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一幕“劳驾,能
“这叫附身。”吴山青说。
她附身在一张剪纸上——大大的一个福字,正贴在窗上,能扫视整个院落。
大雪还在不停落,厅堂的钟显示为早七点,老黄历被撕得只剩最后一页,屋头外,鞭炮声连绵不绝,空气中都是硫硝味儿,宋舟觉吊在屋檐上,听着下头的吴山青开摆渡人常识小课堂。
主要是讲给林芃林栩还有镜子里那个魏三听的,当然,生手宋长生也能听一耳朵。
宋长生和宋舟觉一样,是个晴天娃娃,看样子还没做好,棉花还从底下往外冒,所以她没有被吊起来,正放在吴山青脚下的窗棂上。
她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棉花头,问:“这附身物有什么讲究吗?”
“多数没什么特殊的,在部分冢内很常见,人一进来了,就会被塞进某个容器中,不用慌……”吴山青娓t娓道来,宋舟觉在内心给人自动简化成毫不客气的大白话。
意思就是,大部分冢接受不了活人大喇喇进来,得附身在死物上避鬼耳目,这一般是小冢的路数,这场略有不同,大冢套了小冢,又顶了个剧本杀的皮,但到底还是换汤不换药。
吴山青:“解冢思路是一样的,就算那女鬼说这是沉浸式体验,我们也不能干看着,要顺着主线往下走。”
正当她们思考主线是什么时,开头插蛇的小女孩又从院外蹦跶进来,手上还拿着烧火钳。
一众附身物就这么看着她。
宋舟觉凝神看去:“不在她身上。”
她说的是不在场的祝云起和宋念安二人。
这个院落中,除却这俩,其她人都凑到了一块儿,也不知道这俩被发配到哪个边疆去了。
吴山青:“应该不远,我能感受到。”
林芃这时小心翼翼开口,生怕被这无脸小孩听见似的:“为什么她没有脸?”
吴山青答:“不止她没有脸,冢内大部分人应当都是没有脸的。”
无脸表示冢主内心防备,毕竟喜欢敞开心门任君采撷的人还是少数,如果遇到上来就敞亮的冢,那就要思考这敞亮后头是不是有什么坑了。
林芃听得一知半解,对这种无脸人还是犯怵。
她附身在水果刀上,瞅着朝着火炉靠近的小女孩,给自己的好妹妹点了根蜡。
林栩吓得一声没出——叉子上的蛇已经烤裂皮了,里头鲜红的肉渗血,被碳一烤,血便烙在了叉柄上,像什么新奇的纹身。
而叉子本人屏气凝神盯着这纹身看了片刻,发现除了有碍观瞻,也没别的毛病。
“烤好了。”那无脸女孩走到了火炉前,语气兴高采烈。
她用火钳夹出碳香十足的烤蛇,搁在了八仙桌一碟子上,抄起水果刀——林芃附身那把——就开始给蛇分段。
边切边说:“这块好……这块有点焦了,不知道它们吃不吃。”
林芃仿佛闻到了半生不熟的血腥味,灵魂几乎出窍,还抽空哀嚎一声:“到底什么玩意会吃这种东西啊!”
这家养的猫猫狗狗这么生猛的吗!
“是蛊虫。”一道声插进来。
一个穿着红袄的妇人走进众人视野,宋舟觉看向来人……头上的簪子,笑了声:“你是咱们这伙人里最高级的。”
宋念安附身在这红衣女的发簪上,闻言也笑:“你怎么被吊起来了?”
