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108章恭迎郡主归
雪光刺目,夜风如刀。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擡着简易担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积雪里。裴旖紧随在侧,担忧问:“还有多远?”
领路的侍卫停下脚步,回过头。风雪模糊了他的表情,裴旖只看见他擡手指向前方:“回太子妃,翻过前面那道山脊,有一条近道,天亮前就能下山。”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脊到了。前面的人俯身拨开一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露出一道隐秘狭窄的岩缝,只有一人来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他按了下腰间的剑,示意道:“就是此处。这一带山中全是废弃的矿洞,四通八达,有一条通往山外,能省下半日的路程。”
对方是宋知序的近身侍卫,裴旖不止一次见过此人,不疑有他,扶着晏绥从担床上起身。
暗道很窄,两侧的石壁粗糙而潮湿,头顶不时有冰棱垂下。众人依次侧身而入,走在最前的人点燃火把,昏黄的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透着雪光的入口逐渐缩成一个白点,随即在某个转角后被彻底吞没。
裴旖一手扶着晏绥,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里挪动。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后,两侧石壁从粗糙的岩层渐渐变为规整的石板,脚下的路也从碎石泥土变成了平整的石阶,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擡起眼,心中浮起一丝异状。
废弃的矿洞不该有如此规整的石壁和对称的石柱,脚下的路也完全不像是废弃矿道该有的样子,既无碎石,也无车辙的痕迹,平整得过分。想象中潮湿霉腐的气息更是迟迟没有到来,四周空气干燥阴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
裴旖心头暗暗跳动,紧盯着身前人的后颈,按上了袖中的短箭,随即,一只冰凉t的手复上了她的手背。
她擡眸望过去,晏绥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显然也是觉察到了此处的异常,让她稍安勿躁。
她不动声色深吸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前方火把的光突然晃了晃,暗了一瞬后,又亮起来。
她镇定开口:“听公主说,宋世子的身体自从入冬以来好了不少?”
韩争鸣回话:“承蒙太子妃关心,世子的旧疾近来的确没有再犯。”
“世子被顽疾困扰多年,不知侯府是从何处得来的新方子,竟有此神效?”
他短暂沉默了瞬:“一介云游的道医。”
晏绥漫不经心开腔:“镇南侯爱子心切,世子本人可知此事?”
对方脚步倏地一顿,停了下来。
裴旖屏息攥紧了袖箭,定定盯着他的背影。
他面目不清转回身,声音低哑,不答反问:“殿下您可知,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吗?”
晏绥眸色幽沉,看不出情绪。
“浑身抽搐,意识全无,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不知何时会病发,也不知这一次病发是否还能醒过来。侯爷求遍了天下神医依然束手无策,殿下送来的药世子吃了一年还是不见好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暗道里回荡,眼眶被火光映得发红,有惭愧,有难堪,却唯独没有悔意,“他们送来几副药与半张药方。他们说……只要把殿下带到此处,就会送上另外半张药方。”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声响。
裴旖握在袖箭上的手指松了又紧,胸口堵得窒息发沉,既为了被病痛折磨的宋知序,也为了这无情弄人的命运。
上一世的姜绮同样被要挟去窃取宋知序手中的密信,宋家身处皇家斗争的漩涡里,两世也没有逃脱被当成靶子的宿命。而宋知序因为这副不能自主的残破身躯,更是成为了所有人眼中最薄弱的众矢之的。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晏绥。他安静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既无愤怒,也无震惊,仿佛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身边人不知何时突如其来的背叛。
她心脏莫名一缩,他没有再去追问宋知序是否知情,只静声问:“这条暗道通往何处?”
韩争鸣摇了摇头。
他又问:“她在哪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不是塌陷,而是被密道内的机关精准地一分为二。
“啊——”
裴旖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晏绥瞳孔疾缩,不顾脚下震颤,扑通一声跪下去,右臂猛地探入裂缝,可她下落得太快了,快到他只堪堪握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力,下一刻,“轰”一声响,石板闭合了。
剧痛从手掌炸开,石板的边缘重重咬住他的指根,一瞬间骨头都几乎要被碾碎。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石板边缘往下淌。
他死命攥着她的手,滚烫的鲜血与微凉的指尖绞在一起,下面的人颤声叫他放手,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去握她的手腕,然而石板越夹越紧,血肉之躯逐渐不堪重压,发出枯枝断裂般的声响。他紧锁着眉闷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探过去,却觉指间一滑——
“砰”!
