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74章今夜他大开
窗外阴云蔽月,室内火光冲天,裴旖用力拍打着门板,明知是徒劳,但还是不想坐以待毙。
屋内的火光和烟气越来越重,灼热的窒息感浸入肺腑,她渐渐敲不动了,靠在门上无力转回身,面前却不再是芙蓉阁的包间,而是裴家在长陵的医馆。
裴旖恍惚怔忡半晌,视线迟缓环顾,看到熟悉的身影后,瞬间泪如雨下:“阿娘!”
对方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t音,急声对着房中的另一人抱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的那些宝贝!”
裴行之站在梯子上,一边说着马上好,一边将药柜顶层的药材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怀里。
等不及他下来,楚芸抱着钱匣快步走至裴旖身旁,推了一下门,面色惊愕回过头:“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裴行之不可思议一愣:“怎会?”
他也走过来,用力推了推门,而后面色严峻走到窗前,不出所料,窗户也和房门一样,纹丝不动。
裴旖靠在门上望着他们无声流泪。夫妻二人惊恐相视一眼,楚芸紧张问自己的丈夫:“怎么办?”
未等裴行之答话,棚顶突然传来声响。天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庞探了进来,楚芸惊喜擡起头:“骁儿!”
裴骁趴在天窗朝下面两人焦灼喊道:“娘!抓住我的手!快!”
裴行之扔下怀里的东西,从火光中拖出来一张凳子,扶着楚芸站了上去。裴旖的心也跟着几人的动作悬到了喉咙,眼见着凳子上的人就要握上对方的手,不知天窗外何时幽幽多出一道黑色人影,裴旖瞳孔骤缩,失声大喊:“小心!!”
无人听见她的声音,黑衣人手起刀落,一刀扎进了裴骁的后颈。
少年闷哼一声,僵直瞪大了眼,黑衣人拔出刀,又接连刺了几刀,他很快趴在那里垂着胳膊不动了,潮热的鲜血溅了楚芸一脸。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人杀死在自己的面前,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瘫软在地。
黑衣人将裴骁的尸体踹了下来,砰一声砸在地上。少年的俊朗面庞瞬时间血肉模糊,楚芸爬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抖着手小心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裴行之浑身颤抖怒问:“你们到底是何人?我裴家行医二十年问心无愧,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你们到底为何要置我全家于死地?!”
黑衣人高高在上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养了个好女儿。”
“阿沅?”
裴行之蓦然愣住,“你们是京城的人?”
黑衣人神色睥睨,没有回话。他心急追问:“阿沅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对方幽幽道:“裴大夫莫要心急,反正你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了,等待会儿上了路,你大可亲自去问她。”
“阿沅死了?”
裴行之瞬间呆怔,语无伦次自语,“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她是郡主!她——”
“她的郡主,是裴大夫你封的?”
黑衣人轻蔑嗤笑一声,“她一个敌国的探子冒充郡主,可是欺君的重罪,皇上动了大怒,准许你们一家人死得这么体面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是探子?当初是你们来认的她!”
裴行之怒不可遏,随即幡然顿悟,“是你们,是你们陷害她!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她?!”
黑衣人冷笑关上了窗。房中火光愈燃愈烈,裴行之狼狈瘫倒在地上,面庞是从未有过的颓丧,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芸娘,是我害了阿沅,也害了你们。”
楚芸神色空洞喃喃:“阿沅……阿沅回来了?”