“运气不行,”宋舟觉道,“一辈子都跟脖子犯冲。”
隗川在镜中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话……”宋念安没听懂,她跟着妇人靠近那个女孩,接着原来的话说:“我在隔壁房间看见了养蛊用的坛子,这户人家不太寻常。”
蛊虫以新鲜血肉为食,但这孩子养的蛊虫口味独特,宋念安在蛊坛边上看见了不少烤糊的肉渣。
“应该是为了祛除血腥气。”宋舟觉听完宋念安的描述,道。
寻常蛊虫吃点活鸡死鸭就能对付,越阴毒的蛊虫越嗜血,非生猛毒物不食,后者稀有难控,为了挫一挫这蛊虫的血气,倒是可以给它们吃点半毒不毒的玩意儿。
比如半生不熟带焦边的烤蛇。
吴山青:“这是养蛊世家还是什么?”
又是一道声插进来:“应该就是这孩子的个人爱好。”
是祝云起,她附身在一金锁上,这金锁正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握在手里。
“我刚从祠堂那边过来,没见着和蛊有关的东西。”祝云起说,“从这吃食也能看出来,这家人并不想这孩子养出什么蛊王。”
现下人齐了,红衣女人和怀孕的女人也在院中碰了头。
“阿瑾啊,你过不久就要生了,还出来干什么?”红衣女搀着那被称为阿瑾的女人,朝着厅堂走。
阿瑾声音松快:“难得下雪,想透透气。”
小女孩端着一叠蛇肉,朝二人走来:“妈,姨,亲戚们什么时候到?”
那红衣女应该就是这小孩的妈,闻言敲了下女孩的脑门:“怎么,你要烤蛇肉给她们吃?”
女孩一看就是被敲打习惯了,估计也不疼,躲都不躲,挨完一下后,嗤了一声:“这是给我的宝贝虫的。”
“一天到晚净捣鼓你那些虫子。”红衣女声音嫌弃,“赶紧去喂,看见你就心烦。”
小女孩一叠声跑了。
“这小孩和你挺像的,”宋念安隔着半个院子和宋舟觉对话,“都喜欢捣鼓蛊虫。”
这话一出,祝云起和吴山青瞬间想起那情蛊的事儿,前者吵吵嚷嚷:“对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宋木寻!”
宋舟觉立马转移矛盾,大言不惭:“宋念安,你不看看这什么时候,说这话做什么。”
宋念安被人直呼大名,一时愣怔,宋舟觉以为这个话头就这么过了,正要将注意力再挪回底下那俩女人身上,就听宋念安低语,含着无尽纠结似的:“你怎么不叫我阿阮了?”
宋舟觉一愣,没听明白。随即她想起,在宋家祠堂时,宋念安使唤过一小傀过来抢亲,那小傀自称的就是什么阿阮。
这应该是宋念安的小名。
宋舟觉想明白了宋念安纠结的点,啧了一声,开始烦自己为什么附身在了一个吊死鬼上头——没手没脚的,巴掌扇不到宋舟觉脑门上——这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情窦半开不开的少年人着实分不清大小王,宋舟觉都想上手拆了那根名为哀怨反侧的筋。
“叫叫叫,”宋舟觉声音冷得很,“好阿阮,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宋念安没了声。
安静了许久的魏三忽然出声:“我回来了。”
宋舟觉扭头看,一双豆豆眼和人对视,客气问:“您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什么时候走了吗?
“我发现这儿镜子是通的,”宋舟觉听魏三说,“我刚刚把这里的镜子都走了一遍。”
“你胆子真大。”在水果刀里缩手缩脚的林芃感慨。
宋舟觉也觉得这人胆子大过头了——普通人进冢没被吓死算好,吓到泪失禁也正常,像魏三这样没见怕的确实少。
但她懒得去量别人胆子多肥,只问:“有没有发现什么?”
“二楼书房里有一张报纸,上面好像有线索——”没等魏三说到关键,一叠踏哒声响起,原本去喂虫子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上了楼,此刻正拿着那报纸冲下来,棉鞋撞在木楼梯上,很有节奏。
她直冲院中赏雪的二人,大喊:“时间快到啦!我们去看魔术吧!”
