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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年上饭(上)几千岁师傅
  贩夫走卒熙熙攘攘,风声鹤唳,一妇女与同行人低声交谈:“今日上山,倒是没遇到那鬼。”
  另一人噤声摇头,示意勿要多言。
  两人往一处庙宇走。庙宇内有一赤脚巫医,游历至此,可同她换些贝币,抑或祝祷之物。
  她们将背篓的草药交予巫医清点,等着换些口粮。
  便听那巫医问:“什么鬼?”
  二人俱是一怔。
  她们在数里开外所谈的话,是乘着什么古怪的风落到这巫医耳中了?
  但她们并未忌惮,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巫受天地点化而生,巫医是有大运之人,受人敬仰,她们也不例外,于是一五一十地将知道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从她们口中,隗川得知了这处最近在闹画皮鬼。
  她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心里有了底。
  妇人交代完话,又拿到了贝币,步伐匆匆走了。
  庙堂空荡,只剩下不知是哪路神仙的石雕和隗川相伴,风穿堂过,颇为凄凉。
  隗川呼出口气,心想,那画皮鬼八成就是宋舟觉了。
  自打宋舟觉回来后,一年里能闹个几次“抽风”,她那拴在轮回路的一魂作妖,常常拽走宋舟觉的意识,而隗川知道此事后,便总跟着她一道来,免得宋舟觉沉溺其中,回神时劳心伤神。
  和什么都做不了的宋舟觉不同,隗川能有自己的行动,只要她不是非得给人逆天改命,那轮回路也攫不到她的意识。
  画皮鬼应当和冢有关,但此处冢的气息微弱,哪怕有冢成型,也不过是个不伤人的小冢,此类冢能自行散去,撑不过多少时日,顶多有些神神鬼鬼的流言传下来。
  诡谲的流言常被订入志怪异闻,想来这画皮鬼也能有一席之地。
  隗川不打算去寻人,只等着人找上门。
  这处庙宇风水极差,四面聚阴,各色气息驳杂,若是有冢成型,想来也会在这庙宇周遭,越不出几里路。
  天色擦黑,隗川收敛心神闭目休憩,冷风刮过,有一股糜烂的味道顺着风拂过她脸侧,像活死人。
  活死人仗着自己动作轻,轻到几乎混在风里,便毫不担心自己会被抓包,把人上上下下闻了个遍。
  隗川压着嘴角,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谁曾想,下一秒,自己的下巴就挨了一口咬。
  隗川:“……”
  时间线变来变去,属狗这一点倒是一以贯之。
  这一下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神魂上,若不是她非常人,大抵是感觉不到自己被啃了一口,只会当自己受凉了犯浑了,俗话讲,叫邪气入体。
  邪气入体的某人终于睁眼,看着眼前人:“你在做什么?”
  谁知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像是泼进油锅里的一瓢水,滋啦着就把刚咬完人的某只画皮鬼炸得后仰,一双眼瞪得溜圆,仿佛见鬼了。
  隗川看了看着装颇为正经的自己,又看了看对面穿着破布烂衫的某人,心想,应该是自己被吓到吧。
  宋舟觉的打扮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半边脸上糊着黄表纸,上头画了一只眼,另半边脸惨白得像死尸,衣衫带血,裸露的皮肉下头还有支棱的树枝。
  难怪被称为画皮鬼,就是这皮相不像画的,像糊的。
  “从哪儿寻的傀身?”隗川伸手,在宋舟觉忌惮的眸光中轻抚上她的脸侧,“不人不鬼,难不成是你自己做的?做傀身干什么?”
  指尖碰触到皮肉的那一刻,隗川微怔。
  这不是傀身,这是宋舟觉的肉身。
  而宋舟觉显然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登时就要逃离,却被隗川锢住手腕。
  手腕皮肉下不是骨头,而是嶙峋的石块。
  一道冷光直冲隗川面部,却在近身时散得一干二净,可见此时的宋舟觉浑身本事加起来也抵不过隗川一根头发丝,和这把自己改造成傀的技术旗鼓相当。
  都烂得惊人。
  宋舟觉意识到自己不敌,打不过逃不走,当即要断臂求生,却被不知哪儿飞出的线捆得严严实实。
  隗川:“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
  宋舟觉不答,只瞪人。
  “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说话?”隗川眉头皱得更深了,拇指按上宋舟觉的唇,就要抵开,“让我看看舌头——”
  话没说完,手指就被咬了。
  隗川:“……”
  她冷静地将手指往里伸,微微一屈,就把人齿关给抵开了。
  舌头在,声带也完好,只是肺腑经络脏污密集,想来吃的不是人食。
  隗川收回手,问:“有人教过你怎么言语吗?”
