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他的太子妃
裴旖唇边的笑意僵住,后颈隐隐沁出几分凉意。
尽管这些时日他们两人的行为愈发亲密,但她并没有一刻真正忘记了传言中的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语气似真似假,她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玩笑,只能扯了下唇,佯装轻松回:“不好,我还是与殿下一起戴面具吧。”
晏绥意味不明低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松开了她。裴旖的心绪被他看似随意的一句玩笑话搅动得有些不安,她不禁走神暗想,此刻外人眼中的太子妃正躺在东宫里重病不起,待她回京之后,“陆婉柔”是大病初愈还是香消玉殒,是生还是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倘若他真的想悄无声息将她囚.禁起来,眼下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绝佳机会。
裴旖心神不宁地被他牵着手往前走,周遭的环境再度热闹起来。她心事重重,身旁的人却好似兴致不错,接连在几个摊子上花了银子。她跟在他身侧兀自出神,直至走到最后一排的摊位时,他突然站定,擡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她回过神来,怔然仰起脸。他垂眼看着她:“不是要看荷花吗,怎么头都不擡一下?”
裴旖愣了瞬,扭头看向湖中。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湖畔的中心。夏日炎炎,阳光犹如细碎的金粉,均匀洒落在一望无际的碧波之上,荷叶宽大如伞,一片片紧密相接,竞相堆成壮观的绿浪,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有些含苞待放,藏于荷叶之下,有些则已经全然盛开,引来水鸟悠闲游弋。更远的湖心中,十来艘游船来来往往,正中的一艘画舫金碧辉煌,看起来十分奢华夺目。
裴旖黑眸隐晦一亮,拉住身旁人的袖子:“我想坐船,去湖里看。”
晏绥还没答话,面前摊位的老板一边包好东西递过来,一边热情搭话道:“二位若是想乘船,不妨再等半个时辰。今日夏至,咱们湖上最大的莲花舫被人包了下来庆生,这家的老夫人是吃斋念佛之人,心善,下令把那画舫一层给大家伙儿游湖观光,每隔一个时辰便回来换一批人上去。你们看那边排队的那些人,全都是等着上莲花坊的!”
两人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码头前聚着约二十来人,有带着孩子的一家四口,有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有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妻,还有几个兴致勃勃的妇人,不知看到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大笑拍着手掌,惊起一滩鸥鹭。
裴旖的视线在人群间略微停留,有些担心太子殿下怎会屈尊降贵排队等半个时辰,而且还要跟这些三教九流共乘。果不其然,他道:“我们去那边租船。”
裴旖无奈,心道今日这个娇妻只能一演到底了。
她朝排队的人群指了指,做作娇声道:“我想去乘那个,表哥。”
晏绥眉心微蹙,她视若无睹,继续夹着嗓子道:“那可是悠州城最大的画舫,而且还不要钱欸,你昨晚不是说你没钱了吗?”
晏绥冷淡睨一眼她:“你表哥再没钱,也还不缺这个钱。”
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一脸的温柔贤惠:“我们才成婚不久,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银钱上还是能省则省吧。”
少女的容貌清丽动人,声音软糯,更难得的是如此贤淑体贴,一时引来周围不少艳羡的目光。晏绥眯起眸看着她,没有表态,似是在等着看她还有什么把戏要演,裴旖望着他柔声道:“你不用特意另租一艘船给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想让我开心,但今天你能陪我出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除了你,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
四周传来的目光顿时更加嫉妒炙热。晏绥轻哼一声,明知她嘴里全t是鬼话,却还是忍不住很受用,态度有所松动:“要等半个时辰,你受得住?”
