵。”宋舟觉笑笑,“谁说一把饲料只能钓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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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内,祝云起说完后,吴山青道:“判词都是师祖编的,至于其中深意,咱们参透不了,大概率也不是给咱们看的。”
“也是。”祝云起也懒得管了,此间种种太过复杂,不是她这么个连人家岁数零头都不到的小屁孩该思考的。就连现在整理答案——祝云起自以为的整理答案,从头到尾串一下宋舟觉进过的冢,看看有没有什么脉络——也是做表面功夫,并不能长出一点自我慰藉的脑子。
“今晚吃什么?”祝云起火速清空了大脑,思考真正有用的东西。
外头轰隆一声,闪电劈开天幕,几人不由自主望过去。
“咱们出冢时就在下雨,现在也不停。”宋念安说,“让人送点饭上来吧,不好出门,外卖也够呛。”
她们本来打算出冢就回宋家老宅躲躲南海这边的糟乱——飞机两小时的事儿——但天不遂人愿,航班全停了,传送阵附近守满了三大家的人,但凡吴山青等人敢冒头,就要做好被所谓长辈逮着问东问西的准备。
“行,我看着点。”祝云起打开了点菜页面,招呼吴山青一块挑菜,当问到宋长生时,宋长生只是摆了摆手:“我都行。”
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吃完,宋长生走到宋木寻身边,对宋念安道:“我来守夜吧。”
宋念安摆摆手:“你脸上跟刷了一层墙灰一样,别操心你姐了。”
宋长生一愣。
祝云起添油加醋:“你看着比你姐还够呛,姐妹连心吗?半死不活的样儿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吴山青拍了祝云起一下,又对宋长生道:“长生,你早点休息吧,这边有我们。”
宋长生抹了把脸,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
她就是莫名心慌,自打出了冢,一直心慌到现在。刚刚吃饭的时候,她给自己的心慌找了个由头——大概是不明不白。
她对发生的一切都不明不白,就像考卷发下来了,看不清题目,也提笔忘字,时间所剩不多,她只填了零星几个空。
其中一个空上写着梦里曾出现的因果命。
宋舟觉用她的命格来验证一样东西……是什么?验证了吗?现在是不是都安稳了?
然后呢?
她需要做什么吗?她应该要做什么的。
宋长生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揣进兜里,想要握住什么缓解焦躁,指尖抵上木牌时,她倏忽冷静下来,脑子像是被泼了一瓢外头倾盆的雨——她其实对这些不明不白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就是没有来的心慌,好像不是她这个人在慌,而是三魂七魄在慌,慌到抖。
考卷要收了,她这门课必定不及格。不及格的后果是什么?
“我还是去休息吧。”宋长生哑声。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什么考试应激综合征,或者她得吃点降压药。
吴山青送她到门口,临关门前,吴山青灵觉微动,忽然想到吴水师祖和她在宋家冢里的那一面——“保护宋长生啊。”犹在耳侧。
上次触动,还是在冢内。
很多人将第六感称为鬼使神差,吴山青不一样,她更倾向于这是一种先知预警,是她们这一脉刻在骨子里的智慧——没有这等智慧的入不了这一脉——这不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是切实可信的存在。
她一把拉住宋长生:“你状态不对,留在这儿,我们陪着你。”
宋长生对在哪儿无所谓,只要能给个地儿给她躺着,让枕头抚慰一下她拧成一团乱麻的神经就行。
宋长生去而复返,在沙发上找了个地儿瘫着,和昏睡在床上的宋木寻遥相呼应,大有倒霉催姐妹花的意味。
吴山青在她旁边坐了半分钟,从兜里掏出来一对手镯,给宋长生戴了一只。
“这是吴州姐的神通,能破虚妄,要是不小心进入冢内幻境,我能隔空喊醒你。”吴山青道。
祝云起不解:“你给长生这个做什么?咱们又不用进冢。”
几人看了她一眼。
祝云起顿时想到这几日的经历,闭嘴了。
某个活祖宗虽然不在,但恶行罄竹难书,专逮着这群小的薅,下冢老是卷上她们,就跟她缺几个观众似的。
宋长生收下镯子,真情实感道:“谢谢。”
她可是真受不住折腾了。
吴山青想了想,又给几人都发了一根竹签——吴家的通讯物。
祝云起和宋念安有样学样,拿出了几件压箱底的宝贝,重点分给宋长生,毕竟这位可怜蛋没有什么傍身的东西,且运气似乎是最差的。
宋长生收了一沓好意,烦躁都被冲散了点,她不由笑出声:“两只手拿不下了。”
“揣兜里。”祝云起说。
宋长生一样样往兜里塞。
索性冲锋衣兜大,都能塞进去,就是有点硌腰,像两边长了瘤子,宋长生摸向罪魁祸首——她的木牌——打算挂到脖子上。
指腹刚划过木牌光滑的表面,宋长生忽然一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没等把木牌掏出来一窥真容,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妈”。
宋长生接通,就听那边操着别扭的普通话道:“丫头你有事没事啊?我看这边下大雨哦。”
“我没事,我门都没出。”
“那就行。”
宋长生耳尖,听到对面很吵,有熟悉的雨声,心里咯噔一下,问:“妈,你在哪儿呢?”
“我在机场外头,叫不到车,”张梅话语有些艰难,充满了中老年人的心酸,“你能来接我一下子啊?”
宋长生想到自己的养母这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估计这也是头一次坐飞机,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妈你怎么过来了?”
“这边都上新闻嘞,地震,虽然就震了那么一小会儿,但是我联系不上你啊,报警也没得用,只能来找你了。”说到这儿,张梅突然恍然大悟,哎呦一声,“对哦,现在你没事,那妈就直接回去吧。”
宋长生已经到了楼下,现在肯定打不到车,会所的车也不是她能申请下来的,她正撑伞往街对面的接驳站走,看看还有没有直达接驳车没发出去。
“你怎么回去啊?航班都停了。”宋长生说完,脚步忽地一顿,猛地意识到有哪儿不对劲——
对啊,航班都停了,那张梅怎么过来的?
电话那头,张梅质朴的声音似乎有了些微畸变,一声声唤她:“那你来,妈等你啊。”
宋长生没回话,有什么念头电光火石窜过她的脑海,激起一片寒意。
张梅没等到宋长生的回答,笑了下,还是温和的调子:“你要是不来,妈妈就来找你了。”
身后,吴州的声音猛地砸过来:“宋长生,你出去做什么!”
出去?
宋长生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跨过的一道石板砖,这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灵,和水雾混在一起,看不明晰。
她忽然想起,先前吴州交代她们,不要离开会所区域——祝烛老祖在这一片设置了“禁冢区”,防的就是这伙闲不下来的摆渡人莫名其妙进了冢——只要在这个区域内,能保证灵觉绝对t清明,不受惦念牵挂。
宋长生现在站在“禁冢区”外。
等吴州大步跨来要将人拽回时,女人的手倏忽一空,宋长生就这么消失在了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生日!点了美龄粥,结果一个没看住,美龄粥被大臭咪吃了好几口,此咪还尤其喜欢偷喝我的藕粉,可谓是罪大恶极!
差不多还有四章完结,收尾有点慢orz本章发红包致歉,可以标完结的时候来看~
ps.谁!谁居然猜到张梅不简单了!看见评论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声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