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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第89章不要背,要
  进宫之后,晏绥还有事,裴旖独自回到东宫,太医看过后,给她开了外伤的药膏,嘱咐她静养半月。用过药后她沉沉躺了半日,傍晚时,她起身更衣,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今日是凉昭部队回京的日子,接风宴的地点定在醉仙阁。原本晏绥叫她留在东宫休息,但当初东宫出征凉昭是她重生的起点,她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还与她有更深的关联,便寻了个借口坚持前来。
  裴旖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出神回忆着这两日的经历:她的玉佩和真郡主的是一对,她身边还有另一个重生的人,这个人敌友难辨却告诫她小心瑶光……她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这几件事中哪一件更魔幻了。
  这一次的宫宴简直是惊喜满满,原本她满心防备着晏洵和周绫而去,谁知相比之下,他们对她身份的试探根本就不值一提。她自嘲轻嗤一声,闭目用力揉搓着眉心。
  倘若白衣女子是晏宁,便是她逃过了凉昭将军府的那场大火,带着对晏家的恨意来到京城,暗中找上了晏洵,所以这一世的晏洵才会早早浮出水面。若她是瑶光那个下落不明的姐姐,那她十有八九会怨恨当初晏家没有接纳她任由她流落在外——但无论她到底是谁、是何目的,眼下看来,这个人都极有可能也像雪影姐妹一样,藏身暗处,与晏洵或是瑶光里应外合。
  裴旖手上的力道因为这个猜测蓦然加重,下一刻,马车停下。她恍惚擡起头,晏绥掀开车帘,看见她的瞬间眸光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朝她伸出手:“头痛?”
  “没有。”
  思绪骤然被打断,她晃了下的神,才借着他的力道踏下车。两人在酒楼门前的灯笼下站定,她仰起脸轻声问,“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
  晏绥擡起手,微凉指尖抚上她被搓红的眉头,又问了一遍,“哪里不舒服?”
  裴旖原想摇头,但见他脸色不虞,似是很不悦她这般自虐的举动,她安静片刻,低声道:“心乱。”
  “再等一等,很快会结束。”
  他指腹安抚蹭着她的腕骨,片刻后,郑重承诺,“春天之前。”
  裴旖眉心一跳,擡起眼,有些担忧:“这么快?”
  上一世,他离京两年才回来和晏月华姐弟清算,这一世竟然提前了这么久?
  晏绥看出她的忧虑,轻笑一声,握着她的手迈上台阶:“太子妃难道没听说过一个词,叫夜长梦多?”
  裴旖心事重重望着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回应。
  与晏绥一同前来的还有晏然和宋知序。此次徐谨行回京只带回了少量的精兵,大部队仍留在凉昭。一行人打扮成了来京交易的生意人,他身着凉昭当地的服饰,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身型也比离京时愈发紧实,给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粗犷。裴旖第一眼时甚至险些没能认出他,晏绥上下瞟他一眼,幽幽开腔道:“看来军队的伙食不错,孤在千里之外也可以安心了。”
  徐谨行回他一个白眼,与裴旖寒暄了两句后,快步走向角落里的红色身影,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激动:“公主!”
  晏然懒懒坐在柜子上,歪着头,睨着眼,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似是不太喜欢他现在的肤色和打扮。
  徐谨行轻咳一声,脸色讪讪道:“臣赶路匆忙,还未来得及沐浴更衣,让公主见笑了。”
  面前人却是问:“我送你的符牌呢?”
  徐谨行愣了一下,语气蓦然低下去几分:“臣……臣不慎遗失,还望公主恕罪。”
  晏然闻言哼一声,t神情很是不悦,跳到地上转身走了。一旁的宋知序摇着折扇,笑眯眯道:“徐统领为国效力,心系大昱江山与十万士兵,区区符牌自是无暇放在心上。”
  徐谨行迅速换上副冷傲面孔,不冷不热回敬:“宋世子是读书人,从未离开过京城,哪里知道行军打仗的辛苦和难处。”
  “再有什么难处,连一张符牌都护不住的人,还怎么保家卫国?”