石板合拢了,严丝合缝,冷冰冰地嵌在地面上,地面之下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绥跪在裂缝边缘,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缓缓攥紧了鲜血淋漓的拳头。
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低下头,闭目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随后睁开阴沉的眼,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身后几个侍卫早已不见了踪影,暗道里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来路方向的烛火已经熄灭了,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前方石壁上多出突兀的一道入口,门后透着忽明忽暗的幽光,宛如诱人深入的鬼火。
晏绥沉步踏入门内,身后的石壁无声闭合。脚下的长阶窄而陡峭,深不见底,两侧墙壁上的长明灯像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般,一盏接一盏亮起,幽蓝的火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又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密道里静静回荡,直至最后一级石阶时,面前视野骤然开阔。穹顶高耸,四壁嵌满了铜灯,灯芯燃着青白色的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四根粗重的石柱分列两侧,柱身上刻满了出自北靖的晦涩符文。
晏绥站定,目光落在密室正中。一具白骨跪在那里。
那副骸骨看起来是成年男人的身型,脊背弯曲,头颅低垂,像是忏悔,又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赦免。他身上衣冠已经朽烂了大半,残破的玄色锦缎覆在骨架上,依稀可辨其生前的尊贵。然而最诡异还不是他被细线吊起来的跪姿,而是在他的颅骨上,横插着一支簪子。
那簪子从一侧太阳xue刺入,从另一侧贯穿而出。簪头雕着一只凤鸟,凤尾沾着干涸的黑色血渍,在灯火下泛出幽沉的光泽。
他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堪称瘆人的一幕,身后终于响起声音。
“我在这里,堂兄。”
晏绥转回身。
身后的人笑意盈盈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既不像是瑶光,也不像从前的晏宁,而像是一个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陌生人:“你怎么才来啊堂兄,我等你好久了。”
晏绥冷冷看着她:“太子妃在哪里?”
“堂兄与我多年未见,开口就是询问旁人,我会嫉妒的。”
晏宁柔声道,“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堂兄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晏绥盯着她的脸,半晌,沉冷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我自然是想要报答堂兄了。”
她微微笑道,“祭祀大典那一日便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堂兄可还喜欢?”
晏绥不语。她挑起一侧眉尾,作困惑状:“晏凌风死亡,晏凌鸿架空,如今终于是东宫一家独大,怎么堂兄还是不高兴呢?”
晏绥沉沉反问:“你杀掉瑶光取而代之,勾连晏洵为非作歹,致万千无辜百姓丧命,这些就是你对孤的报答?”
“是。”
面前人幽幽盯着他的脸,“晏家容不下晏宁,堂兄不是比谁都清楚吗?我若是不顶替她,如何才能回到你身边?我若是还姓晏,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站到你身旁。”
“至于那些蝼蚁……天下万民都是堂兄的子民,为了堂兄而死,难道不是堪比军功的无上荣光吗?”
晏绥眯起眸,只觉荒谬至极:“晏宁,你作恶多端,欲壑难填,竟还想把所有事都算在孤的头上。”
晏宁眸光一暗,似是被他语气里的厌恶所刺到,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她又无所谓地笑了出来:“我知道堂兄不喜欢这些事,没关系,我来做,堂兄只要享受结果就好了。”
她缓步走至那具跪着的骸骨前,垂下眼,娇美面庞陷在阴影中,透着隐秘而病态的癫狂:“堂兄曾经帮过我许多,如今我为皇兄做什么事都可以。这天下,只有我有资格与堂兄共享。”
晏绥冷声道:“有资格与孤共享天下的人是太子妃,是大昱未来的皇后。你是谁?”
话音落下,晏宁那张面具般的微笑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她擡起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后拔下了头骨上的簪子,神情阴晴莫测:“堂兄,我说过了,我的嫉妒心很重的。”
“你嫉妒瑶光,所以便杀了她?”
“是啊,她从小就又吵又闹,又娇气又爱哭,可是所有人却都喜欢她,对她有求必应,我当然嫉妒她啦。”
晏宁把玩着手里的簪子,语调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残忍,“若不是因为小姑母,我可能更早就对她下手了呢。”
语毕,她擡眼看了眼面前人的脸,心中已经做足了被讽刺训斥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对方眼里不见分毫的鄙夷或谴责,反而好似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她怔了一瞬,继而掀唇笑道:“堂兄也觉得我说得有理?”
