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75章阿绥。
裴旖从头晕目眩的昏沉中转醒,身上的各处知觉也逐渐恢复。她的身下凉又硬,像是躺在地上。空气中有股久不见光的阴沉霉味儿,还有潮湿的干草味道。这两者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实在再熟悉不过,她昏昏沉沉想,她该不会是又重生了一次,回到上辈子临死前在诏狱的时候了吧?
她暗暗沉了沉气,缓缓睁开眼,眼前的景象黑沉沉的,顶棚房梁上的木架根根分明,上面吊着的蛛网上有只赤色的蜘蛛在缓慢爬行。
她侧身屈起膝,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环顾四周,此处似是间废弃的破旧仓房,从窗外透进来的天色来看已经是清晨。她的脚上拴着条货真价实的铁链,跟这一条比起来,先前在别院地室里的那一条顶多算是情趣。
不过这铁链也是十足多余,且不说她的脚伤还没好,根本就跑不了,更何况对方劫走她时不知给她下的什么迷药,此刻她身上依旧软得厉害,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裴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经恢复了沉静。
她靠在墙壁上喘匀呼吸,低头打量起自己,她的鞋子丢了一只,另一只的前尖也被磨破,身上穿的仍是那日她去芙蓉阁的男装。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暗想不管这次劫走自己的人是谁,对方没有直接杀掉她就说明她还有价值,她现在要做的t就是先尽力拖延时间,然后再寻找机会逃出去。
至于逃出去之后要去哪里……裴旖眸光迷惘黯了黯,片刻后,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关于昨夜的记忆。
仓库外忽然响起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裴旖警惕睁开眼盯着房门的方向,来人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男子的声线陌生,像是很不耐烦:“你们又抓她来做什么?”
你们?又?
裴旖蹙眉想,听起来这两个人所从的主人似乎不是同一位,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劫走她。莫非他们俩各自的主人就是一直没有露面过的另一对姐弟?
回应他的女声轻而淡,听起来莫名有几分熟悉:“殿下的命令,照做就是了。”
裴旖脑子飞快转着,哪个殿下?晏月华,晏凌风,还是晏洵?
男子阴阳怪气讥讽:“那可是凤命,被杀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强改天命,你也不怕遭天谴?”
女声淡淡回道:“既是殿下的心头之患,凤命如何,天谴又如何,总归是要除掉的。”
这淡定的腔调裴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男子冷冷呵了一声:“那你们自己动手就是了,为何非要叫我们掺和进来?”
女子没有回应,他越说怨气越重:“今日朝臣上奏太子残暴失德,就是因为她,朱雀司把吕良那伙人吊在火上烤了个半熟!我们与东宫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却非要置她于死地,若是她死了,谁知道东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旖在屋内听得愣了愣,一面心惊于吕良那行人的下场,一面暗诧男子似乎对女子口中的那个“殿下”有诸多不满。
按照他的说法,他的主人原本与东宫并非敌对,可现在却被女子的主人拉下了水。他本人并不赞成与东宫为敌但却无可奈何,难怪他面对女子时如此的怨气冲天了。
她不禁十分想知道男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听从女子主人的话,但直到两人的脚步停在门前,女子也没有再回应他的话,只淡声道:“开门吧。”
男子一通牢骚宛如砸在棉花上,没得到一点回声,气得他重重哼了一声,擡脚狠狠踹开了门。
屋内一时灰尘飞扬,呛得他拧眉咳了几声,房间里的人蜷缩坐在角落,听见有人走进来仿佛很是惊惧紧张,她的长发狼狈凌乱,脸颊也脏兮兮的,但仍掩不住那张姿容胜雪的清丽面庞。
男人眼底闪过一瞬惊艳,随即被他皱着眉装作不耐烦隐去。裴旖也暗暗打量着来人,对方的面孔与他的声音同样陌生,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而女子仍站在门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再往前。她装作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来这里?”
男人高高在上睨着她,冷声道:“太子妃稍安勿躁,还不到你上路的时候呢。”
他回头瞟了门外的人一眼,刻薄讥讽道:“怎么,你还打算彻底不在她面前露面了?你和你家殿下是想在背后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好教她日后做鬼也找不到你们头上是吗?”