  宋舟觉瞪着她,半晌才道:“我不喜欢活人。”
  “你一直活在冢内?”
  “什么是冢?”
  隗川:“死人活着的地方。”
  宋舟觉不说话了。
  “你以活人身——”隗川忽然截住话头,“算了。”
  她起身,像掐着一只蔫头耷脑的猫似的,将一身破烂的宋舟觉拎了起来,下一瞬,两人消失在原地。
  宋舟觉只觉得身心一轻,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中——她在这女人身上闻到的气味就是这个!
  是“冢”的味道。
  隗川把人带回了自己的琮族冢内。
  隗川将人拎到床上,不由分说地开始替人检查身体,也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糟蹋自己——宋舟觉半身溃烂,这人以草石为基,她人挂碍填补,阴差阳错地将自己改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傀。
  看得隗川心火烧得慌,可她一对上宋舟觉无知无觉的眼,那点火气又被心疼浇灭。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
  “不怕疼吗?”
  “更怕死。”宋舟觉说。
  隗川不由想到宋舟觉为了自己濒死数t次,浓烈的心疼又被巨大的愧疚压了过去,可没等她调整好情绪,便又听宋舟觉道:“我杀了好多人,现在要是死了的话,我打不过,下去会被围殴的。”
  隗川:“?”
  “都说死得越痛苦,死后本事越大,我现在没觉得痛苦,那死了肯定没本事,没本事就会挨打,我想找个难受的死法,找到了就去死。”
  隗川:“。”
  哪儿来的瞎七八道。
  “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死法?”隗川点了点宋舟觉腕上的石头。
  “不是。”宋舟觉说,“这是为了活下去。”
  “那些人都会走……冢都会散,看见我的人都说我是秽物,要烧死我,我不喜欢活人,我喜欢那些死人,她们不会管我。”
  于是宋舟觉便依照本能行事,生一段,死一段,从生生死死中穿行而过,拿草石填补被反噬的肉身,自己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每一个冢散去后,她便出来寻冢寄身,这也是宋舟觉咬隗川的原因。
  这人身上有她贪求的味道。
  “这里的冢都没有了。”宋舟觉说,“你离我最近。”
  这处山头多坟茔,冢也零碎,宋舟觉在这些冢内辗转,每次得见天日,都以鬼画符似的纸面具示人,在口口相传中,就成了画皮鬼。
  隗川一边听她轻描淡写地讲自己在此处的缘由,一边动作没停,等宋舟觉讲完了乏善可陈的经历,隗川对这具肉身的诊治也落下了帷幕。
  药石罔医。
  这人是冢的游离客,身负杀孽,凡人之身扛不住挂碍入体,顶多还有几月可活。
  宋舟觉从隗川的脸上读出了答案,很是务实地问:“怎么死才能成厉鬼?”
  隗川没答,只是弹了她脑门一下,宋舟觉当即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她的肉身已然被修缮得有模有样,不知用的是什么材质,竟和人躯无异,宋舟觉很是惊奇,上下摸了个遍。
  “喂!”她朝外面喊。
  隗川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几件衣衫。
  宋舟觉很是自觉,配得感极高:“给我的?那我要那件红色的。”
  隗川将外衫递过去。
  宋舟觉穿好了,又问:“你认识我?”
  “刚认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穿好衣服的宋舟觉像只花蝴蝶,“你图我什么?”
  “图你安静点。”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活到头了,也可能是她对眼前人就是起不来什么恶感,宋舟觉单方面一笑泯恩仇,决定不计较这人捆绑自己的不礼貌行为,对着人笑:“你叫什么?”
  “隗川。”
  “哦,”宋舟觉点头,“但是我没有名字,你给起一个。”
  “你没有名字?”