晏绥没有回应她的问题:“你既早有预谋要杀她,为何在刚刚被俘时还要舍身救她?”
晏宁唇边的笑意凝了凝,似是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一问,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继续扩大,语气半是讥诮,半是自嘲:“堂兄啊,事到如今,你不会是还想感化我吧?”
晏绥眼盯着她不语。她将那支簪子插回原位,轻描淡写道:“当年晏家南下,途中众人失散,小姑母带着我和瑶光遇险,用自己的命救下了我们两人。临死前她叫我照顾她的女儿,我便还给她女儿了。就是这样。”
她擡起脸,笑了一下:“所以,我与她们母女互不相欠,堂兄可不能说我忘恩负义哦。”
晏绥面色不明看她片刻,忽然没头没尾道:“法华寺的后殿里,供着一盏燃了多年的长明灯t,灯上镌的是小姑母的闺名。”
住持说香客是位不愿留名的年轻女子,每年七月下旬都会来寺中斋戒数日,供奉之丰,寺中多年未见。而那段时间,恰是晏月瑾的祭期。
晏宁闻言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腔调凉薄道:“既要扮作她的女儿,总要把戏做足。堂兄不会也信了我是真心的吧?”
他冷漠评价:“你的真心与你的狠毒,并不冲突。”
她脸色沉下来,片刻后,忽而静声开口:“你离家去西靳的那两年,我是如何过的,你知道吗?”
“觊觎强迫我的兄长,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视我为家族耻辱的祖父……我若是不狠毒,如何能熬到你回来?”
晏绥黑眸暗了暗。
她垂眼自嘲低笑一声,继续道:“到凉昭后,我也是日夜盼着你来救我。我原本没想放火,我最害怕火了,可是我与你的人联系时被人发现了。我不怕死,不怕他们杀了我,但他们想用我做诱饵,给你布下死局。”
少女仰起脸,面庞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将她唇尾的弧度显得愈发惨然:“堂兄,你救过我那么多次,为何唯独这一次没有来?”
她眼中的哀戚和水光不似作伪,可面前的男人根本丝毫不为所动,反应冷静得堪称绝情:“一派胡言。你的那封信纸上有松脂的痕迹,你早就计划好了那场火。你想利用这场火报复凉昭人,并彻底取代瑶光,连孤也是你算计中的一步。”
晏宁怔怔望着他的脸,眸中的潮湿幽光由明转暗,好似被他的冷漠刺激得回过神来,恍惚笑了下:“是,对啊,我都忘记了……你看到的,是这样的。”
晏绥微微皱起眉。面前的人只是片刻的古怪,又迅速恢复了方才那副笑意盈盈却不染眼底的模样:“所以,堂兄问了这么多,今日要为瑶光杀了我吗?”
不等晏绥答话,她又低嗤一声:“我扮作瑶光这么久,晏家上下无一人觉察到我非瑶光。最先认出我来的,竟然是一个外人。”
听她提起裴旖,晏绥眸光一凛。
“太子妃很聪明,可惜她不是堂兄的良配。”
晏宁盯着他明显冷下去的脸庞,勾着唇,意味深长道,“她太柔弱了,而堂兄身边却危机四伏。所以堂兄越是喜欢她,她就越是危险啊。”
晏绥瞳孔暗暗缩紧,明知她是在偷换概念,明知她就是残害裴旖的罪魁祸首,可他心底一直以来压抑着的隐秘心魔依旧被蛊惑得破土而出。
“但是,我不一样。”
面前的少女笑得愈发温柔,宛若蛊人心神的艳鬼,“我已经死过一次,无所谓再死第二次。我可以替你杀人,为你铺平前路,分担你的劫数和灾祸。我见过你的意气风发,也看过你的狼狈脆弱,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我会做你的刀,而不是你的软肋。”
晏绥薄唇紧抿,似是有几分失神。察觉到他情绪的松动,她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死xue,仰起脸,眸里的痴狂难掩,目光灼灼道:“堂兄,我比她更适合你。”
他没有否认,只是无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真的动摇了。她唇边的弧度还未来得及扩大,他突然开口:“她不柔弱。”
晏宁脸上的笑意一僵。
“还有,孤没有认出你非瑶光,并非是因为你的伪装高明。”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诛心。
“而是因为,孤与你,原本就不相熟。”
◇
◆
裴旖阖着眼缩在密室的一角,呼吸低微,神色隐忍痛苦。
她双手被缚在身后,门前站着两个带着面具的年轻男人。
其中一人站得笔直,身着黑衣,戴一张玄色面具,面容淡漠,抱着剑一言不发。另一人面上戴的是明显更高规格的银色面具,没骨头似的靠在石壁上,手甩着剑穗,吊儿郎当地讥讽着对方:“啧,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怜香惜玉的,方才若不是你出手,太子妃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裴旖眼珠微动了动,辨认出说话的人正是先前与雪萤一起劫持她的那个男人。
黑衣人淡淡回:“她能牵制东宫,暂时还不能死。”
银面男不屑冷哼:“今夜之后,再无东宫。”
对方默然不语,他见状挑起眉:“怎么,你不相信?”