女子依旧没有与他争执,静默片瞬后,擡脚踏了进来。
裴旖定睛望过去,在看清楚对方的五官时,黑瞳猛然一缩。
怎么会是……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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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朱雀司的日子过得十分压抑,昨夜之后,这阴霾的风终于也吹到了东宫。
南风抱着手臂半阖着眼靠站在书房门外,忙活了一宿未睡,年轻面庞难掩倦容。
昨夜之事的发展走向离奇,他们忙活了大半夜,直至天将破晓,以为要无功而返时,却不想在一个幼童的指引下找到了太子妃暂居的住处。
当他们赶过去时,房屋内已经空无一人。院子里有支新制的拐杖,看长度和重量像是为女子量身定制,卧房的窗边有几张劣质的草纸,上面的字是太子妃的笔迹,厨房中剩下几颗冷掉的芋头,还有两副洗过的碗筷……种种迹象来看,太子妃都与那个男人相处得相当融洽。
作为在场的唯一知情今夜所谓的逃犯其实是太子妃的人,南风站在院子里深觉胆战心惊,非常惶恐待会儿回到东宫会被殿下亲手灭口。他焦虑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太子妃是受人胁迫的证据,老天开眼,半晌之后,还真被他给寻出了端倪。
他快步朝着树下那支拐杖走过去,只见拐杖的尾端沾着可疑的红土,再一细看,木拐的下半部分上还黏着若干已经干涸的灰粉液体。他左看右看也没瞧出来这东西是什么,伸手扣下一块闻了闻,然后扭头叫来了房檐上的行家。
阿巳从房上跳下来,面无表情下定结论:“首先,这不是红土,是血。”
南风干笑挽尊:“天太暗了,没看清楚,哈哈。”
阿巳漠声又道:“其次,你抠下来的那块东西,是脑浆。”
南风:!!!
他倏然从地面弹起往后跳了一步,从树上撸了把叶子狠狠擦着手。阿巳认真研究着拐杖上那几块脑浆的形态,片刻后又道:“此人方才出去过,最多两个时辰。”
南风心有余悸暗忖,若这真的是太子妃的拐杖,说明她昨日受了腿伤,难以独立行走,所以,扔下拐杖后的她是怎么离开的?难不成是那个面具人背着她离开的?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余光瞟见殿下不知何时幽幽走到他身后,他赶紧立正站好,三言两语汇报了自己的新发现。
晏绥神色不明沉默片刻,突然问:“方才那个小童在哪里?”
半刻钟后,男童被人从房门外带了进来。
晏绥蹲下身,盯着他的脸,沉声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小童才四五岁大,本能的有些畏惧晏绥,抱紧自己怀里的一包糖炒栗子,怯怯回答:“一个戴着帷帽的阿叔。”
晏绥眸光下移:“这个也是他给你的?”
这家栗子店最近在上京很是火爆,每日只有傍晚那两个时辰开张,每次门前的队伍都排成长龙。这个面具人劳心劳力买了一包栗子回来,只怕原意并非是为了哄孩子,而是哄佳人一笑。
小童点了点脑袋,晏绥眸色沉了几分,又问:“你见过这里的姐姐?”
“这里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哥哥。”
小童怯生生道,“阿叔说哥哥不见了,他要去找坏人,所以栗子全都给我。”
南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敢情他们原来是被面具人故意引到此处的。这个人铺垫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在不与东宫正面接触的情况下告知他们太子妃被歹人所劫的消息。
从他刻意留下的时间线来看,应该是傍晚时他先离开此处去市集买了那包栗子,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回来,与此同时太子妃走出门,看到了外面暴乱的场面。之后太子妃遭遇不测被人劫走,他回来后去外面寻人却只找到了拐杖,又见东宫正在通缉他们,便将栗子给了这小童,叫他来通风报信。
至此整件事的脉络看似已经清晰,可问题的关键是,殿下原就疑心这个面具人与太子妃是旧识,先前的怀疑还没有解开,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妃究竟是被人所劫还是设计脱离东宫?殿下会相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吗?
南风暗暗瞟了眼书房里脸色黑沉的人。从殿下今早回到东宫后,书房已经来了好几拨的人。
第一个来的人是詹事,他很不赞同殿下对吕良那几个人的处理方式,苦口婆心劝说了好半天,最后出来时面容忧愁发黑,逮住南风问:“太子妃的病在别院养得如何了?”
南风含糊其辞:“快……快好了吧。”
梁循正板着脸道:“你们平日跟她说的上话的时候,也该让她多多规劝殿下!”
南风尴尬一笑,心中默默吐槽,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位主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詹事离开之后,紧接着镇南侯府的世子登门。
他查到了先前疑似璟王府运作的那批镔铁的下落,以及铁矿主行贿的线索。两人就此事商议了很久,期间公主来了一次,暗卫来了一次,临近正午时,宋知序离开,小郡主和肖女官一前一后踏进了门。
瑶光郡主在宫中受宠人尽皆知,就连殿下也要看在他那位早逝的小姑母的面子上对她比公主更温和两分。
南风领了命令,拦在门前委婉表示殿下要午休,暂时闭门谢客,对方倒也没为难他,微笑说自己未时再过来。她转身出门时,迎面遇上了同样拎着食盒的肖女官。
女官垂首向她行礼,待她走过去后,目光在她发间定了半晌,而后敛起视线,走到南风身边,先一步开口询问:“太子妃有消息了吗?”
肖女官是从前跟在皇后身边的人,在东宫的意义特殊。南风拉开门帘,摇头苦笑道:“下厢坊乱着呢,哪有这么快。”
“殿下还没有进食t?”
“昨日午后到现在,只喝了半碗参汤。”
女官静默少顷,低声又问:“今年十五,殿下如何打算?”