她神志不清抱着儿子的尸体,手掌抚过他的脸庞,柔声道:“骁儿,姐姐回来了,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她吗?别睡了,快起来,娘去给你们包红豆汤圆。”
裴行之失神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哽咽哑声道:“对不起,芸娘,全都是我的错。”
裴旖绝望闭上眼,泪水流了满面,心里回,不,是我的错。
是她不应该去京城,不应该离开裴家,不应该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去找寻自己的身世,扔掉那块玄鸟玉佩,后续的一切惨剧就都不会发生。她那么善良的养父母一家人,不应该因为十八年前救了一条性命而遭此灭顶之灾。有罪的是她,不是他们,她才该死,她这种连亲生父母都要遗弃的灾星,才最应该死在十八年前的那个水祠。
屋内的火还在继续燃烧,火光逐渐没过了其中的人影。裴旖朝着三人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仿佛忏悔一般,头垂得极低,肩膀也抖得厉害,许久之后,慢慢哭出了声音。
她蜷缩着身体,哭得手脚发冷,呼吸困难,不能自己,一只大掌按上了她的肩头。
裴旖慢慢醒了过来,神思恍惚止住抽噎。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她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外天光初现,昨晚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人站在床边,面具后的神情担忧。
裴旖迟钝记起了自己昏迷前的处境,撑着身子警惕从床上爬了起来,余光瞟见自己还穿着昨晚的男装,身体上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她声音嘶哑开口:“我怎么在这里?”
当时她在房间听见门被人锁上,下一刻,有人投火进来,接着窗户也被关上了。厢房里堆满了杂物,火势起来得很快,她根本毫无自救的时间,只能从门缝射了一支短箭出去,希望能被阿亥看到。
再后来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她缩在角落,被呛得头晕脑胀,神志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慢慢倒了下去。在她现实中的意识彻底消失之后,梦里的场景接替上演,但只有她一人知道,那不是梦,而是养父一家在上一世的真实经历。
她才止住的眼泪忍不住又涌了出来,眼圈红红地盯着地面发呆。男人似是以为她还没有从昨晚的惊吓中走出来,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给她,低沉道:“昨晚他们想杀的人可能是我。”
裴旖闻言愣了几息,脑子钝钝地转着,随后隐约会意过来,面前的人武艺高强,那些人才会想要将他困杀,反观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那些人若是要她性命的话大可直接动手。
对于自己这种阴差阳错替旁人背了锅的行为,裴旖一时不知该作何心情。她低头无言接过了男人递来的茶杯,又问:“这是哪里?”
男人道:“我的住处。你的脚伤了,需要静养数日。”
裴旖闻言掀开被子,果然自己的左脚腕上缠着一圈绷带,她皱着眉动了动,痛得吸了口凉气:“嘶!”
看来自己现在的状况确实很难独立行走,她擡起头对面前人道:“昨夜多谢侠士相救,能不能再烦请你替我送一封信,我的朋友收到信后会来接我回去,倒时必会重谢于你。”
男人沉默片刻:“此处距离芙蓉阁不远,那些人尚在追查于我,恐怕我暂时无法出去。”
裴旖面露迟疑,对方接着又道:“你且先暂时等上一日,今晚我出去探查一番,若是安全,我便去将你的信送出去。”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裴旖只能点头。男人简单交代过房间里的事情后,离开了屋子,半个时辰后,他再次敲门进来,送来了早饭,还有一根木质的拐杖。
裴旖撑着拐杖走到桌子前,一边喝着粥,一边留意着那根拐杖,做工很原始,却并不粗糙,高度与她的身长刚好适配,把手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半根毛刺都没有,最令人意外的是它毫无磨损痕迹,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木头的清香,显然是昨晚他按照她的身高连夜赶制出来的。
裴旖擡眸看向窗外,此处是极小的一间民宅,卧房怕是也只有她这一间。男人背对着她侧卧在院中两棵树间的吊床上,裴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更深,待他进来收拾碗筷时,她出声问:“侠士来上京城有多久了?”
男人回答:“不到半月。”
半个月前,刚好是杨平威被押来上京的时候。
裴旖不动声色又问:“是为了昨夜那些人而来吗?”
男人不欲多言:“并非。”
裴旖并不在意他的寡言,接着追问:“他们的情况,你已经掌握了多少?”
男人将桌上的碟子收进碗里,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大大方方道:“你也说那些人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他们卖官鬻爵,我需要他们的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
他低声道:“我跟踪他们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是为何?”