冢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魔术”二字吸引。
她们可没忘了,这剧本杀就叫《瞒天魔术师》。
那报纸在女孩手中晃荡,宋舟觉被吊在高位,看得一清二楚——报纸正刊面上,五个大字“神秘魔术师”刊登其上,后面缀着一行小字,上书:完美犯罪。
“就在旁边那条街上,”女孩说,“妈,我们去看看吧!”
“等会儿人都要齐了,哪儿来的空。”红衣女道。
阿瑾倒是接过了那报纸,挺感兴趣:“姐,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正好我也好几天没出门了。”
二对一,红衣女笑骂着去准备出行的行头。
这也给了宋舟觉一行人准备的时间。
吴山青说:“咱们必须得派人跟着,这应该就是这第一幕的关键。”
林芃和林栩一听不是所有人都得去,打起了退堂鼓,想留在原地——林栩还在火炉里插着,被烤得红彤彤,很吉利。
祝云起直接去就成,她就插在那红衣女发上,宋念安也被阿瑾揣进了兜。
魏三也方便,只要那魔术师附近有镜子,再不济窗子,但凡能映个人影的,她都能活动。
吴山青已经从窗上滑下,薄薄一张纸,倒也隐蔽,她还捡了两条树杈插在宋长生那棉花脑袋下面当腿使。
唯一麻烦的是宋舟觉。
这倒霉催的晴天娃娃被一根线吊着,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块风干长白毛的腊肉。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宋舟觉道。
“这……”吴山青有些犹豫。
她是见识过宋舟觉本事的,虽然别人都说她是个废物病秧子,但吴山青直觉这人深不见底。
毕竟她妈都不能驳了她的卦,但宋舟觉能。
吴山青晃荡着纸身子,作势要往屋檐上爬:“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你捎上。”
宋舟觉乐了:“没断奶?”
吴山青顶着一张镂空的脸,福字都要被无语皱巴了:“宋小姐,别打趣我。”
宋舟觉被逗笑,笑着笑着,晴天娃娃上就掉下了一根线头。
线头越拉越长,宋长生见了,问:“你脱线了?”
宋舟觉礼貌回答:“脱线勒死你。”
宋长生:“……”
线还在不断延长,看着像是要勾上什么人。
镜中,隗川看着这一幕,倒是明白宋舟觉要干什么。
她是打算附灵。
没人规定一人只能附身一个东西,只是这招考验技术,费精力。
祝云起大概也看出来了,道:“你会的还挺多。”
宋舟觉底下那根“线头”t晃荡,看着就要飘到宋长生脑门上:“一般般,实力有限,只能借宿。”
借宿,意思就是不另外再找个完整的附身物了,和别人共用一个。
吴山青寻思这也行,也不再费劲往屋檐上爬了,她落到宋长生身边,把晴天娃娃扶起来,一齐朝宋舟觉放出的线走。
只是没走出半道,宋长生不负众望地崴了一脚,棉花脑袋和树杈子腿摔得各奔东西,宋舟觉本要勾上宋长生的线停在半截,又颇为嫌弃地收了回去。
跟着这傻孩子,一路上能摔成花。
宋舟觉又看了眼视线范围内的其余人,都是各有各的毛病。
她忽地转头看向自己沉默不语的邻居:“魏三,介意搭伙吗?”