黑衣人平静道:“东宫其他上山的人很快就会发觉异常,沿着踪迹找过来。”
“那又如何?”
银面男轻蔑嘲弄道,“倘若太子死了,就算他们找过来了,又能怎样?”
裴旖眉心重重一跳,袖口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黑衣人不紧不慢问:“殿下会让他死?”
“哪个殿下?”
银面男冷哂反问,“我可从来都只认我们这一位殿下。上次是太子运气好,突发雪崩才侥幸逃脱,这一次他休想再逃掉。”
黑衣人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记得,你原本并不赞成殿下与东宫作对。”
“此一时彼一时。”
他抱着手臂,眸里闪过阴鸷,“若非那个疯女人,殿下如今还是好端端的王爷,何至于此?他执意要听那个疯女人的话,我是左右不了,但事已至此,岂能叫太子活着离开?今日太子若是活着出去,他日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
“殿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
黑衣人不咸不淡道,“若无她,殿下难道就会甘心一直做个闲散王爷?”
银面男恨恨沉吟:“若无那个疯女人……殿下至少不会对太子妃下手,被东宫逼到绝境。”
黑衣人余光瞟着角落里低着头的人,静声问:“你的意思是,殿下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她的谋划?”
“三年前她秘密从青州来京,找到殿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银面沉声道,“起初殿下也不尽信她,谁知她竟有几分能耐,明明人在青州从未来过京城,也不知她是如何在朝中安插的眼线,几乎是到了料事如神未卜先知的地步。”
地上的人羽睫一动,慢慢睁开了眼。
银面男没有察觉,接着道:“她曾帮殿下躲过几次危机,殿下便越来越信任她,逐渐对她言听计从。开始时她也还正常,只是帮着殿下与璟王周旋,但在太子妃回到长公主府后,她便彻底失心疯了。”
“原来如此。”
黑衣人语气淡淡,“怪不得上次殿下派人暗杀太子,她知道后那么大的火气。”
银面男狠狠磨了磨牙,神色阴翳道:“她爱慕太子,舍不得太子死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控制太子,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她要发疯是她的事,休要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平白搭上,老子可不做她的陪葬!”
黑衣人状似随口道:“她既这般笃定,定是有所准备。”
银面男忍不住爆粗道:“准备个屁!她要真有那个让男人欲罢不能的能耐早两年她干什么去了?还至于到今天才费尽心机地把人强骗过来?”
黑衣人掀眸看过来一眼,银面男被他眼底的淡漠映得倏然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自己有些言多了。
此人在王府多年,身手不错,却一直只做些不轻不重的差事,没有得到真正的重用。方才自己说的那些事都是他那个层级不可能听说过的,不过事到如今,殿下身边剩下的人手本就不多,让他知道了这些也无伤大雅。他弯唇一笑,拿刀鞘抵了抵对方的肩头,似笑非笑道:“像咱们这种脑袋整日拎在手里的人,只认一位主子就够了。”
对方不着痕迹避开了他的刀鞘:“有人来了。”
银面男侧耳辨听着来人的脚步声,面具下的脸庞闪过厌烦。
片刻之后,来人从阴影中快步走了出来,面容阴沉,眸光冷戾。
黑衣人微微低下头,侧身让出通道。银面男似是懒得再装,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来人也并未在意他,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人影,走近之后,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了过去——
裴旖连对方的脸都还没看清,身体本能觉察到一阵凌厉杀意袭来,黑瞳骤缩,求生欲支配着她失声尖叫:“我死了你还怎么控制他?!”