已是盛夏时节,虽然悠州环湖,空气还算凉爽,但此刻接近晌午,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裴旖的白皙脸颊被晒得泛粉,鼻翼也沁出薄薄的汗珠。晏绥担心她会中暑,擡起手指在她颈上探了下温度。裴旖心知他这是同意了,仰起脸朝他甜甜一笑,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泊船的那处走去,站到队伍的后头。
远处的画舫正缓缓掉头返航,他们身后的人也越聚越多,越来越吵,甚至还有人因为排队而起了口角。包下这画舫的人家也不知是什么背景,竟找来了几个衙役在码头维持秩序,身后的争执很快被平息,裴旖悄悄看一眼晏绥,他望着远处的湖面,身体站得笔直挺拔,脸上不见烦躁,依旧是平日里那副阴晴莫测的疏冷模样。
裴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额头上挡着日光,不多时手背就被烤得发烫,可莲花舫仍旧迟迟未归。
她等得逐渐心焦起来,同时也有些佩服晏绥的定力,原本她还担心太子殿下会被晒得发脾气,没想到自己反而还不如他。她把脸埋在手心自嘲笑了声,下一刻,她忽然闻到一阵清新的荷叶香气,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头顶笼罩下来。
裴旖睁开眼,慢半拍仰起头,看见自己头顶上撑着一片宽大碧绿的荷叶,叶子上的露水清晰可见,而她则被笼罩在那一方小小的阴影里。
她微怔了怔,擡眸看向身旁的人。他的脸色也被热得深了些,鬓角微微有些潮湿,手举着荷叶稳稳悬在她头顶,冷淡嘲弄:“没苦硬吃。”
裴旖看着他的脸,本想反唇相讥,可不知为何在启开唇的一刻,莫名笑了出来。
她蹲在荷叶下望着他傻笑了半天,眉眼弯弯,又娇又憨。晏绥看着她笑,胸腔里的躁意也有所舒缓,他随手把荷叶扣到她脑袋上,垂下的那一块荷叶刚好遮住她的眼睛。在她看不见的那一瞬间里,他漆沉眸底也极轻地淌过笑意。
裴旖仰了仰头,荷叶往她脑后滑下去,露出来半只眼睛,刚好看见他向她递过来的手。
“船来了。”
悠州城最大的画舫果然名不虚传,整座莲花舫以莲叶为形,舟身上雕刻着精巧的莲花图案,镀过金漆后,每一瓣都金光闪闪,栩栩如生,宛若一株佛光普照的金莲浮于水面。船舱内部也同样随处可见莲花的图案,顶棚与地面上均是手绘的莲花,舱壁上挂着莲花的画饰,桌椅、茶具、灯盏等等目之所及的物件也全部是莲花的样式,就连盘子里的点心都被压成了莲花的形状。
裴旖拿起来吃了一小口,目光状似无意瞟向隔壁桌的几个书生。
那一桌有四人,全都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有的手肘处还打着补丁,困窘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他们仿佛是专程为了船上的免费吃食而来,打从坐下来后就一言不发沉默吃着桌上的糕点,自己桌上的两盘见底后,目光又瞟向旁边的桌子。
裴旖微笑将自己面前这一盘递了过去,对方诧异擡起眼,见递来盘子的是个仙子一样的年轻姑娘,面色顿时更加窘迫。但在温饱都难以解决的情况下,人的自尊心根本不值一提,他短暂难堪了少顷后,道了声谢,接过盘子,推到了身旁另一个书生面前,压低声音道:“孟兄,这些你带回去吧。”
这副连吃带拿的做派,连那几个中年妇人都面露鄙夷。裴旖黑眸微微一凝,啜一口茶,暗暗瞥着那个姓孟的书生,余光瞟见晏绥走回来了,她放下茶杯,笑着擡起脸。他在她身旁坐下,动作自然握住她的手,她轻声问:“可看到什么了?”
方才两人上船后,听人议论说今日包下画舫的是个姓吴的丝绸商,可是过寿之人却是姓倪。原本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的,人家有钱爱给谁过生辰就给谁过生辰,但在他们上船之前,码头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大腹便便经商模样的人,各自带着四五个手上满当当捧着礼盒的家仆,笑呵呵给衙役塞了些银钱,随后在对方的护送下,被安排在排队的众人之前登船。
已经在日头下等了半天的众人怨声载道,可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人家是来送礼贺寿的,跟他们这些蹭吃蹭喝的人岂能相提并论,因此牢骚一阵也就过去了。裴旖无声看着那几人走上了船,擡眸看了眼身旁的人,见他也神色沉凝盯着几人的背影,心知他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眼下已接近未时,若这几个商人是被主人邀请来的宾客,自然早就拿着请帖登船了,哪里还用得着拿钱去贿赂看守之人带他们上船。再看他们的衣着和马车,也绝非是小商小户,究竟今日画舫上过寿的是何人物,能令悠州本地的大商贾如此趋之若鹜?
两人相看一眼,答案心照不宣。
他们的座位在角落,晏绥将她揽进怀里,轻描淡写道:“今日过寿的是个姓倪的老妇人,她本人无甚名堂,甚至大字不识一个,不过这辈子她做成了两件大事,一是数年前她曾救过吴家小少爷的命,被吴家视为恩人。二是她的养子很厉害,而且你也认识。”
裴旖背靠在他胸前擡起脸,作出惊讶状:“是何人?”