说完,也不管别人介意与否,一根线直直探入镜内,捆上了隗川的手腕。
与此同时,镜中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个带毛边看不清脸的魂体跟个风筝似的晃荡。
“果然还是这儿宽敞,”宋舟觉抖了抖一身的筋,颇为舒畅,“同学,劳驾你背着我跑了。”
隗川没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好在宋舟觉以为她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好心解释了一遭,最后说:“你就当我不存在,我借你的‘眼’来看看情况。”
院中,红衣女人已收拾停当,还给那孕妇披了件亮黄大袄,小女孩一手牵着一个大人,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往外走。
“跟上。”宋舟觉说。
镜内诡谲,有数道“门”,这门像监控,能看万象。
其中一个映照出半角红衣,宋舟觉轻拍隗川的肩,后者一步踏出,移形换影,眼前陡然换了一副视角。
她们到了街上一理发店搁在门口的镜子里,这镜子正对那户人家的大门。
宋舟觉盯着走出大门的三人,又见俩鸡零狗碎鬼鬼祟祟跟着跑出来,乐了:“当心风一刮就没了。”
宋长生让她闭嘴。
又是几个挪位,宋舟觉跟着隗川一步没落下,后面她都不指挥了,由着这人带着走。
这学生脑子眼睛都很快,宋舟觉心想。
跟着那三人走出一条街,不用她们再引路,宋舟觉也知道那魔术师搁哪儿了。
十字路口处,一个戏台子搭在正中,宋舟觉指挥人停在戏台的一面装饰镜上,等主角们登场。
等待期间,宋舟觉扫了眼四周,发现远处皆是空茫一片,估计第一幕的景只有这么大点,难怪不用担心这戏台子堵塞交通。
戏台子简朴,上面摆着不少道具似的玩意儿,底下应该是镂空的,能听见下面有人声扰动。围在这儿的观众都翘首以盼——如果这“首”上有五官的话,那就更和谐了。
宋舟觉飘荡在镜子里,听外面人声窃窃。
“据说这位大魔术师从天上来,死里逃生的本事多着呢!”
“又是那种水箱淹人,还是那种木箱子断头?都看腻了。”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次她不杀自己,杀别人!”
“是的,”一道低缓的女声从戏台两边的喇叭里响起,顷刻间压下了人声嘈杂,“这次不同哦。”
宋舟觉从镜中看去,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从戏台后面登上,这人腰间缠着扩音器,头发青黄不接,身形瘦削利落,看走路的步子,应该是练过。
这女人一说话,声响便通过喇叭扩大数十倍。
“感谢大家捧场!”
“刘玉泉,你这次要演什么!”底下有名观众问。
刘玉泉笑着朝众人摆手,熟络至极:“报纸上不都写了,这次要演的完美犯罪!”
“这东西怎么演?”有人疑惑。
刘玉泉笑答:“你说个仇家,我去灭门,别人抓不到我,你开心了,我也全身而退了,你说完美不完美?”
那人也笑:“你这戏可不止我在看,警察也盯着呢,你好好表演魔术得了,学什么杀手。”
“行业多艰,要吃不饱饭喽,总要搏一搏,挣个名气!”刘玉泉和底下人互动热场,“再说了,没有证据,谁敢抓我呢?”
每一句话说得都像玩笑,没人往心里去。
那一家三口也到了地方,站在人群后头。
“这就是那个魔术师?”宋念安等人站得有些远,看不太清,也感受不到什么。
宋舟觉:“是她,说要杀人,应该就是这一幕的关键。”
热场完毕,刘玉泉闭了嘴,擡手压下人声,仰头看向外围,众人视线跟她过去,锚定了刚站稳脚跟的一家三口。
“等到了。”她说。
众人不明所以,就见刘玉泉扬声对着那三人喊:“劳烦那位女士上台一趟?”
红衣女以为喊的是自己,也不扭捏,擡腿就往前走。众人分开一截泾渭分明的道儿。
“等一下,不是叫您,”刘玉泉笑说,“是那位,怀孕的女士。”
红衣女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阿瑾,后者指了下自己,略有疑惑。
有人不赞同:“你就别折腾孕妇了吧!”
红衣女应该是看出了阿瑾的跃跃欲试,问:“你要上去吗?”
阿瑾:“去看看,修行这么多年,不怕这些俗事。”
说完,她擡脚往前走。
刘玉泉把阿瑾迎到台上,情真意切:“总算等到你了。”
这是惯常的热场话术,阿瑾和刘玉泉一问一答,倒也和谐。
宋舟觉却一挑眉,一手搭着隗川的肩膀,道:“这女人话里有话啊。”
隗川也听出来了,但故作不懂:“什么意思?”
