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093
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被通知去参加jr大赛合宿的那天,幸村精市也转院到了东京的今井综合病院。
经过多方专家会诊，目前初步将幸村精市的病症定性为“类似格林巴利综合征”。
谁也不敢下出明确的结论，但幸村精市的状况却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像所有正常人一样,甚至能在儿科诊区开绘画班——那些小朋友总是喜欢挂在他身上，拿他的病服当画布,幸村精市也只是笑笑就随他们去了。
为了不给护士姐姐们增添负担,他每天都要自己换洗一次病服,再拿去专门的房间做无菌处理。
可是坏的时候呢,他就像一尊只有意识的雕塑，在某个程序被启动时,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控制能力,突然化成一滩软泥。
无法行走,无法说话,连擡手这样的动作都是奢侈。
失去自理能力对他来说，是最为残忍的事。
他开始抗拒所有人的探视，包括未来和朋友们。
如果就这样不会好的话，他宁愿留给他们一点好印象。
可惜了那场比赛……他应该赢下来的。
因为脚踝错位又被迫在家休息了几天后的未来终于让生活回到了正轨。
照常的上课、参加社团、处理与学生会相关的宣传工作,偶尔去给已经成为书记员的柳莲二帮个忙。
有时遇上幸村妈妈，对方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歉意：“对不起啊未来，精市他还是不想见人。”
就连自己的妈妈,他都只肯在犯病后恢复过来的短暂时期略微见上一面，之后便会说：“妈妈，我想休息了。”
以前的精市，会想到一个让大家都舒服的理由来拒绝别人,但现在,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比起他们,他倒更愿意和那些同病相怜的孩子呆在一起。
“我知道，”未来已经麻木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呢。”
——可能会害怕她埋怨，说他不该逞强。
——也可能不想看到他们不自觉露出的同情眼神。
凡事要做都要做到最好的他，强烈的自尊心根本不需要别人多余的眼神。
幸村奶奶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庙里——就是小时候为绘里祈福的那座寺庙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从小到大进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进来，燃起檀香，看着那袅袅青烟飘散天地间时，她的内心都无比平静，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已经足够美满，没有什么能够向菩萨祈求的。
因此她不喜欢祈愿这个环节，她想要的一切——充满爱意的家庭、值得相交的朋友、自由发展的爱好，本来就在她的身边了。
可这一次跪在蒲团上，她第一次深深的把脑袋磕在地上。
人有所求的时候，真的会俯下身体，卑微趴伏，一遍一遍重复着听起来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
“求求菩萨，让幸村精市好起来吧。”
很久很久之后，幸村奶奶揉着发红的眼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好孩子，起来吧。”
日光透过正殿前森然生长的几棵松树那密密麻麻的松针间隙，为香炉中升腾起的蓝色烟雾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殿里的菩萨为此也披上神秘的纱衣，香火明灭间，身影也忽明忽现。
去找他。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越来越强烈。
无论他有多么狼狈，多不希望被其他人看见。
这么想着，她把幸村奶奶送到山下，就迫不及待的坐上了去东京的电车。
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呢？
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对这个早已经熟记于心的地址，她只是确认了电车路线正确后，就凭借着那一个念头，赶到了医院。
站在儿科病区门外，她还有心思笑——无论是看起来多么成熟可靠的人，生病了也只能住儿科。
导诊台的护士拦住了她：“你好，这边没有探视证明的不能进来哦，或者你要找谁，我们可以帮你去电问一下。”
未来急忙摆手：“我不是要……”
随即改口道：“您好，我的朋友在这里住院，我不想打扰他……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看他一眼就走。”
护士第一次听见这种请求，罕见的犯了难：“这……”
她深深鞠了一躬：“拜托您了，我真的不会打扰他。”
“好吧，”护士还是有犹豫：“你先说说你找的是谁吧。”
“幸村精市。”不假思索的报出这个名字后，护士恍然：“是幸村君啊……但他确实不喜欢有人探视的。”
“我知道，”未来的笑容惶惶然有些苦涩：“所以……我只是想看他一眼，就一眼……他今天还好吗？”
护士摇摇头：“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向您透露病人情况，不过你只是要看一眼幸村君的话，他现在在活动室带小朋友画画呢。”
她偷偷指了指走廊拐角处：“那里就能看见——只到那个地方的话，不算违规哦。”
“好的，”未来的眼睛亮起来：“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走到人家指定的地点，往里侧望去，透过左手边活动室的玻璃，她看到穿着浅绿色病服的幸村精市背对着她坐在一把小小的红色椅子上，正在面前的画架上写写画画。