南风无声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每年的八月十五,原该是合家团圆的好日子,但在宫里却是条不成文的禁忌,只因这一日亦是皇后的忌日。宫中从来不在这一日举办宴会,殿下也会在中秋前夕离宫搬到别院,短则数日,长则十天半月。
眼下距离中秋只有五日,他和北风原还盘算着这两位主子若是一直别扭下去的话,最迟等到十五那日殿下去别院,两个人一见面自然而然也就和解了,谁能料到太子妃突然失踪。原本殿下虽然嘴硬不肯回去哄人,私底下却吩咐他们按照长陵的习俗准备中秋,现下这些准备全都乱了套了,太子妃一日下落不明,殿下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肖女官再没言语,擡起脚走进了书房,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静声劝道:“殿下,吃些东西吧。”
书桌前的人头也不擡:“孤没胃口。”
她置若罔闻,坚持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到他面前。晏绥瞟过来一眼,皱起眉问:“女官这是何意?”
肖女官立在他身前,平静劝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皇后还在,定会十分心疼看到殿下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晏绥垂眸盯着面前那碟晶莹透粉的菱粉糕,眼底透着疲惫的暗红。女官劝慰道:“太子妃福泽深厚,定会安然无恙,平安归来。”
他闭目按着眉心:“她再福泽深厚,也经不住有人执意要置她于死地。”
倘若此次她是被厢房的流民劫去,昨夜的通缉令发布之后,如此高额的悬赏,不可能还有人敢冒险藏她。若她是被之前大婚之日劫走她的人再次劫去,眼下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凶多吉少。
原本他还打算循序渐进布局,逼迫幕后之人逐一现身,但此刻的他已经彻底耐心全无。只有他越快杀掉所有与东宫作对的人,她才能越早真正安全。
女官离开之后,晏绥靠在榻上疲倦阖上了眼,原本只是想略作休息,可身体抵不过两日未眠,头昏脑胀得厉害,竟一觉沉沉睡到了黄昏。
他半梦半醒睁开眼,屋外天光昏黄,晚霞漫天,院中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笑着唤他:“阿绥。”
听见这道无比熟悉的声音,晏绥眼眶一热,喉咙哽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回应。而女子的目光也并不在他的身上,院子角落里,一个幼童拉开一支短弓,随后弓弦张开绷紧,一箭正中靶心,女子拉着身旁的男人兴奋道:“凌鸿,你快看啊!”
与她的反应不同,男人只是冷淡嗯了声:“尚可。”
女子在他胳膊上不悦拍了下,嗔道:“什么尚可,阿绥可比你当年强多了!当初你去我家时非要射箭传信,两箭都没能射进我房间里,差点就被我爹发现了!”
晏凌鸿神色不明看她一眼,没有回话。一旁的晏月瑾看了眼自己兄长的脸色,一边哄着自己怀里的女儿,一边笑道:“二哥一向善骑艺不善射箭,如今青出于蓝,连父王也说阿绥天赋异禀,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采呢。”
晏凌鸿仍是神色淡淡,沈宝嫦则是矜持道:“阿绥还小,哪看得出什么风采。”
晏月瑾笑眯眯道:“嫂子,三岁看大,阿绥取了你与二哥各自的长处,日后定是文武双全,出将入相。”
沈宝嫦被恭维得十分愉悦,眼角眉梢都是为人母的骄傲自豪。姑嫂两人说笑时,男人不动声色离开了院子。待晏月瑾也抱着女儿离开后,幼童收了弓走过来,表情很是失望:“母亲,父亲怎么又先离开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射箭?”
“怎么会呢。”
沈宝嫦蹲在他身前,细心整理着他的衣服,“他只是太忙了,你要快些长大,好去帮他呀。”
可面前的小人儿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低声嘟囔道:“大伯父更忙,可他每次回来都会来看堂兄射箭。”
沈宝嫦沉默片刻,扯了下唇,岔开话题问:“晏回的箭射得如何了?”
他垂着肩膀,面容沮丧:“堂兄比我力气大,箭也射得比我远,小叔父和大伯父亲自教过他之后,他做得更好了。”
沈宝嫦牵起他的手,微微笑道:“他长你两岁,力气大些是正常的。娘做了你爱吃的菱粉糕,你吃完后再练半个时辰,好不好?”
幼童的五官已经依稀能看出日后的英挺,但此时仍是一副奶团子的模样,乖乖应声:“好!”
他跟在女子身后走近方厅,桌上放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菱粉糕,他肉肉的小手还未触到盘子的一角,只听“啪”一声响,眼前的画面陡然一暗,盘子被掀翻在地,里面的菱粉糕摔得稀烂。
晏凌鸿握着一条鞭子,气息微喘,阴沉斥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都把他养成了什么样子!”
沈宝嫦在一旁焦灼问他:“阿绥,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背上的衣袍被抽得烂开,颈上数道被鞭笞出的红色血痕,脸庞里的稚嫩逐渐褪去,初显几分少年的棱角。
他紧闭着唇一声不吭,晏凌鸿越看他这样子越是怒火中烧,转头朝沈宝嫦吼道:“你的好儿子,技不如人,便在别人的弓上动了手脚!幸亏是被人及时发现,否则晏回就不会只是夹断一根手指,而是绞断整只手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