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尸狗“魏三,要
宋舟觉干巴巴应了声:“挺好。”
只是这个“好”字上沾了拎不清的情愿还是不情愿,宋舟觉就说不明白了。
但没时间给她纠结这些东西了,宋念安一行人从雾气中走出来,面色难看。
宋舟觉倒是不意外:“进不去?”
宋念安:“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宋舟觉接过那张纸,“但我没瞎。”
她有些惫懒,知道也说不知道,显然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想赶紧离开这儿。
宋舟觉朝里走,女鬼还要拦她,被宋舟觉控着钢尺锁住全身,原地成了个棒槌。
临进去前,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隗川。
隗川:“怎么了?”
宋舟觉没说话,她手上不知何时已缠好了棉线,只抻了抻手指,便扭头进去了。
等人进去后,一伙人守在原地,祝云起心最大,就地坐下,用灵圈出一个够几人落脚的圆,她招呼其余人别杵着,都聚到她身后,免得等会儿出什么意外。
隗川随大流跟过去,站在圆中,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小腿。
在她眼中,小腿上缠着几道松松垮垮的线,毫无章法。
悄没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上来的。
这习惯总也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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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舟觉捏着纸往里走,雾气渐渐散去,她步伐不停,逐渐闻到了尘土味。
忽有咕噜的滚动声传来,宋舟觉顿住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泥土地上,前方晃悠过来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大抵是从地里拱出来的,铁皮车厢上溅满了泥点子,前头开车的是一个小孩,小孩晒得黢黑,个子不高,腿短,只有站着才能踩在油门上。
她停在宋舟觉面前,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她:“妈。”
宋舟觉被喊得一挑眉,她捏住小孩的脸,从熟悉的眉眼中找到了宋长生的影子。
这死孩子乱叫什么呢?
“赶紧上来吧,这块地不好走,咱们还要赶场。”幼年宋长生绷着小脸,显然不习惯宋舟觉的碰触。
宋舟觉坐上三轮,把宋长生拎到后头铁皮车厢里,她掰过后视镜一照,发现自己变成了刘玉泉。
宋舟觉颇为新奇地顶上另一人的皮相,载着热乎的闺女,一脚踩上了油门。
上了年纪的三轮车咕噜咕噜滚起来,车身随之摇晃,电机行将就木,碾到土块了,两人便被一齐颠起来,尘烟飞起,和一旁呼呼冒白烟的工厂炉子相得益彰。
宋舟觉在一片嘈杂中扯着嗓子问:“我们要去哪儿?干什么去?”
宋长生显然是个二十四孝好闺女,没多问突然老年痴呆的养母脑子是不是被颠散了,只答:“去前头莽牛村,有人死了,请了唢呐队,你去搭台表演。”
看来行行都不好做,一身本事的刘玉泉也不得不扩展自己的业务,从独立的魔术师变成了缀在唢呐队后头的气氛组。
说有追求吧,她都混到这份儿上了,成了招笑逗闷的丑角;说没追求吧,她还干着魔术这一行,也不靠别的本事立住脚。
放别人眼里就是奇人,但可惜进来的是宋舟觉,她只会赐她两字:脑残。
宋长生:“我饿了。”
宋舟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说好了今晚席上有猪蹄的,你不能框我。”
宋舟觉:“我平时亏着你了?”