  “以前有,不好听,后来也用不上,”宋舟觉说,“没人问过我叫什么。”
  隗川眉头微微下压,落在宋舟觉眼中就是“我也没问,你让我起什么名?”。
  “你这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宋舟觉还是笑眯眯的,“这个冢不会散,是不是?我打算死在这儿。”
  隗川一顿。
  “接下来免不了要和你见面,有个称呼比较方便。”
  隗川还是没说话。
  宋舟觉被隗川看得有些懵,这眼神很奇怪,好像这人总是这么看她,但有限的阅历不能支持宋舟觉读明白这隗哑巴的“眼语”,于是她自顾自理解为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好吧,那你叫我宋舟觉吧,”她自己给自己取名,“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宋舟觉。”隗川喊她。
  宋舟觉歪了下头:“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这名字从你口中说出来,感觉很奇妙,可能是没人这么叫过我。”
  “我以后这么叫你。”
  宋舟觉笑出声:“你脾气真好。”
  很快,脾气很好的隗川就在接下来的几日中,让宋舟觉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修身养性。
  比如吃人饭养五脏,比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的是犁地,宋舟觉要亲力亲为种草药——再者还有读书习字,仿佛要将宋舟觉年少时没开蒙的脑子一把撬开。
  一炷香都写不明白一个字的宋舟觉:“……”
  杀人比习字简单,真的。
  也不知道隗川使了什么法子,宋舟觉从未感觉自己的躯体如此轻松,伴随肉身松快而来的是思维的活泛,她眼珠子一转,一把撂下笔,对隗川道:“字太难认,有没有图解?”
  这些字都是隗川写下,再教这人的,自然没有图解。
  “那我不学了。”
  “不行。”隗川说。
  隗川也不是非要逼着文盲认字,只是这人格外闹腾,大抵是没见过多少活人,碰见一个合眼缘的便格外兴奋,总盘算着来撩闲,心着实不定,有损心脉,她才逼着人习字定心。
  “我现在习字有什么用?卜不得阅不得,死了之后和一群死鬼辩经吗?”宋舟觉抗议,“不如换点别的。”
  “你想换什么?”
  宋舟觉眼珠子又是一转,很灵动。
  隗川心想,肯定没憋好事。
  果不其然,宋舟觉觍着脸凑上来,几乎要亲上隗川的鼻尖:“之前一个冢内,一个姐姐教了我一种游戏。”
  隗川:“什么游戏?”
  宋舟觉手搂上了隗川的腰:“这种游戏。”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捏了一把。
  她以为隗川会恼羞成怒,亦或是冷脸甩开她,但没想到隗川只是淡定地问:“怎么教的?”
  宋舟觉一愣。
  “让你看的,还是上手教你了?”隗川慢条斯理地问,“女人和女人吗?”
  宋舟觉卡了壳。
  隗川:“其实没有这个人吧。”
  “有。”宋舟觉梗着脖子道。
  “你刚刚只捏到了我的衣服。”
  宋舟觉:“……”
  她一把甩开隗川,扭脸不看人。
  调情技巧比习字水平还低的宋某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刚冒尖的好胜心岌岌可危。
  隗川笑着拉住人:“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害羞了。”
  “也没有!”
  隗川:“那你脸红什么?”
  宋舟觉:“……”
  她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活了两轮手指头的岁数,其中十来根还是在冢内度过的,她只会和鬼打交道,不会和人打交道。
  虽然宋舟觉觉得自己现在见了鬼了。
  这人看着清风朗月的,怎么这么恶劣!
  隗川眼见某人脸色涨红,心情愉悦了好几个度,忍不住道:“真像。”
  和以前某个逆徒偷奸耍滑被点破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的宋舟觉放不太开,不怎么敢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极为羞窘的一面,喜欢装小大人。
  眼前的宋舟觉却一顿,当即问:“和谁像?”
  隗川:“嗯?”
  “你刚刚说真像,我和谁像?”宋舟觉皱眉,“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和那人像?”
  “不是。”
  “分明就是。”宋舟觉一巴掌拍开隗川的手,跑了。
  等宋舟觉再露面,冢内天色已晚,隗川心知某人在岛心湖玩了一下午的水,估摸着生气只是由头,想溜号才是真相。
  宋舟觉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了,还故意板着脸道:“明天别喊我,我要睡一天。”
  “嗯。”隗川答应。
  宋舟觉挑眉,觉得有点顺利过了头。
  “明天还去玩水吗?”隗川道,“拿个水瓢吧,可以和泥巴。”
  宋舟觉:“……”
  宋舟觉甩着脸子就进门去了,留给隗川一个悍然抗命的后脑勺。
  几息后,又从门内探出头:“我讨厌你。”
  隗川笑出了声,笑声有点大,宋舟觉把柴门摔得咯吱响,毫无气势地威胁:“今晚你别进来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作者怎么回事,刀也刀不狠,色也色不起来了,一股子老妻老妻的味道(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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