男人沉默不语,她装作歉意道:“我无意窥探侠士的私事,只是涉及到这几个人渣一时好奇。”
他静声道:“他们昨日已经说到了赃款所藏的位置,待你回东宫后,凭此足够将他缉拿归案。”
裴旖脸上的表情一僵,他怎么知道她是东宫的人?
昨夜他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如今再结合这个信息,他岂非已经完全认出了她的身份?
男人解释:“昨夜将你救离房间后,我看到几个匆匆寻找你的人,像是以前在北靖时晏府亲兵的打扮。”
她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将我交给他们?”
他平静回:“当时你昏迷不醒,我并不知晓t你的真实身份,觉得还是谨慎行事为妙。”
裴旖没有说话,胸膛里涌起一阵无名的火气,既有被他全然知晓身份的危机感,又有自己昨晚贸然行事结果替人挡了一灾的羞恼。
两人各自沉默着,半晌之后,男人低声又问:“你要回东宫?”
裴旖没有回话,心里没好气道,不然呢,不回去难道还留在这里跟他过日子不成?
见她默不作声,男人语出惊人道:“太子并非良人。”
裴旖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幽幽道:“侠士对晏家的人和事如此了如指掌,莫非也曾在晏家当过差?”
这个人身份神秘,沉默寡言,对昨晚芙蓉阁那几人讳莫如深,却不想在自己的事上倒承认得痛快:“是。”
裴旖看着他的脸不语,他接着道:“晏家是趟浑水,你何必参与其中?”
既然话已经挑明,裴旖向后靠在椅子上,神色淡淡道:“你既知道我是谁,便也应该知道,我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男人默然许久,忽然没头没尾问:“是她让你这么做的吗?”
裴旖掀眼看他:“谁?”
他看了她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桌上的东西离开了。
裴旖拧了拧眉,越发觉得此人古怪。她能感觉得到,他对她并没有恶意,甚至因为昨夜连累她的缘故还对她有几分歉疚,可仅仅是歉疚的话,足以驱使他如此直白地煽动她离开东宫吗?晏家的水到底是有多深,才会让他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忍不住要直言相劝?
她满腹怀疑,午后时,撑着拐走出了屋子。
早秋的阳光明媚清爽,树上的叶片悄然泛黄。男人正坐在房檐下削着几只芋头,听见她走近,低声开口:“昨夜你一直噩梦不断,再歇息下吧。待会儿我将饭送去你房里,然后便出去看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裴旖的目光在他的面具上短暂停留,将自己写好的字条递了过去。他擦了擦手,接过去放进了怀里。她在他身旁的凳子坐下,不咸不淡道:“这两日发生的古怪太多,想睡也睡不着。”
男人握着刀的手停了片刻,仍然没有擡起头:“你想知道什么?”
裴旖盯着他的脸:“你是谁?”
对方不出意料拒绝:“除了这个。”
她又问:“你以前在晏家时,是谁的人?”
依旧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男人沉默长久,最终出乎意料回答:“驸马。”
**
阴冷的地牢内,诡异的火光通明,凄厉的惨叫声与皮肉烧焦的气味在走廊中交织蔓延。
这声音实在太过刺耳,晏绥微微拧了下眉头,本就冷峻的面色更显阴戾。他翻着手上的供词,沉沉问:“又说什么了?”
面前的狱卒道:“四个人里有三个已经扛不住了,他们对于买卖官职一事供认不讳,但是这几日跟踪他们的那个神秘男人,他们像是真的没有打过照面,只说得出对方三十来岁,武功不低,戴一张玄铁的面具。”
晏绥猛地将手里几张纸甩到了地上,狱卒顿觉头皮一紧,忙立正道:“属下也认为这几个人不会在对对方身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困杀,突破口一定还在那个没开口的那个人身上!”