宋长生嘀咕:“反正我要吃大肉。”
她声音不大,忌惮着什么似的。
宋长生今年七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头发也枯黄。每出一次台,都有人问她是不是刘玉泉闺女,宋长生就干巴巴说她是捡来的。
那些人便会用运气好也不好的眼神看她,说着学一门手艺也好,要孝顺等等,转头就问宋长生有没有要找个爸爸的念头,开始说她们母女俩不容易,饥一顿饱一顿的,要是有个男人当家,宋长生也不用到处跑,可以去读书。
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话语中,宋长生知道自己这个养母算是个出挑的美人,但不靠脸过活,就算她们过得还不错,有的是人脑补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往她们头上安。
某次,刘玉泉带着她借宿在一个戏台子里,听见班长问刘玉泉要不要坐他的摩托车去镇东头吃大排档,保管吃饱,班长的语调很奇怪,还有别的人在一旁嬉笑。宋长生嘴馋,想跟着去,被刘玉泉拦住了,她让宋长生早点睡,自己跟着走了。
宋长生心里怨怼,半夜起夜,闻见油乎乎的肉香,以为是刘玉泉带着饭回来了,闻着味儿跑过去,就见一簇火光。
火光旁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个子高挑,面目被映照得模糊,她手里拎着半扇肉,正在扒皮。
一旁的火上架着几串处理好的肉排,烤得滋啦冒油,香得惊人。
宋长生馋死了,一句“妈妈”将要出口,就听见刘玉泉蹙眉道:“这人肉怎么一股味儿。”
这话把宋长生钉在了原地,冷汗直往下流。
她这才注意到,火堆中有没烧干净的衣服,一旁没处理的肉上还有奇怪的毛发。
原先的香气顷刻间变得刺鼻,她想跑,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玉泉处理好一块又一块肉。那肉烤得外焦里嫩,火被滴下来的油脂刺激,时不时炸出一声响。
宋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第二天刘玉泉带着她离开这地方时,周遭邻里的门口全都放着红塑料袋包着的肉。
说是戏台班子给的,刘玉泉担了美名,隔两天到警察局门口,报警说有人吃人肉。
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稀里糊涂吃了肉,又稀里糊涂知道自己吃的是人肉,当头一棒下来,魂游似的半辈子就这么被敲散了。
刘玉泉特地回去品味这些人家的鸡飞狗跳,也不掩饰自己分尸的真相,由着全城发布通缉令,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氛围。
宋长生以为她俩要完了,可是不过几天,所有人跟失忆了似的,就算刘玉泉大喇喇从警局门口走过,也无人在意。
宋长生一颗心吊地七上八下,食不下t咽,宁愿去吃踏实的牢饭。她丁点阅历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儿童绘本上说这是不对的。
刘玉泉当着她的面撕了儿童绘本,道:“少看这些歪门邪道。”
宋长生讷讷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刘玉泉咧开一嘴白牙,“害怕的肉会发苦,不好吃。”
宋长生被吓哭了。
就算知道这是玩笑,但从那之后宋长生就不敢吃刘玉泉做的肉了。
再之后几天,分尸案毫无水花偃旗息鼓,刘玉泉忽然对她道:“好长生,好闺女,妈妈觉得很无聊。”
杀人无聊,这些人的反应也无聊,刘玉泉低头和宋长生对视,眼里有凶光:“但妈妈找到你了。”
宋长生心如擂鼓,不敢答话。
“不急,不急,”刘玉泉说,“有你了,就不急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逃得了一次,逃不过二次,环环相扣……且看着吧。”
面对这些语焉不详的话,宋长生头一次有了逃跑的念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肉无异,迟早会被端上桌供人啃食。
可跑不掉的,宋长生想,她的脑子里出现那晚刘玉泉分尸的场景。
泥路颠簸,宋舟觉不知道后头小孩的所思所想,也懒得去猜,两人到了村里头,和丧事班会晤,宋舟觉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就在主家旁边的棚子里等开饭。
宋长生狼吞虎咽了一个猪蹄,死人饭吃得津津有味。
当晚,宋舟觉上台表演,底下奔丧的人只占十之一二,其余都是奔着热闹来的,或坐或立,翘首以盼,在别人的坟头上免了一张戏票,回去了还要同人讲等自家老人死了也要来这么一遭。
宋舟觉收台休息,回去时对上宋长生乌溜溜的眼珠子,一阵怪异。
有人同她讲话:“你这闺女看着邪性。”
“正常,”宋舟觉道,“她妈死了之后生的她,又在坟里过了三年,有个人样就不错了。”
那人:“……”
那人被吓跑了,宋舟觉走到宋长生近前,见她手里拿着两个木头人一样的东西。
“这什么?”宋舟觉蹲下身问。
宋长生:“傀儡戏。”
“你会?”