宋舟觉:“刘玉泉没在客套,是真的在等那个阿瑾。”
话音刚落,就见镜子外,刘玉泉牵起来阿瑾的手,将她引至戏台中央,面朝大众。
刘玉泉伸手,慈爱地抚摸阿瑾的肚子,虽没有五官,但能让人感觉到这人含情似的眼,语气也缱绻至极:“我找了你好久……”
阿瑾不着痕迹挡开刘玉泉的手,客套:“你这么热情啊,等孩子满月酒,我做主请你来吃酒。”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带上了警惕。
刘玉泉却摇头:“不合适,这满月酒,恐怕去不了。”
正在阿瑾兜里的祝云起只能冒尖看个半截画面,有些不解:“这两人以前认识?”
“说不准,”宋舟觉说,“经此一遭,后面不认识也认识了。”
红衣女子察觉到了不对,和那小孩已经走到了台侧台阶处,只要两步,就能将阿瑾护在身后。
刘玉泉却忽然和阿瑾拉开距离,站到了戏台边缘。
戏台高六尺,要是摔下,也落不到好。
她却不慌不忙看向众人,双臂一展:“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她,就见刘玉泉一指阿瑾的肚子,给自己即将到来的魔术表演找了个正当由头。
“这孩子天生多一魂,与黄泉牵扯不清,乃孽子,不可留存于世。”
众人身子一震,似被控制般,齐齐看向中央的阿瑾。
“呸!你放什么屁!”红衣女快步上前,骂道。
祝云起忽然痛呼一声:“这阿瑾的怨念都冒到我身上了。”
“谁喜欢听这种不吉利的话,”宋舟觉点评,“这家子要是有点火气,能直接掀了这人。”
显然红衣女就是个火气十足的人,气势汹汹朝着刘玉泉走。后者站在边缘,退无可退,声音带笑,大放厥词:“今夜,我来取你一家性命,我会用你的家族,来实施一场完美犯罪,替天行道。”
红衣女:“你——!”
刚喊出一字,刘玉泉仰面倒向台下,红衣女下意识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魔术师的身躯半路化作一大捧纸钱,撒了台下人满头满脸,像是提前给这一家人哀悼。
人不见了。
宋舟觉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是什么招数,镜子上忽地蒙上一叠纸钱,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上面有字,有字!”台下热闹非常。
宋舟觉也看清了这纸钱上写了什么。
——像铜钱上的字体,围着正中心的方孔环绕,落笔:千禧年将以这场最宏大的魔术作为新年尾声!
“神经病啊,”祝云起很是无语,“想表演魔术就上春晚,搁这儿发什么通缉单。”
宋舟觉哟呵一声:“终于听见你说了句人话。”
祝云起:“……”
有时候真想揍她。
吴山青和宋长生趁着混乱溜到台下,一人捡起一张纸钱。
“就是普通的纸。”吴山青说。
宋长生借着棉花身体的优势,塞了一张纸钱进脑袋里:“我拿一张,万一有用。”
“晦气。”红衣女扫开面前一堆纸钱,扶着阿瑾下戏台,“她要敢来,我送她下黄泉。”
“诶……”阿瑾情绪倒是稳定,“都是噱头,姐,你可不能再杀人了,上次进……那地方,你就是挂碍太多,险些没出来。”
有些词汇一出来,懂行的人脑子里的铃就响了。
“摆渡人?”宋念安疑惑。
“也许。”吴山青道。
“哪家的?”祝云起问。
吴山青:“不清楚。”
摆渡人旁支繁多,且这个时间段众人都没有出生,没人知道这是怎么个事儿。
“好像……”宋念安忽然开口,她喊了t声“木寻”,问:“你有没有一样的感觉?”
宋舟觉:“?”
这孩子怎么说话藏一半呢,对什么暗号?