门外两道黑色身影闪过,晏绥不耐挥了下手,狱卒松一口气,应声快步退下。
阿辰和阿亥一前一后踏进房间单膝跪地,阿辰开门见山汇报道:“昨夜带走太子妃的男人可能来自悠州。此人明显有意销毁房中的痕迹,但还是不慎在窗台外的墙壁上留下了半个脚印,鞋底的莲花纹路出自悠州。属下顺着此人鞋底的木灰追查到了他离开的方向,是西城的下厢坊。”
晏绥手撑着额头,眸光更沉了几分。
京西的厢坊乃是上京城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鱼龙混杂,流动极大,其中又以下厢坊尤甚,聚居在此地的多为来往各地的贩夫走卒,粗略计数即有数万户不止,即使挨家挨户搜查也要花上数日时间。此人若是与悠州无关也就罢了,若他真的是杨平威的人,认出了裴旖的身份欲拿她去威胁长公主府,就麻烦了。
他沉吟片晌,开口吩咐了几句,阿辰领命离开,阿亥却低着头没有动。晏绥冷声问:“还有何事?”
面前的人低声道:“属下失职,没能护好太子妃,请殿下责罚。”
晏绥看她片刻,突然问:“昨日去芙蓉阁前,她与你说了什么?”
阿亥略有迟疑:“太子妃说,想去芙蓉阁找一个人。”
他冷笑一声,阿亥将头垂得更低:“是属下的错,属下不该擅自离开太子妃,酿成大祸。”
晏绥冷冷道:“是她非要独自涉险,与你何干?”
她那么厉害,在别院憋了这么些时日,只出来这一趟便能精准撞见吕良一行人。她对旁人的事如此未卜先知,怎么轮到她自己时就没前提测算一番?
阿亥跪在地上不语。晏绥脸色阴翳揉着眉心,半晌后,沉沉道:“你去顾家医馆,看这几日有没有可疑的人。”
阿亥应了声是,从地上站了起来,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开口:“昨晚,太子妃原是想在离开芙蓉阁后来见殿下的。”
见他没有出言斥责,阿亥继续低低道:“昨晚属下之所以会暂时离开,是因为太子妃让属下去买菱粉糕。”
语毕,她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椅子上的人面色不明静坐许久,直到走廊中的凄厉叫声暂时停息,他站起了身。
昏暗幽深的走道仿佛无底的深渊,男人快步穿行其中,长身在石壁上投下压迫的阴影,墙上烛火忽明忽灭摇曳,他的俊冷面庞半隐半现,晦暗难明。
牢房内的年轻男子好似才从哪个火场死里逃生爬回来的一般,狼狈伏在地上,头发散乱,身躯战栗,身上的衣袍早已被烧得看不出原貌,后背和四肢更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见晏绥进来,竟还有力气咧唇一笑,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屈打成招,非圣主之政也。”
晏绥居高临下瞟着地上的人,他在这四人中最年轻,掌握的却是最关键的环节,若是他不松口,单凭其他几人所提供的证据尚难给晏凌风定罪,他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咬牙抗住了方才的火刑死不承认。
晏绥沉声开口:“昨晚跟踪你们的男人是什么人?”
男子闭上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此人一直鬼鬼祟祟跟踪,从来没有露出真面目,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一旁审问他多时的狱卒显然是早已被他的一问三不知搞得满腔燥火,厉声喝问:“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就要杀了他?”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昨晚芙蓉阁失火只是意外。”
男子有气无力嗤了声,振振有词道,“而且话说回来,若是有人三番五次跟踪太子殿下,东宫的人可也会大发善心会留着他?”
狱卒扬手狠狠抽了他一鞭子,怒斥道:“放肆!你们几个是什么东西,也敢与东宫相提并论?”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痛得面色狰狞。晏绥擡眼屏退狱卒,待对方离开后,他缓步走至男子身前,为其解惑:“他是杨平威的人。”
男子神色一诧,晏绥继续道:“杨平威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男子仰头盯着他的脸不语,晏绥面色莫测问:“杨平威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男子语气轻蔑:“那是他蠢,咎由自取。”
“他再蠢,也还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你呢,你与他共侍一主,可也给自己留好底牌了?”
“我不需要!”