宋长生直勾勾盯着人:“你教的。”
宋舟觉拿过两个傀儡,其中一只手上勾着线,线的另一端在另一只的四肢上。
她让宋长生表演了几下,后者道:“你说再过两年,我就能出台了。”
“两年啊……”宋舟觉呢喃一句,拍了拍宋长生的头,“加油吧。”
宋舟觉被时间推着走,也早就习惯这种莫名其妙体验别人人生的路数,她之前还当过一位女医师,最后用她的身份,在一次又一次轮回般的幻境中救下了她生前一直想救的人。
那就是冢的冢心,是尾声。
不知道刘玉泉的冢心在哪个节点上。
又是一年秋,宋长生的傀儡戏已经玩得像模像样了,大概是时常跟着宋舟觉看魔术,傀儡演的也是魔术。
一傀端坐后方,控着前方的傀儡表演再寻常不过的扑克猜牌,有些滑稽。
宋舟觉例行烤人,不明白刘玉泉怎么还在执着于杀人——她显然是有些表演型人格,且现代社会死个人确实能收获不少关注,魔术是爱好,杀人才是主业——但是这招已经不能满足她了。
朴素务实的现眼包杀人魔快要喂不饱了。
在宋舟觉思考要不要整个大的,比如把刘玉泉千辛万苦弄回来的宋长生也烤了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宋长生从街边带回来一张招募海报,彼时海选的热度正盛,各行各业都想吃上这个红利,魔术圈子也不例外,有不少能人异士带着看家本领报了名。
宋舟觉也报了,她问宋长生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是什么,宋长生把到嘴的杀人咽下去,蹦出四个字:“起死回生。”
宋长生面不改色:“妈妈,你死不了。”
这倒确实,刘玉泉活都没活过,谈什么死。
宋长生大手一拍:“那就这个!”
海选当日,宋舟觉带着宋长生,宋长生抱着一把剑,剑光湛湛,评委都以为是什么吞剑魔术,宋舟觉摆摆手,后面大屏亮出四个字:死而复生。
听着就很有噱头,闪光灯聚焦,颇为荒诞。
宋长生充当话筒,对着诸位评委解释:“我妈妈会用这把剑穿心而过,医生会判断是否死亡,明确死亡后,我妈妈会再活过来,不借用任何手段。”
众人哗然。
宋舟觉耐心不多,在宋长生说完后,当即提剑朝着心口刺下。
血当场留了一地,其肉身皮下的符咒仿佛活了,顺着血迹留出,宋舟觉瘫倒在地,忽然感觉浑身的气力一块儿泄了。
评委齐齐站起,守在台下的医生也步步上前,但没人碰她。
宋舟觉这才发现这些医生都戴着口罩,细看之下,眉眼竟一模一样。
是傀。
宋长生立在宋舟觉身旁,垂眼时,乌黑的眼珠子带着戏谑的光。
“死而复生,”她吐字磕绊,好似很久没说过话,“总算,总算是到了‘生’了。”
宋长生跪在地上,一手握剑,将宋舟觉钉得更为严实,宋舟觉看着眼前好像没什么心眼的小孩,满眼愕然,好似终于明白了什么:“竟着了你的道了。”
她对宋长生不会有什么防备,而这剑就是宋长生给她的——准确来说是伪装成宋长生的刘玉泉给她的。
剑被血染透,上面的符篆藏不住。
是夺魂摄魄。
“我知道你防备心重,但是我了解你啊,”刘玉泉抚摸宋舟觉的脸,“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刘玉泉是宋舟觉千年前丢失了一魄,名尸狗,善操纵。
大概是宋舟觉身死时散出去的,这千年间,宋舟觉本来光顾着锤石头,其余的都没上心,就算现在出来了,注意力也没放在这丢失的魂魄上。
没想到一魄给自己打造成了灵傀,有模有样地活到了现代社会,实力比现在的本人还要强上不少。
“从你进来的那一刻,所有退路都没了,你出不去的。”刘玉泉怪声怪气,“胆子真大啊,几千年都没变,你真当你还是当年的自己?”