她直抒胸臆:“我只感觉这魔术师脑子有病。”
祝云起附议。
宋念安安静片刻,才嗯了声:“……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再看看吧。”
没等她们再看出个什么,远处场景忽然褪色似的,如同胶片过曝,人和事都被杂色吞没,随之而来的是如火烧的焦边。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家三口,大红大黄走在白茫茫中。
随着她们远去,众人的魂也感受到了拉扯。
焦边席卷而来,就要点到她们头上。
“该走了。”宋舟觉忽然说。
有风起,宋长生和吴山青乘风踏雪四仰八叉追着那三人跑,宋舟觉扣住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隗川,低声:“拉紧我。”
隗川依言照做,拉住宋舟觉的手腕,随后几个跃动,两道人影在镜中穿梭,赶在那杂色把一切吞噬殆尽前,回到了原来的辟邪镜里。
她们前脚刚站稳,那三人后脚进门,再过几息,一窗纸扯着棉花娃娃狼狈滚进来,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团垃圾。
门一关上,外头再无生息。
焦边将外面场景吞噬殆尽。
“差点。”吴山青把气喘匀。
宋长生经历得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
“再不快点就要‘迷失’了,”吴山青说,“这种需要附身的冢,往往没多大地盘,主要人物行动范围之外都是‘不明之地’,也许是另一个冢,也许是死地,咱们还是先跟着人走,不要轻举妄动。”
“而且这种‘趟赶趟’赶场子似的变换,往往会有‘快进’。”祝云起说。
“‘快进’是什么?”宋长生问。
这次回答的是宋舟觉。
她说:“天要黑了。”
话音刚落,夜色轰然砸下,跳过的时间像是胶卷被剪去的废片,猝不及防的变化带来一阵心慌不定的悬念。
“这就是‘快进’。”宋舟觉说。
屋内烛火照亮最后一张黄历,年份是2000年。
今夜过,就是新年了。
宋长生将将适应乍然而起的变化,意识到一个关键:“那个刘玉泉是不是说,今晚要用这户人家做魔术?”
没人回答,因为眼下场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风声,雪声,电视声,鞭炮声,烟花声,一齐炸开,淹没了所有人的视听。院门被推开,一茬接一茬的人涌进来,脚底还带进外头炸完的鞭炮纸,黏在雪地上,踩烂沤烂,红得不成样儿。
这伙人既像是恭贺新年,又像是来联络人情,人人手上拎着东西,其中大多是婴儿用品。
红衣女地位应该挺高,来人叫她玉姐,态度都很客气。
阿瑾和一伙人聚在一处,问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阿瑾说:“还没想好,等着和大姐一块儿定,就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寿。”
众人一阵笑,雪都快被笑融了。
“这么多人,她杀得过来吗?”宋舟觉被吵得摇摇晃晃,想捂住耳朵都不行。
吴山青老老实实装成一个本分的窗纸,盯着过路人来回看;祝云起和宋念安则是跟着俩女人到处走,颇为身临其境;林芃林栩两人被捡去切水果插肉,被无脸人们吓得魂归天际;宋长生被那小孩拿过去捆绳子,看样子要和宋舟觉一块吊上。
宋舟觉看完群魔乱舞,扭头看镜中人:“怕吗?”
隗川面无表情点头:“有点。”
“看不出来,敷衍我。”宋舟觉啧了一声,“要是再早个几年……”
也不多,就早个三千多年。
隗川问:“早几年怎么?”
宋舟觉:“我就收你当徒儿,这性子,不干这行可惜了。”
隗川:“……”
真是倒反天罡。
她不作声,宋舟觉也没有搭话的兴趣了,正巧宋长生被吊起来,她又被拆了下去。
红衣女个子高,拆她也不费劲,只是嘀咕:“怎么开线了?”