“杨平威。”
她听言诧异眨了眨眼,男人揉捏着她的手,语气莫测道:“关于这个人,你了解的应该比孤更多。”
裴旖知道自己先前让暗卫去查杨平威的事瞒不住他,但眼下他没有问,她就也没有去主动解释,淡然道:“如此看来,今日吴家包下画舫给倪老夫人祝寿,多半是为了帮杨平威掩人耳目。方才那几个商人,十有八九也是冲着他来的。”
晏绥嗯一声,裴旖仰脸看着他,邀功道:“今日殿下与我来赏花,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
他低声嗤道:“今日之事,可大可小。”
身为一州官员包下画舫给母亲庆生,虽然奢靡了些但也还罪不至死。再者杨平威这个人向来谨慎狡猾,做事甚少会留下把柄,就如今日之事,他借外人之手包下画舫就是为了万一东窗事发时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也是为何东宫明知他与长公主姐弟之间的勾当却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
裴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上一世她曾两次撞见杨平威来长公主府,许是她的死期将至,晏月华竟也没避讳她,被她明晃晃看到对方送来的黄金,堪称天价之数,绝非其自身俸禄所能企及的数目。今日包下画舫只是小打小闹,私吞赋税供养皇亲才是杨平威真正的罪名,他是长公主和璟王在外敛财的工具,若想将其彻底斩断,还得有一个将此事闹大的契机才行。
她目光下意识瞟向隔壁桌上,那几个书生从进来起便风卷残云,桌上的几盘点心已经全部见了底,剩下的几块也被那个姓孟的书生小心翼翼包起来揣进了怀里。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经过二人的桌子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处,与楼梯口守着的守卫恭声道:“在下孟慈,家母与倪老夫人是同乡的堂姐妹,能不能烦请您上去通传一声,准许在下向老夫人问安一句?”
裴旖敛起视线,垂眸喝了口茶。那守卫抱着手臂冷冷睨着面前的穷书生,见他衣着寒暖又两手空空,原不想搭理,但他随即又掏出来一只玉簪子,说是老夫人的旧物,守卫沉吟片刻,伸手拿过簪子,冷淡说了一句等着,随后往楼上去了。
裴旖擡眸看向身旁的人,低声问:“殿下说这个人会见到倪老夫人吗?”
晏绥的注意力原不在这件事上,被她的话引着瞟了眼楼梯前立着的人,手臂拥紧她的腰,低头问:“要打赌?”
“我赌他见不到。”
“那孤只能押他见得到了?”
怀里的人仰起脸,占起他的便宜来毫不含糊:“若是殿下输了,待会儿回去要一路给我撑伞遮阳。”
“若是你输了呢?”
“那就换我给殿下撑伞呀。”
晏绥脑海中莫名晃过她踮着脚高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脸幽怨的模样,淡哂掀唇:“好。”
得到他的应允后,裴旖拽起他的手,强行与他拉勾画押。他耐心纵容着她的幼稚行径,待她松开他的手时,两人身后再度传来声音,却不是刚才那个守卫了,而是另一道轻佻的男声,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傲慢问:“这支簪子是谁的?”
裴旖回过头,只见书生闻声向那人拱了拱手,正欲答话时,对方忽一松手,那支簪子从半空中被扔下来落到他脚旁,脆生生摔成了两段。
孟慈见状愣住,裴旖也有些意外。
她擡眼看过去,来人是个年纪与她相仿t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华丽张扬的绛色衣袍,身体懒洋洋靠在栏杆上,挑着眉冷笑警告:“听好了,别乱攀亲。老太太心善,你们这些穷亲戚就每天像苍蝇一样的找过来,轰都轰不干净。今日是老太太的生辰,你若是闹出什么动静来扰了老太太,休怪小爷我翻脸!”
突如其来的冲突很快聚集了所有人的注意,船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孟慈的面色尴尬地红了又白,拳头攥紧后又松开,忍耐半晌后,最终还是再度低声开口:“公子有所误会,在下今日并非是来向老夫人攀亲讨取钱财。岑县今夏水患,灾民流离失所,处在水深火热当中,听闻老夫人的养子如今在朝中颇有建树,在下只是受乡邻之托,想拜托老夫人帮忙将岑县的状况向上言明。”
年轻男子听言却更觉好笑,刻薄讥讽道:“你一个人来要饭还不够,还想带着你们整个县的人来?你当小爷这里是什么?菩萨庙吗?”