闪着刺目冷光的刀尖堪堪悬停在她颈侧。晏宁逆着光,脸庞更显沉暗,余光凉凉扫了眼门前的两人,冷笑道:“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银面男冷眼看着她们两人,黑衣人面具后的眸光微凝了凝,暗暗收起了袖口下并拢的两指。
裴旖仰着脸紧绷贴在石壁上,后脊渗出了冷汗。晏宁蹲下身来,随意转了转匕首,语气玩味:“太子妃这么聪明,还知道什么?”
刀尖的寒意直逼喉咙,裴旖头皮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脑袋里迅速整合着已有的信息,片刻后,她紧张启唇:“你想把晏绥变成第二个晏回。”
面前人蓦然眯起眼瞳,手里的刀刃瞬间沁出一道细密的血线。裴旖忍着脖子上冰凉的刺痛,继续t道:“你原本并没有打算杀掉晏回——如果当初他肯听话一直服用你给他的药。”
自从在裴骁那里得知了当年那副药方的真实效用后,她心中便一直有所怀疑。倘若晏宁存心要晏回死,直接喂给他致命的毒药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原本并没有打算杀了晏回,只是想通过药物令他成瘾进而控制他罢了。
前些日顾祈安说京中有人正在暗中凑这副药,今日银面男又说晏宁意图控制晏绥,恍然想通这一层后的裴旖简直毛骨悚然,更不知对方是不是在还是瑶光时就已经对晏绥下手了。毕竟晏回一直以端方君子的形象示人,服药后突然变得暴戾疯狂很容易分辨,可是晏绥……他本来就疯。
裴旖屏息警惕地盯着面前神情晦暗的人,良久,对方终于开口,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真假莫辨的欣赏之意:“太子妃所言极是。不听话的人,全都该死。”
裴旖眸光一震。
她垂眸轻轻挑开裴旖的伤口,直至那截雪颈上流出更多的血,才慢条斯理道:“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助堂兄铲除璟王,架空皇帝,可不是为了让他与别人共享天下的。他肯听我的话最好,若是他不愿意配合我……那就只能委屈他了。”
“祭天大典之后,东宫已尽收民心,可倘若今夜天下人突然发现,他们所仰望崇敬的储君,其实是个弑父篡位的逆贼呢?”
裴旖听得悚然心惊,顾不得颈上的刺痛:“你想做什么?”
“堂兄不愿与我为伍,我就只能让天下人与他为敌了。若是到那时堂兄依旧执迷不悟——”
晏宁擡起眼,停顿片息,倏而弯唇,“傀儡虽不及活人有乐趣,但胜在听话忠心,不是嘛?”
裴旖望着她的脸,一阵哑然。
她大为震撼,这世上竟然会有人想把晏绥当狗。
晏宁收起匕首,似笑非笑道:“所以,你看,我控制他,并不需要你。”
裴旖正欲再开口,对方轻轻“嘘”一声,刀尖抵到她的唇瓣上。
她垂着眼睫柔软俯近身体,几乎是贴在裴旖耳边,姿态暧昧又阴森:“而且,只要他不知你是死是活,我就可以一直用你要挟他。我说得可对,太子妃?”
裴旖黑眸疾转,来不及再做出反应,身前的人随即再次举起匕首。与此同时,地室外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闷雷贴着地皮滚过,碎石顺着岩壁簌簌下落,整座地宫都瞬间跟着颤栗起来。
门前的两人同时面色一变,猛地回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晏宁却似全然没有听到,眸里浸着狠戾的疯狂,手中动作毫无停顿,刀刃挟着寒光直刺裴旖面门。
刀锋瞬息而至,离她眉心只差分毫,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暗影破空而来,将险险落下的刀锋凌空击偏,晏宁控制不住脱了手,“当”一声响,匕首应声楔入坚硬的岩壁,一时间碎石飞溅,嗡鸣不止。裴旖惊魂未定望过去,竟然是黑衣人和银面男同时出手制止了她。
黑衣人沉眸未语,银面男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但没有深究,大步走进来,疾声道:“有人炸了地宫的出口!”
晏宁闻言眸光一顿,眸中的狂色稍褪。似是在呼应银面男的话一般,又一声巨响紧接着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更近,也更清晰,就连晏宁都立即辨认出声音来自另一处出口。
她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却仍旧没有站起身,似乎还是想先杀掉面前的人,银面男猛地提刀挡在裴旖面前,愤声怒道:“能做出此事来的唯有东宫,眼下殿下在外情形未知,你就这么杀了她?当初若非你执意与东宫为敌,殿下今日怎会陷入如此境地?你要杀她我管不着,但是现在不行!”