宋舟觉低头,才发现晴天娃娃破开了一道口子。
红衣女指尖微动,一根线从她袖口灵巧探出——是造化能力,正印证了她们之前的猜测——她用这线把娃娃缝好后,又找来笔,把两个豆豆眼点深一点,还画了张笑脸。
边画边嘀咕道:“死丫头非要挂这玩意儿……看见坏了又要急。”
女人将宋舟觉挂回原位,顺手拍了一下,给宋舟觉拍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等女人走后,宋舟觉呕了一声:“有点想吐。”
隗川问:“要不要到我这儿,就像之前那样。”
“不用,灵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宋舟觉刚压下眩晕感,底下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火星子几乎燎到她身上。
“看样子就是咱们这一行的,”吴山青说,“那想要杀了这么多摆渡人,还是有点难度的。”
宋舟觉不太清楚现在摆渡人的实力,便问:“几个你们能杀了她们?”
“这不太好比较,”吴山青说,“现在这家里有三十三人,几个资历深的能和云起打个平手差不多……大概十来个祝云起。”
宋舟觉大致了解:“那挺好杀的。”
刚巧路过的祝云起:“?”
你瞧不起谁呢?
她给自己正名:“除了老祖还有长老们,我还没遇到对手!”
宋舟觉敷衍:“好好好,厉害厉害。”
祝云起憋着气被阿瑾捎走了。
就在此时,一枚冲天炮炸开,院中骤亮了一瞬。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声混着鞭炮声传来,众人欢呼迎接新年,孩子们收了一手又一手的压岁钱,那小女孩跑到阿瑾身边,给她一个红包。
“给妹妹的。”她说。
尚未出生的孩子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压岁钱,热闹更甚,电视也被调到了最大声,鞭炮烟花不要钱似的没个喘气口,众人的嘴似乎都安上了喇叭,全在说个不停,宋舟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太吵了……有什么事情听不见了。
于是,当戴着面具的女人踏雪走到院落正中,无一人发觉。
在她敲了一记惊天动地的锣后,所有声音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极吵到极静,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舟觉刚要喊宋长生她们,耳边忽地传来嗡鸣,随即这嗡鸣声震动至五脏六腑,五感渐次被封,只剩一双眼。
风骤停。
宋舟觉保持着吊死人的姿势,看着视野内的一亩三分地。
她看不见别的地方,灵也被封死。
视线中,这雪一直落下去,白茫茫一片化不开,在即将掩埋天地前,被一线血划出了道口子,顷刻间,所有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从这伤口中涌出,毫不留情地扑了宋舟觉一脸,混沌了不知多久的的五感瞬间清明。
周遭热闹不变,电视机的声音没停,鞭炮声依旧。
只是没了人声。
热闹得有些空虚。
大抵是担心宋舟觉无聊,这冢善解人意地给她送了一场戏,也把这热闹再推上一个台阶——先前给宋舟觉描眼画嘴的女人被抛在了她眼前。
红衣女胸口破了个大洞,她直愣愣看天,嘴唇翕动——宋舟觉发现自己能看见这人的脸了,只是她满脸被血糊住,看不清五官——这人眼珠子一转,从看天变成了看向……宋舟觉。
“活下去。”她说。
行将就木,骤然收声。
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响在耳侧,这声音很熟悉——宋舟觉记性不错,听出来这是进这个剧本杀店,或者说进冢的声音——她又进门了。
视线倒转,魂体抽离,她们出了第一幕。
……
四肢感官逐渐恢复,宋舟觉第一个睁开眼,和上首的女鬼对上视线。
不知为何,她觉得女鬼的神色很复杂。
但她懒得解读鬼面,擡手揉了揉太阳xue,低声骂了句脏话。
对面的祝云起等人也醒过来了,还有些懵:“后面怎么跟跳帧似的?”
宋舟觉撩起眼皮看去:“你看见凶手的脸了吗?”