晏绥漫不经心道:“昨夜此人最终逃过一劫,你打草惊蛇,猜一猜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地上的人沉默不语,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晏绥的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像是在看一条将死的狗:“他手握杨平威的底牌,若是他决意鱼死网破,将之公之于众,你觉得璟王会放过你?”
男子喉咙狠狠吞咽了一下,片刻后,佯装镇定哑声道:“殿下无需诈我,此人谨慎得很,跟踪了我们数日都没有暴露一点破绽,昨日若非是他新找的那个帮手弄出动静来,我们都还不知昨晚他也来了呢。”
晏绥擡起眼:“什么帮手?”
男子嗤道:“一个年纪轻轻的白衣小公子,又矮又瘦,看着倒不像是习武之人,在他怀里跟个姑娘一样。至于是他的帮手还是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那我就不知道了。”
晏绥缓缓眯起眸,一字一顿重复:“在他怀里?”
男子莫名其妙看着他,似是觉得盛名在外的太子殿下关注点甚是古怪:“他抱着那人从房顶下来,两人还贴在一起耳语了半天,自然是在他怀里了。”
房间内一时寂静无声。
晏绥定定看了他半天,眼底的阴翳戾气汹涌起伏,少顷之后,转身大步离开了牢房。
**
夜幕降临t,裴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边吃着芋头,一边回忆着下午时与面具男的对话。
按照他的说法,他从前是驸马的护卫,驸马于他有恩,他劝她远离晏家斗争即是出于这一层关系。长公主府与东宫不合,她夹在其中必然左右为难,难以善终。
这番前因后果听起来倒也合理,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男人有所隐瞒。她莫名觉得在他所讲述的这个版本的故事之下,另有隐情。
接着她又问起晏家的水到底深在何处,男人的厌恶毫不掩饰,冷漠评判道:“晏家金玉其外,父子不是父子,夫妻不是夫妻,兄妹不是兄妹。”
裴旖听得一头雾水,还欲再问时,男人却缄口不再多言,收起了地上的芋头,最后提醒她,晏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信,包括她的母亲。
裴旖愕然看着他的背影,独自在风中凌乱了好半天。
她咬一口芋头,暗暗思索他为何对晏月华有这么大的敌意,竟然在人家的亲生女儿面前都这般直言不讳。一种可能是因为他从前见多了驸马与晏月华不合,为驸马不平,再者晏月华本就暴躁跋扈,他在驸马手下做事免不了要与她接触,很有可能曾经受过她的刁难。
另外一种可能,若他真的是杨平威的人,而且是那个掌握着杨平威底牌的人,从杨平威编给晏绥的那套说辞来看,这张底牌事关郡主的身份。他能做出长公主并非一个可信的母亲的结论,等于是从侧面印证了真郡主的身份的确另有隐情——这个隐情,到底会是什么呢?
裴旖越是猜测越是心焦,打算等男人回来后再套一套他的话,可她从日暮等到了入夜,男人已经离开有两个多时辰了,依旧不见踪影。她不禁有些担心他被那些人发现了,心神不宁又等了一个时辰后,门外仍然毫无动静。
晚风幽幽入夜,裴旖的心脏也越坠越沉,暗忖若是男人出了事,她也得尽快离开这里。可眼下她这只脚却很麻烦,她拄着拐在院子里练习了几圈,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乱响动。她侧耳细辨,远处的马蹄和尖叫声与门外匆乱而过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隔着一扇门板,她听见外面的路人边走边催促同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裴旖面色微凝,此处是下厢坊,发生纷争和冲突也是常有的事,但面具男外出一直没有回来,门外的人又像逃灾似的恐慌,她不免也被感染得紧张起来,思虑片刻,不顾男人临走前的嘱咐,撑着拐杖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裴旖环顾四周,远远看到西面的钟楼方向火光冲天,门外的行人全都抱着包袱,神色匆忙,她拦住一个老妪问:“阿婆,发生什么事了?”