地上的人无力倚在石壁上,脖子淌下的鲜血将领边一圈蓬松洁白的毛领染得殷红。
晏宁揉着自己被震麻的手腕,眸里翻涌着不甘的杀意。她冷冷盯着裴旖,似是在权衡利弊,半晌,才咬着牙开口,声音寒得像淬了冰:“带上她,去地上。”
银面男铁青着脸将裴旖从地上抓起来,扔给了黑衣人。裴旖被掼得晕头转向,在黑衣人的支撑下才白着脸勉强站稳身体。
几人离开密室,踏入一条幽长的地道。越往前走,光线越亮,却不是出口的天光,而是火光,冲天的烈焰将狭窄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外面的兵器碰撞声顺着地道涌进来,闷得像隔了一层鼓皮。晏宁和银面男的脸色愈发严峻,抵在裴旖颈后的匕首又紧了几分。
出口在凛冽寒风中豁然洞开,裴旖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迈出最后一级台阶。踏出地道的一瞬,热风骤然扑面,整座山谷被火光映成白昼,三方人马正死死对峙。
最外围的是一支没有旗号的古怪军队,甲胄制式不一,没有旗号,火把稀疏,甚至最前排的马背上连人都没有,只有一副陈旧的战甲端端正正地立着。他们沉默而整齐地在暗处列成人墙,没有举刀,也没有喊杀,似是候补的兵力,又像是潜伏在夜色中观望着什么。
中间一层人马则盔甲齐整,旗号鲜明,盾手举盾在前,踩着碎步推进,刀手紧随其后,长刀从盾隙间探出,寒光凛凛,宛若毒蛇吐信,无情吞噬着最内层的包围圈。而被所有人层层围堵在最中间的,是东宫的暗卫与晏绥。
十一名暗卫背靠背结成圆阵,刀锋朝外,将晏绥护在中间,每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晏绥一手提着剑,另一只手捂着腹部撕裂的伤口,墨黑长发在夜色中翻飞,唇角的血沿着下颌滴在地面上。察觉到有人从地宫出来,他擡起眸,转过头,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比方才还要惨白十倍。
与他目光相汇的瞬间,裴旖心脏死死悬紧,眼眶里涌出热意,然而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只觉头皮骤然一痛,身后的人突然猛地抓紧她的头发,但那怒意却并非是冲向她的,而是对着中间层的人震声吼道:“怎么回事?!”
裴旖被拽得一个趔趄,咬牙忍住脑后的剧痛,循着银面男所对的方向望了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中间那层军队虽然看似凶狠,但阵型却透着焦躁与散乱,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群龙无首般透着盲目的杀意。
她心有所感,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下一秒猝然定住。本该端坐马上发号施令、以人数优势碾压全局的晏洵,此刻竟仰面躺在血泊中,双目睁大,气息奄奄,腹部血涌如注。而跪在他身侧的人,死死攥着一柄匕首,身体抖如筛糠,脸上却满是绝望的恨意,不是旁人,正是周绫。
裴旖怔愣望着那画面,在她身后的晏宁亦是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娇美面庞上透着股近乎扭曲的不可置信,仿佛她算尽一切,却唯独漏掉了周绫这把刀。
银面男抓在裴旖脑后的手掌剧颤,五指松开又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头皮。他胸膛起伏,双目赤红地死死钉在晏宁身上,似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她生吞活剥。而与他近乎崩溃的失态相比,晏宁的反应冷静得堪称冷血。那抹震惊与慌乱在她的眼底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晏洵一眼,更没有理会银面男的几欲噬人的目光,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收紧包围圈!”
她偏过头,视线锁定在最内层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语气森冷,毫无温度:“除太子外,其余人等,全部绞杀!”
话音未落,中间层的亲兵尚未响应,最外一层的古怪军队突然动了。
为首的人牵着那匹驮着战甲的黑马,走向地宫入口的方向。他身后众人也跟着移动起来,没有旗号,没有呐喊,不像是行军,而像是朝圣。
晏宁心头莫名一沉,前所未有的不安感如蛇一样从她的脊背爬上后颈。下一瞬,第一排士兵缓缓屈膝,铁甲撞地,发出一声沉重而坚决的闷响。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由近及远,层层伏倒,连他们手中的火光亦是齐齐压低,仿佛也在向为首那套陈旧的战甲垂首。
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从阵前传来,一字一句,穿过山林间的火光与刀影:
“萧家军奉将军遗命,恭迎郡主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