七八个小朋友随意围着他坐着，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嘴型判断他们在说“哥哥好厉害”。
精市从小就很受小朋友们的喜欢，在所有的男孩子里，他总能最快成为领头的那一个。
这个技能点，到现在也没丢啊。
站了好一会，在有小朋友注意到她之前，未来悄悄的离开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竟觉得心情安定，似乎阳光都格外和煦了起来。
果然只要看到他，就足够了。
但并不是每一次去都能看到他——有时护士会告诉她，他去了天台，她竟然会害怕被他看见自己来过，有时，护士只是摇头，她明白，大概是他又不太好。
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就一个人爬去山上的庙里。
和菩萨祈求的次数多了，她还会被僧侣邀请去正殿的角落听经。
以前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完成才有意义，如今方知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寻求心理安慰才能直面失去什么的恐惧。
值得一提的是，她沿着小时候走过的那条崎岖小道下山，又回到了那片海滩。
浪头扑在细沙上，在阳光下形成十字星一般的璀璨光芒。
冬季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一块浪头还没打过来的地方，未来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小腿坐下来，吹着这寒凉又分外爽快的海风。
到特定地点才会变得清晰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们要上一个小学，一个国中，还有一个高中……”
“要一直陪着对方呀！”
——“骗子！”
未来气恨的想。
你根本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不守信用”的幸村精市打开手机，翻着那无数条讯息啊，大多都是听说他彻底病倒之后，立海大的老师、同学们发来的。有关切，有安慰，有祝福。
他第一次觉得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还有他的朋友们——真田弦一郎孜孜不倦的每天发着整理好的学习笔记，再附送一句“真田”式名言警句。
譬如“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等等。他居然一条不落的看完了，还能想象出真田弦一郎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皱着眉一字一句打上去的模样。
柳莲二问好之后，大吐苦水：[天纯从丸井那里知道了你偷偷训练的事，现在已经单方面宣布与我绝交了。]
……幸村精市顿时一阵心虚。
然后切到列表里，置顶的那个人，确实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在做什么呢？
在聊天框输入[在吗？]又把它们删掉。
未来吐槽过问这种问题就是无效社交。
那么说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现在自己的生活也太无聊了，鼻腔里充满着消毒液的味道，嘴巴里也总是苦苦的，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说生病的事会吓到她，除此之外……幸村精市惆怅的站在窗边，忽地注意到了那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色很不错呢。]
[嗯，挺亮的。]
幸村精市不由长吁了一口气，能回复消息就太好了。就是这个回答，依然充满着未来式的直男发言。
但也不能强求很多……
[你在做什么？]
[修照片，要给一家杂志社投稿。]
[哇，好厉害啊！我能看看是什么照片吗？]
[嗯……不能，要保密。]
未来看着这张庙宇青烟袅袅的照片，自然是不能给他看。
说了些别的什么，精市就表示要上交手机了——防止他们晚上偷偷玩手机不睡觉，到点了护士就会把手机拿走。
[好，再见。]
没有提病情，没有问怎么样，他们默契的“遗忘”了这一茬，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聊天。
可那些克制在心底的思绪，还是牵动着未来第二天又出现在那个地方——
精市如往常一样给小朋友们讲怎么画画，突然，一个小男孩伏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精市猛地一回头，缺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几步追了出来，走廊空空荡荡，仿佛只是小男孩的错觉。
未来藏身在病区外的自助售货机旁，拍了拍怦怦跳的心脏，她就知道那小孩是在告状。
还好自己反应快。
靠在墙上平复了好一会，垂着的眼眸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双医院特有的软底鞋。
“找到了。”
被抓到的未来心虚的擡眼，幸村精市眼睛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
“我不是故意——”
话音未落，她就结结实实的撞进了幸村精市的怀抱。
未来身上的味道变了。
曾经像是风的味道变成了浓郁的檀香味。
这样的味道，他知道会出现在哪里。
胳臂越圈越紧，喉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堵住。
他把脑袋埋进了她的颈间，仿佛也去了跟她一样的地方，看到了她在做什么。
不许哭。
他对自己说道。
眼泪还是没止住的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休息日就这样美美更新！
前一章没找到的感觉这一章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