宋舟觉感受这温热的流失,也认命了:“我没斗过你。”
“毕竟你在那鬼地方埋了三千年,脑子估计也锈了,”刘玉泉道,“安心去吧。”
宋舟觉苦笑,闭上了眼。
在刘玉泉附手而上,就要叩宋舟觉的额窍时,忽听这人半死不活道:“对了,你知道什么是后手吗?”
“在进来前,我怕误入死地,所以将线缠在了别人身上。”
刘玉泉并不回应,一味按住宋舟觉的眉心。
宋舟觉闭着眼,叹气:“以前我都是缠着师傅的,这你也知道。”
提到隗川,刘玉泉愣了下,冷笑:“只有你这个蠢货还惦记着仇人”
“你懂个屁,果然是没品的尸狗。”
刘玉泉不语,指尖划破宋舟觉的皮肉。
宋舟觉仍然淡定:“以前缠着师傅,这次换了个人,你也认识。”
刘玉泉想了那一圈小屁孩,没什么兴趣。
“给你介绍一下?”
“闭嘴。”刘玉泉嫌她临死还聒噪,“没人进得来。”
“这可不一定。”
“除了隗川,”刘玉泉指尖蘸着宋舟觉的血,正在她脸上画符,“但可惜了,你心心念念的师傅可不在这儿。”
“真的吗?”宋舟觉问。
刘玉泉被问得心一紧。
宋舟觉忽然睁眼,咧嘴笑了:“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话音刚落,刘玉泉猛地撤身,一根线极锋锐地射向她刚刚所半蹲之地,没有掀起一点波动,但偏生让人不寒而栗。
刘玉泉顶着宋长生的脸,童稚的脸上布满阴霾。
一人从虚无中踏步而出,宋舟觉笑出声:“好慢啊……”
隗川看清眼前场景,血泊里长了个人似的,眉头一蹙:“怎么伤成这样。”
“总得演一演,不然怎么把你弄进来,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宋舟觉有气无力。
棉线追着刘玉泉飞去,一行傀也挡不住,她招式打得狼狈,竟是不得再近宋舟觉半步。
隗川半蹲在宋舟觉身侧。
“好疼啊,魏三,”宋舟觉假模假式擦了下莫须有的泪,眼皮上盖了一抹血,“趁着现在只有咱俩,没旁人,你哄我两句好听的,不让我老婆知道。”
隗川:“……”
她有时候真好奇宋舟觉脑子里是不是比正常人多了一道奇葩的沟。
“没有这种癖好。”隗川淡声。
宋舟觉:“好吧好吧,不勉强你。”
她握住剑刃,勉强把这剑拔起来丢一边了,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宋舟觉盯着被自己血染红的剑身,看上面的符箓,喃喃:“我都不知道的东西,她是怎么知道的?”
宋舟觉不着调归不着调,但是很少研究些夺魂摄魄的玩意儿,符咒也不是她的强项,几人中,也就隗川精于此道,但师傅正派得很,不可能研究这些鬼玩意儿。
隗川看了眼:“我没见过这道符。”
“烦死了。”宋舟觉缺头少尾骂了t句脏话,装死摊在原地,不想耗费大脑想这些。
胸口的豁口就空在这儿,宋舟觉打算等会儿吃了刘玉泉补补身体。
只是现在没力气,要等隗川打猎归来。
有点冷,宋舟觉闭上眼,还有点困。
忽地,一条手臂将她捞起,她睁开眼,看见魏三的脸。
隗川把人往怀里一扣,只说:“抱紧了。”
宋舟觉理直气壮:“没力气。”
“那我用绳子把你吊起来?”
宋舟觉立马道:“有力气了。”
她环住隗川的脖子,感受到腰间传来的暖意,忽然蹦出一句话:“魏三,要不我离了婚跟你吧。”
正在和刘玉泉缠斗的棉线就地绕成了一团麻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