祝云起:“没有,后面我只能看见雪,什么都听不见。”
众人陆陆续续醒来,都是一样的情况。
吴山青见宋舟觉情绪似乎不对,安慰:“既然是冢,结局总不会好的,放宽心。”
宋舟觉摆摆手。
她其实感觉还行,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是这冢不太对。
情绪感染力有些强。
宋长生面色也不好,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亲历了一遍。”
在场似乎只有吴山青还算稳定。
女鬼扫了眼众人,拍了拍手,半秒后,几人面前浮现一张纸。
上书:当夜,■家遭遇灭门,存活人数■人。
宋舟觉本来就脑仁疼,看见这被糊了字的玩意儿脑子就更疼了:“咱就不能说敞亮话吗?”
怎么还抠字眼呢?
女鬼公事公办,职业操守很足:“不想玩就去死。”
宋舟觉啧了一声。
隗川突然敲了下桌子,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来——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弱,弱到无人注意到她才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人,也没人怀疑什么。
就听女人声音清淡:“那金字,是什么意思?”
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遭。
女鬼:t“纸上写了。”
她们低头看去,就见纸上浮现长短不一的字句,宋舟觉低眉耷眼,只见一句文绉绉的话落在下面。
——以身为棋,向天谋路,似死非生,不想留归期。
宋舟觉面色不变,反手合上纸,淡声:“什么鸟玩意。”
神棍写的吧。
她动作太快,隗川并没有看见她纸上写了什么,正想突破社交界限把人纸拿过来看,就听林栩忽地喊人:“长生!我这边写的是你诶!”
林芃一愣:“我也是。”
两人将纸反过来,分别是:寻长生;得长生。
宋长生看过来:“撞字了吧。”
双胞胎估计也是:“你这名字寓意太好,经用。”
几人都看完,不明所以者多数,宋舟觉一手压着纸,在心里反刍那行判词。
很奇怪。
其实这判词说得实在,用来形容她上辈子绰绰有余——奇怪的点就在这儿——这冢本事这么大吗?用那点魂就能把她波澜壮阔青史留名的伟大一生给读明白了?
本事这么大,怎么不上天?
宋舟觉指尖轻点桌面,又耷拉下眼,想到另一遭。
她对善恶很敏感,她能感觉出来这女鬼和这判词都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半刻钟前当头死人的那一幕,着实算不上善意。
冢也会罹患精神分裂症吗?
宋舟觉叹了口气,忽然低声喊:“隗川啊……”
一旁的隗川一愣。
就听这女人又嘀嘀咕咕:“要是她在就好了,我也省得动脑子,动不了脑子就动武力,还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儿耗?”
隗川:“……”
把她当打手了?
女鬼冷笑一声,笑声意味明显,注解为:你这人真异想天开。
她又是一拊掌,并没有给众人太久的气口,只说:“第二幕,你们会拿到相应的角色牌……”
倏忽,女鬼面色一厉,声音也陡然拔尖:“你们需要查清还有多少人活!凶手是谁!”
她情绪很激动,好像跟玩家站一边似的,迫不及待要知道存活几人,凶手是谁。
很有代入感了,那双胞胎又要掉眼泪。
女鬼又阴森森道:“回答错误,投入死地!”
死地二字一出,在座摆渡人都看向她,宋舟觉刚要试探几句,只可惜又是那套极快的流程,等再张嘴时,人已经站到了雪地里。
这次不是附身,是活人,手上还沾满血的那种。
宋舟觉低头,脚下是新鲜热乎的断肢残臂。
凶手是我?她心想,或者说,她现在是凶手的角色吗?
不怪宋舟觉这么想——毕竟她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要论冢内角色契合度,那她凶手没跑了——但突然,宋舟觉感受到一抹视线,她擡头,看见魏三。
魏三提着刀——最朴素的菜刀——正冷冷看着她。
嚯。
纯白学生党拿了凶手牌。
宋舟觉只犹豫半秒,遂躺平任砍,还问:“劳驾,能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文中现实时间才过了两天一夜(准确来说是36h差不多
万字更新,太长了orz望不嫌弃
算是666营养液加更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