  “呵,自然是像世子一样,坐在府中动动嘴皮子这样保护了。”
  裴旖正心不在焉听着两人斗嘴,身后忽然有人来报:“启禀殿下,萧夫人到了。”
  晏绥嗯了一声,她也跟着转回身。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至两人面前。她的面容姣好,气质端庄清雅,只是眉目间透着股若有似无的愁苦病态。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妙龄少女,一脸的古灵精怪不谙世事,一面悄悄好奇打量着两人,一面随着母亲跪了下来。
  “臣妾萧氏,携小女恭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金安。”
  ……
  这一晚的裴旖很安静,席间一直沉默进食,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觉察到她心绪不佳,接风宴散后,晏绥提议去湖边走一走。裴旖摇头推托身子疲累,想早些回去休息,不料他竟直接走到她身前蹲了下去,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
  今日两人是便装出行,看起来与寻常的夫妻无异。酒楼前进出的行人难得见到相貌如此优越般配的小夫妻,又见那小娘子似是在耍小性,夫君正蹲下来在哄她,皆是笑着打量两人。裴旖被围观得不好意思,想拖他起来:“不要,这么多人……”
  “不要背,要抱?”
  说着他站起身转过来,俯身便要来抱她。裴旖脸更热了,推了推他的肩膀,无奈道:“背背背,你蹲好!”
  晏绥低笑一声,重新蹲下身去。
  临近宵禁时间,热闹了整日的湖畔终于回归幽静,路上不见行人,只有水上几个船夫在整理行船。两旁的晚桂散发着馥郁的幽香,与晚上席间那壶桂花酒异曲同工,裴旖被熏得正有几分昏昏欲睡,晏绥忽然开口问:“今晚怎么了,郁郁寡欢的?”
  今晚席间除了竞相开屏的那两人外便再无旁的事发生,他猜测她可能是看见萧夫人的养女,联想到了自己。果然,片刻静默后,她低低开口:“没怎么,就是看见萧姑娘与萧夫人的感情那么好,像亲生母女一般,觉得……有点意外。”
  晏绥道:“她与你的情况不一样,她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
  裴旖心不在焉喃喃:“没什么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没听清楚:“什么?”
  她回过神来,岔开话题:“没什么……方才我听见你唤萧夫人‘师母’?”
  “是。”
  “萧将军与你是旧识?”
  晏绥纠正道:“我与萧老将军是旧识。他去世多年,现在的萧将军是他的儿子。”
  裴旖不禁好奇:“你与萧老将军是怎么认识的?”
  “萧家世代镇守西靳,与晏家算是世交。当年先帝一路攻上京城,萧家的功劳不小,这次东宫攻打凉昭,亦借助了萧家的兵力。母亲走后那两年,我便是在萧老将军的手下。”
  “如此说来,萧将军也算是你的启蒙师父了。”
  他嗯了声,有些感慨:“萧老将军年轻时极其神勇,不逊色于伯父,可惜,天妒英才。”
  裴旖静默片刻:“萧夫人看起来也是很好的人。”
  晏绥点头:“他们夫妻的感情也很好。他们二人原有一子两女,这次陪夫人来京的是幼女。”
  她低声道:“萧姑娘看起来不谙世事,想来是被兄长和姐姐宠爱长大的。”
  晏绥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话,身后的人又道:“我见萧夫人的年岁与贵妃相仿,长子与长女的年纪应该也与你差不多吧?”
  “长子与我相差不多,女儿……略小我几岁。”
  裴旖随手折了只桂花,没有觉察到他语气里的微妙,漫不经心道:“你在萧家两年,与他们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很相熟吧?”
  晏绥下意识以为她联想到了苏家兄妹,回头意外看她一眼:“阿沅在吃醋?”
  裴旖微怔了下,反应过来后蓦然失笑,拿花枝轻戳他的脸,佯装训斥:“你以为人人都垂涎你不成?萧夫人气质出众,萧小姐也必定不凡,未必就看得上你。”
  见她心情转好,晏绥也无声弯起唇,正要再开口时,身后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道略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来人唤了声:“殿下!”
  他脚下一顿,裴旖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若非事出紧急,侍卫不可能会这般没眼色地前来打搅。两人各自站定后,对方才走近恭声道:“禀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前线大营被围,陛下请您即刻回宫商议!”