书生紧抿着嘴唇,脸色愈发难堪,周围之人议论纷纷,有嘲笑他不自量力的,也有唏嘘今年岑县情况确实严重的。男子听得不耐烦,似是嫌这些贱民嗡嗡吵得他头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厌弃盯着面前的面孔:“待会儿船再停下你赶紧滚下去,今日老太太大发慈悲,却招了你这种穷鬼上船来,真是晦气。”
他站直了身体,朝自己身后的几个小厮摆摆手,一边回身往楼上走,一边扬声嘲弄道:“等他下去之后,他坐过的桌子让人好好擦干净了,别让下一桌人也染了他的穷病,听见了吗?”
那几个小厮显然是平常没少跟在他身后做这种事,纷纷笑嘻嘻应好。众人皆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谁知那穷书生像是铁了心一般,攥着拳往楼提前走了一步,冲着男子上楼的背影大声道:“我今日是来见老夫人的,若是在船上见不到,我就去岸上等,直到见到老夫人为止!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是以何身份阻止在下求见老夫人?”
这下莫说旁人,就连裴旖也惊讶于书生的固执,对方显然是个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纨绔,他执意当众与对方叫板无异于以卵击石。她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书生,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瘦弱,面色因为被当众羞辱而红了起来,可腰背却不卑不亢站得笔直,她不禁暗想,岑县的灾情究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才会给他这般摒弃自尊以命相搏的勇气?
她下意识看了眼晏绥,他面色不明喝着茶,仿佛对于身后所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楼梯上的男子停住脚步回头,神色已经极其烦躁不耐,这一次不消他开口,几个小厮飞快冲了下来,一边推搡着书生,一边七嘴八舌斥道:“少爷的名讳也是你配知道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说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今日船上人多,少爷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还不识相些赶紧滚回去?”
“老夫人也是你随随便便想见就能见的?凭你也配!滚滚滚!”
书生被几人推得趔趄连连,地上断了的玉簪子被众人踢来踢去,最后滚到了裴旖脚下。
他身体颤抖,双目忍得通红,推搡中他怀中包着的几块点心掉了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被踩得稀烂,几个小厮见状更来劲了:“好啊你,还敢偷东西是吧?你们把他按住了,我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赃物!”
说着几人便将书生推到按到船舱上,要搜他的身。他双臂被人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对待实在太过屈辱,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用力挣扎大喊:“我没有!我没偷东西!你们放开我!”
与书生同桌的几人看不下去同伴被这样欺侮,过来想要拉架,那几个小厮却误以为他们是来打架的,骂骂咧咧撸开袖子动起手来。众人一时混乱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个书生年纪稍长,知道自己几人绝不是对方的对手,擡起头对着楼梯上的男子恳切道:“今天是老夫人的生辰,事情闹大吵到楼上的贵客就不好了,公子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他这一回吧!”
男子冷冷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少顷之后,缓步走下楼梯,拍了拍手,示意小厮放开书生。
船舱内终于安静下来,地上一片凌乱狼藉,茶具和点心碎了一地。书生身上的衣服被扯坏,脸上也有几处淤青红肿,一边眼睛被打得充血,看起来狼狈至极。
男子上前拎起他的领子,像是拎起一条落水的野狗,笑意嚣张又阴冷:“今日算你走运,捡了个好日子来,让你死在船上小爷还嫌晦气。”
书生咬牙死死瞪着面前的人,他笑了笑,接着傲声道:“而且告诉你也无妨,小爷姓杨,你想见的人在我府上,你想求的人也在我府上。你有本事就尽管过来,小爷等着你。”
语毕,他提起对方的领子狠狠一推,书生毫无反抗之力被摔倒在地,手掌按在碎了的茶杯上,顿时鲜血淋漓,可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定定盯着面前这张高高在上布满恶意的脸,不可置信重复着:“你姓杨……姓杨……”
旁人或许不知这其中的关系,但他曾听母亲说起过,倪老妇人那位在朝中做官的养子,就是姓杨。
所以,面前之人看年岁十有八九是杨大人之子,而今日这场通宵达旦的奢靡船宴的真正主人也是杨家,什么丝绸商,什么救命恩人,全部都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想通这一切后,孟慈忽然笑出了声。他像是中邪了一般越笑声音越大,神色悲凉而愤然:“岑县千名灾民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他们被迫卖儿卖女,背井离乡,这艘画舫一日的开销足够他们所有人安然度过水患!”
“怎么,叫花子要不到饭还翻脸了?是不是小爷给你脸了?”
杨小公子嗤笑一声,擡腿在他胸口上重重踢了一脚,恶狠狠道,“告诉你,小爷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没投个好胎,你若是觉得不服,跪下来叫我一声爹,我今日便也给你钱,怎么样啊?”
几个小厮纷纷起哄:“叫啊!叫爹就给你钱了哈哈哈哈!”