那老妪半百的模样,身材粗壮敦实,一脸的精明相。她顿了顿脚步,喘着粗气,快速上下打量裴旖一番,见裴旖是陌生面孔,身上的白色衣袍虽然有些脏乱,但绝不是应该出现在他们这里的布料和做工,呼出一口浊气,睨着三角眼问:“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裴旖愣了愣,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对方心满意足接过去,往西边指了指:“你要走也赶紧走,这里已经封了,只剩东边还有个口子。坊里有逃犯作乱,官兵来后见人就抓,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说完像是生怕她还要追问似的,老妪揣起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裴旖不禁下意识想,难道面具男是被人抓去了,才迟迟没有回来?
她定了定神,短暂纠结后,决定前去看个究竟,一来是因为面具男对她没有恶意且他身上还有她想知道的事,二来她隐隐觉得今日之事紧接着发生在她失踪之后有些凑巧,她想知道前来镇压暴动的人是谁。
这一路她走得小心谨慎,原还担心自己拄着拐杖会太引人注目,然而路上人人自危,根本无人注意她。她暗暗放下心来,而后又很快提得更高,她越是走近火光的位置,空气中漂浮的腥气越是浓重,地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像是溃烂的脓疮,间或可见残肢断臂还有碎了半边的头颅,被分食的野狗扑了一下后,脑浆喷溅到她的鞋子上。
这种近在咫尺有声有色的冲击远比那日在朱雀司看到的两颗眼球还要震撼。裴旖头皮发麻,僵凉手指默默攥紧了拐杖,暗诽怪不得方才那些人全都惊惧得像是逃灾一样,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竟然敢一个人来见识这种场面。
她强迫自己目视前方,走过最后一排屋子,前面便是钟楼。她环顾一圈,蹲身躲进一丛残垣后,谨慎探出半个脑袋。
这次暴乱的规模似乎不小,前来的士兵严整列成了五阵,夜幕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如白昼,骑兵前方的空地上血流成河,宛若人间地狱,小山般的尸块堆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线的另一边是居住在下厢坊无处可去的流民,正指着钟楼上被悬挂起来示众的几具尸体议论纷纷。
裴旖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并没有面具男的身影。她的视线继续下移,钟楼旁骑在马上的几人中,一道侧对着她的挺拔身影分外熟悉,不是旁人,正是晏绥。
裴旖心中一喜,黑眸骤然亮起,暂时将两人先前的不快全部抛去了脑后,然而还没等她起身,流民这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她站起来的动作一顿,完全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空中突然多出个东西来。她定睛细看过去,竟是一个婴孩不知怎的被人失手抛了出来,径直投向晏绥的方向。
她张了张唇,心脏微悬,却也没有太担心,这种水平对于晏绥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他肯定接得住。然而下一刻,高居马上的人转过脸来,眉目间的杀戾之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浓重可怖,她只怔了半瞬,他已经猛地掷出手里的剑,那婴孩霎时被利剑刺穿,而后精准钉到了人群中一个神情怨毒的女人身上。
“啊!!!”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裴旖瞪大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耳边疯狂嗡嗡作响,女人的痛苦惨叫,人群的惊恐骚乱,侍卫的冷面镇压……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与她隔上了一层透明的墙。
她震惊盯着地上的母子二人,那婴儿脸色青紫,双目闭紧,微弱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却仍在本能蠕动着贴近自己的母亲。女人气若游丝躺在地上,双瞳空洞放大,浑身战栗颤抖,鲜血迅速染透了衣衫。
马背上的男人神色阴森扫过人群,在他的气场威压下,原本还在惊恐议论的众人陡然间鸦雀无声。
一名侍卫走上前,打开手里的画轴,高声宣布:“坊内尚有两名嫌犯在逃,凡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赏!”
裴旖目光恍惚定到侍卫手中的画像上,在看清楚上面的两个人后,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原来他在找的人是她。
今夜他大开杀戒,只是为了找她?
她难以置信望着晏绥的脸,从未感到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人如此陌生。她手脚冰冷地向后退了一步,失神跌坐在地上,茫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突然,有人从身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挣扎中她不知吸入了什么,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