  **
  回到东宫后,裴旖正要准备沐浴,太后宫里忽然来人,也不说明缘由,只说请她立即过去一趟。
  裴旖看那太监神情探究,心中隐隐生疑。她沉吟片刻,嘱咐青霜留下,随后带着下午时刚刚再次上任贴身婢女的阿卯随对方来到太后宫中。
  夜深露重,慈宁宫内却灯火通明。裴旖到时,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场面堪比前两日的生辰宴,淑贵妃、丽妃、长公主、瑶光,甚至连皇帝都在,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见她走进来,神色各异地齐齐盯着她,尤其是丽妃,眼里几乎怨恨得要喷出火来。
  裴旖行过礼后,晏凌鸿并未叫她起身,而是示意身边的小太监端着一物走到她身前:“太子妃可识得此物?”
  她垂眼看过去,只见托盘上一块染着血的牌子,上面刻着的并蒂梅花纹,正是长公主府的私印图案。她眉心微跳,静默少顷,回话道:“是长公主府的令牌。”
  太后接着沉声质问:“长公主府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今日刺客的身上?”
  裴旖心头一沉,迅速搞清楚了眼前的状况。
  昨日的刺客是晏月华想要她的命,而今日这一局,正是暗处之人利用了这一点,给她和晏月华“母女”所挖的坑。毕竟谁会相信,长公主府的刺客其实是来刺杀长公主的女儿的?在所有人的眼中,今日之事只会是长公主母女合谋谋杀皇子。
  这样的事态发展堪称荒诞,怕是连晏月华自己都万万不曾预料到。裴旖心中冷哂,跪在地上沉静回:“臣妾不知。”
  丽妃恨恨攥着扶手,牙齿都几乎要咬碎:“你不知?若非是你们母女两人合谋,轩儿怎么会现在还不省人事?!”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裴旖瞟一眼晏月华,对方正闲闲拨弄着自己新染的指甲。她眸色略沉,镇定回:“娘娘慎言,仅凭一块令牌就给臣妾定罪,未免太过武断了。”
  丽妃方才就被晏月华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了个半死,此刻看着裴旖这张不咸不淡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愤然吼道:“今日的刺客全部被灭口,跟着轩儿的人也全都死于非命!若非一个婢子死前把这块令牌藏在怀里便是彻底死无对证了,你还敢说此事与东宫毫无干系?”
  裴旖的面色不见起伏,冷静开口道:“昨日刺客想杀的人并非是小皇子,而是臣妾,现场树上的刀痕可以验证这一点。”
  太后闻言震惊看向晏月华,对方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像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丽妃愤然反问:“你的意思是长公主府的刺客是去刺杀你的,轩儿命贱无辜遭殃?若那些刺客若不是来刺杀轩儿的,怎的跟着轩儿的几个下人全都死了而你毫发无损?你们母女俩合谋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当我们这些人全都是傻子不成?!”
  一旁的瑶光出言劝道:“娘娘稍安勿躁,倘若此事真是太子妃姐姐所为,她怎么会留下如此显眼的把柄?”
  太后心里已经基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沉沉开腔道:“瑶光说得不错,依哀家看,昨日之事明显是有人存心嫁祸长公主府,引发争端。”
  丽妃还欲再反驳,被皇上低喝制止:“够了!”
  晏凌鸿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从始至终犹如局外人看戏一般的晏月华身上:“昭阳,你有什么要说的?”
  椅子上的人放下手,淡漠开口道:“今日之事臣妹不知情。长公主府的暗卫一向只听从令牌差遣,太子妃手上有令牌,今日的刺客是否是她调动,如今死无对证,臣妹也无从得知。”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各异,太后靠在椅子上闭眼揉着额头,一副疲于再管的模样。裴旖不禁自嘲暗想,这一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她手上有个鬼的令牌?晏月华这一次明显是要踩着她自保,再为落井的她添上一块石头罢了。
  丽妃原本被迫憋着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堵得厉害,听到晏月t华这番话先是皱着眉一愣,继而咬牙恨恨道:“连长公主都如此说的话,此事必然是要严查下去了!”