孟慈双目涨得通红,要从地上爬起身,面前人轻佻扬着眉,一脚踩住他的手,很快将他那只受伤的手碾得血肉模糊:“怎么还没叫爹就起来了呢,乖儿子不想要钱了?”
裴旖沉眸看着地上的人,他痛得五官扭曲伏在地上,仍忍耐着死死咬着牙关,半晌,屏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来:“有你们这样的官员,真是悠州的不幸。”
杨小公子踩着他的手俯下身,笑容十足阴涔:“哎呦,那怎么办呢?不如今日小爷我送你去投下一胎,你再重新挑个好地方?”
孟慈恨恨盯着他,他站起身从容理了理衣襟,对着那几个小厮高声吩咐道:“这位公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避免船上其他宾客受其打扰,你们几个将他看顾好,待会儿护送他下船,亲自安送他回、老、家,听到了吗?”
书生的同伴听见这话,面色瞬时惊恐森白下去。这伙人想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几个小厮应声架起地上的人往船尾走,突然空中传来“嗖”的一声响,无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小厮蓦地松开书生,捂着脸哀嚎倒在地上,与他一同落地的还有一只青瓷茶杯,显然是有人看不下去这场霸凌,出手相助。
杨小公子平日里在悠州城目中无人跋扈惯了,从未有人敢这般拆他的台,这人当众打他小厮的脸无异于是在打他的脸,他环顾一周,怒不可遏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裴旖垂眼看着晏绥手里的茶杯,他的指骨修长而分明,食指微微曲起,指节漫不经心在杯沿上摩挲着,晕开了上面那一层淡淡的口脂。
她脸颊下意识一热,恍惚想起了方才在岸上他给她擦唇时的模样,心虚别开了眼,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被别人发现他们竟然在这么严肃的场合暗暗调情。
但她身后一步之遥的杨小公子根本无暇注意这些,此刻他正怒火中烧,船上这群来蹭吃蹭喝的贱民竟然半天也没人回应他的问话,他恼羞成怒踢翻了一旁的凳子,目露凶光,彻底原形毕露:“我数到三,这个人再不滚出来今天你们所有人都别想下船!”
众人紧张地面面相觑,那样的杯子这里每张桌子上都有几只,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只是从哪个方向掷出去的。有小孩子吓得嚎哭起来,被母亲慌张捂住了嘴。晏绥面色不明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到了桌上,下一刻,四个穿着黑衣的人分别从船舱两侧出来,径直走向t楼梯前的人。
杨小公子皱了下眉,正欲开口命令小厮拿下这几个人,可张开嘴的一瞬又犹豫收声。
他虽然猖狂,却也还有基本的眼力,一眼看出这几人虽然衣着低调,但动作举止绝不是普通人,而像是高门贵户训练有素的侍卫亲兵。
他面色沉着,心里却咯噔一声,完全没有料到今日船上竟然上来了这般的不速之客。但悠州毕竟是他的地盘,船上也全都是他的人,因此他虽心有疑虑,却也还并不犯怵,直到几人在他左右站定,为首的人客客气气出声道:“杨公子,得罪了。”
他这才觉察到不妙,大声呵斥道:“你们要做什么!来人——”
他后膝被人猛踹一脚,整条腿瞬时麻得毫无力气,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咚一声跪倒在地上,旁边几个小厮见状忙撇下书生要来护主,但只会仗着身材使蛮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东宫侍卫的对手,他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几人打得倒在地上哀嚎。而后两名侍卫在杨小公子的谩骂声中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上了楼,剩下的两人一个命令小厮去通知立刻停船靠岸,另一人从怀里拿出金创药扔给旁边看傻眼了的几个书生,示意他们去给孟慈上药。
这场风波终于平息,船上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包括裴旖。
她看着孟慈的手上过药后被包扎起来,收起目光转回头,正撞上身旁人满是探究的幽深视线,心脏恍然一沉。
晏绥无声看了她半天,午后炎热,船舱里氤氲着湿哒哒的热气,她脖子上被脂粉遮盖的吻痕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来,可是她这个人,他却好似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今日画舫之事,他觉得是她故意引他过来看的,否则缘何会这么凑巧,他们刚好在夏至这一日绕路来到悠州,刚好排队乘上了这艘画舫,又刚好撞见杨平威的儿子仗势欺人。究竟是她能未卜先知,还是今日之事,是一场预谋?
他眼盯着她的脸,余光瞟见她身后被人搀扶起来的书生,良久,意味不明笑了。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的太子妃,都越来越有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