  “自然,谋害皇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长公主府担当不起。”
  晏月华扶着额,慢条斯理叹道,“臣妹与皇兄兄妹多年,自认脾气是蛮横了些,可也不曾蓄意谋害过谁。太子妃虽为臣妹所出,但毕竟在外十八年,非臣妹所养,身上恶习难教也就罢了,心肠竟还歹毒到如此地步。臣妹已是心力交瘁,这样的女儿再留下去也是祸患,臣妹不愿一再纵容,酿成大祸,还请皇兄无需顾念驸马的昔年情分,严刑拷打,势必找出此事的罪魁祸首!”
  这番大义灭亲的发言从晏月华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缺乏可信度。在场之人神情皆十分精彩,太后紧握着佛串一言不发,皇帝神情莫测盯着她的脸,丽妃更是听得懵了,警惕紧蹙着眉头,不知这对母女又在耍什么花招。
  裴旖垂了垂眼,还未开口回应,晏月华身旁的琉璃紧接着往前快速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陛下体恤长公主殿下!郡主流落在外多年,殿下日夜盼着郡主归来,对郡主也是爱护有加,悉心教导。原本郡主还听从殿下的话,可自从郡主出嫁后也不知是受何人蛊惑,每次回府都与殿下争执不休,逼着殿下替东宫清除障碍,就连这块令牌,也是郡主从殿下那里偷拿的!”
  裴旖暗嗤,这一招移花接木倒是熟练,几句话就将矛头转移到了东宫。
  丽妃虽不懂她们母女为何突然内讧,但还是迅速从混乱中抓住了重点,望向皇帝声泪俱下道:“何人蛊惑?还能是何人?这皇宫里将臣妾母子视为眼中钉的人还能有谁?”
  晏凌鸿沉吟不语。今日之事闹到如此地步,宛如已经擦破的脓疮,势必无法轻易收场了。裴旖敛起眸定了定神,正要开口时,门外的太监快步进来禀报:“世子到了。”
  晏凌鸿嗯了声,擡手示意裴旖起身去坐。
  裴旖在阿卯的搀扶下狐疑坐到身后的椅子上,紧接着琉璃也低着头站起来退回到了晏月华身边。她正不明所以,下一刻,陆从周踏进了殿内。
  他的面色明显疲累,衣衫上也带有不少褶皱,刚迈进门槛的一瞬,似是对殿里的凝重氛围有些疑惑,目光在裴旖身上停了停,继而很快恢复如常。
  看他这副模样,裴旖忽然想起昨日宴会上没见到他,青霜说是因为他在翰林院很受器重,每年秋闱期间都被封闭在贡院内不得外出。
  今日刺杀之事发生时他尚在贡院,必不知情,此刻他突然被带来此处,想来是皇帝有意而为之了。
  裴旖心中隐隐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座上的人和颜悦色开口:“从周,你来的正好。”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小太监再次走了出去。
  “这块令牌,你可曾见过?”
  裴旖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晏月华亦紧盯着他。他垂着眼,似在认真端详着面前的玉牌,半晌之后,低沉开口:“这是太子妃的令牌,可以调令长公主府的暗卫。”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裴旖古怪弯了下唇,那笑意冷而轻,还未来得及被人看清便已消失不见。
  她就知道,即使她重生百次,上一世的境况也会再次重演。晏月华不遗余力要让她死,而陆从周即使良心发现,也会在纠结之后选择继续做对方的帮凶。
  眼前的状况倏然变得棘手,她沉着眸不语,丽妃跪到地上,痛心疾首哭道:“陛下!轩儿是您的骨血,是天家子嗣,今日此人敢对他下手,来日此人是否就敢藐视天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求陛下看在父子情分,看在纲常法度,彻查此事,还轩儿一个公道!”
  这番话正中皇帝的心事。裴旖暗暗看一眼座上的中年男人,在他脸上没看到对幼子生死难料的悲愤,倒是清晰看到了他对自己权力危机的警觉。
  一旁的晏月华像是唯恐继续纠缠下去夜长梦多,美目幽幽泛着蛇一般阴冷狠毒的精光:“皇兄无需顾念驸马为难,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此事事关江山社稷,臣妹之女亦不能脱离法度,论律当进诏狱受尽三十六道刑罚——”
  “孤看谁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