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90章皇兄的儿子
殿门外骤然响起的冷冽声音打断了晏月华的疯狂臆想。裴旖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回过头。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蟒袍,身姿修长挺拔,长腿几步跨进殿中,视线阴戾扫过在场众人,最后森森定在晏凌鸿的脸上。
“陛下用军事将儿臣调离,原来是为了当众审判太子妃?”
方才还趋于凝固的空气缓缓涌动起来,向着殿正中的两人涌去。
晏凌鸿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初具帝王之气的长子,眼底的情绪不甚分明。站在他身后的首领太监察言观色,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殿下误会了,今日之事有些疑点,陛下召太子妃前来,正是为了早些洗清太子妃的嫌疑呀。”
晏绥冷声反问:“她有何嫌疑,竟要送到诏狱去严刑拷打?”
对方明知他在来过这一路早已知晓发生了何事,却仍是温声重复:“刺杀小皇子的刺客落下了一块令牌,经长公主与世子辨认,这是长公主府的令牌,一直由太子妃保管。”
晏绥扭头问:“是你的牌子吗?”
与他相视的一瞬,裴旖心神莫名安定下来:“臣妾从未见过。”
“那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是。”
瑶光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对视的画面,幽黑眸底泛起寒意。
晏绥沉沉盯着面前一言不发的男人:“谋杀皇子罪不容诛,合该扔进诏狱受刑。那蓄意陷害太子妃和东宫的人又该如何处置,陛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一字一顿,声音里的汹涌戾气令人不寒而栗。琉璃身体本能一颤,晏月华面色黑沉了几分。晏凌鸿沉默片刻,肃声开腔道:“陷害东宫者,理应同罪。”
眼见房间里的气势逐渐在向另一方扭转,丽妃咬了咬牙,转过身,盯着晏绥高声道:“那块牌子是长公主与世子亲自指认的,难道这在太子的眼中都算不得证据?若是连亲生母亲和亲兄长的话都做不得数那还有什么是能信的?长公主府顾全大局,太子也冷静下吧,莫要做出包庇真凶之事!”
“亲生母亲又如何,便全无私欲对错了?”
晏绥睨着地上的女人,冷冷道,“你想笼络薛家势力,便教唆自己的女儿去讨好薛世子,又故意引众人看到两人私会。若天底下都是你这样的亲生母亲,那确实是不必相信了。”
丽妃身体一僵,脸色霎时白了下去。晏凌鸿目光沉凉,并未表现得太过意外,太后则是惊异望过来,拧眉道:“丽妃,你糊涂了?”
丽妃嘴唇瓮了瓮,气急败坏反驳:“……太子休要信口开河!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么可能会教她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她与人私会被发现本宫的脸上又有何光彩?”
晏绥冷声道:“你只是颜面无光,你的女儿却不得不与一个薄情寡义之徒做一辈子夫妻。拿自己的女儿给儿子铺路垫脚,像你这般自私自利的生母,自是半个字也不值得相信。”
丽妃平日与东宫就不对付,此刻当众被晏绥讽刺,脸上羞恼交加,歇斯底里吼道:“你少借题发挥!本宫爱女心切想给她寻个好驸马何错之有?怎的到你的嘴里还成了本宫害她?我且问你,昨日轩儿被刺杀时现场是不是有东宫的侍卫在?轩儿摔下山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轩儿可是你的幼弟啊,他才五岁,他平日那么尊敬你这个兄长,可你的人见死都不救的吗?!”
裴旖虽不知晏轩摔下山崖的内情,但从这个结果也猜得出定是有人故意引开了东宫的暗卫。可这样的理由若是从晏绥口中讲出来无异于推卸,她正要替他开口,对面椅子上的人先她一步道:“娘娘此言未免太强词夺理了,今日对方刺客数目众多,当时的场面混乱惊心,即使是有东宫的人在又怎么能保证万无一失呢?”
裴旖掀眸看向瑶光,对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急切不似作假。丽妃本就因她抢了自己看中的驸马怀恨在心,顿时火力全开道:“郡主对太子还真是维护,你想加入东宫的心原就人尽皆知,何况今日你也在场,本宫看你还是闭上嘴明哲保身的好!”
人尽皆知的秘密是一回事,被当着正主的面戳破又是一回事。瑶光的脸色瞬时难堪得通红,晏绥皱眉沉声道:“郡主尚未出阁,你若怨怼东宫尽可唯孤是问,莫要当众损她清誉。”
瑶光望着他的脸,水眸因他的话颤了又颤。丽妃冷t嗤一声,还未回应,另一道声音突然幽幽响起:“看你们两人一唱一和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才是真夫妻呢。”
晏月华倚在座椅里,不咸不淡开腔:“看来太子妃在东宫的确是危机重重,才会如此心急出此下策,想要巩固自己在东宫的地位了。”
晏绥冷冷掀眼瞥过来,正要开口,身后的清冷声音不急不缓传来:“殿下。”
众人目光齐聚,裴旖起身向着晏凌鸿的方向慢慢跪下来,垂下眼平静道:“早在臣妾成亲之前,母亲就曾命令臣妾伺机接近朱雀司。臣妾一直夹在长公主府和东宫之间左右为难,也早知自己没有听从母亲的命令会惹母亲不快,却不想母亲竟会恨臣妾至此。”
晏月华冷冰冰道:“一派胡言。”
裴旖不予回应,擡起脸,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水光:“今日之事皆因臣妾一人而起,臣妾心中亦有万千疑惑,不知陛下能否允许臣妾当众问个清楚?”
晏凌鸿神色不明颔了下首,表示应允。裴旖转过脸,静声问道:“琉璃,本宫自成婚以来,便一直身体抱恙,在东宫别院修养,从未回过长公主府,不知你是何时看见本宫与母亲争执,又是何时看到本宫私自拿了令牌的?”
琉璃低着头快速道:“郡主贵人多忘事,初一那日郡主回府,长公主殿下早早准备了郡主喜爱的吃食,想与郡主一叙母女之情,谁知午膳前郡主就与殿下争吵起来。之后殿下身体不适回卧房休息,期间奴婢看到郡主从书房出来,再后来,殿下放在书房盒子里的令牌就不翼而飞了。”
裴旖并未反驳,而是继续问:“那日本宫穿的什么衣服?”
琉璃自知说得越详细越容易出现纰漏,模糊答道:“一套月白色的衣裙。”
“梳的是什么发式?”
“与今日相似。”
“午膳时母亲都为本宫准备了什么菜式?”
琉璃不明所以,暗瞟一眼晏月华:“盏蒸羊、莲房鱼包、蟹酿橙——”
“呵。”
裴旖突然不冷不热哂出一声,琉璃原就做贼心虚,一时紧张缄口,警惕看向她的方向,只见她的座椅后站着个一脸英气的陌生婢女,凛声斥道:“太子妃体质与蟹性相克,轻则身起红瘰,重则喘促难安。东宫人尽皆知太子妃不可食蟹,怎的长公主府的人反倒忘得一干二净?”
琉璃一噎,脸色胀红起来:“……是奴婢疏忽大意,备错了菜品,不关长公主殿下的事!”
此番不止是琉璃自己被抓到了漏洞,更将长公主那虚假的慈母形象当众戳了个窟窿出来。
晏月华的脸色阴沉下去,裴旖漫不经心道:“琉璃,你这般粗心健忘,怎么好说本宫贵人多忘事?”
琉璃咬牙强撑道:“奴婢是偶有疏忽不假,但在大是大非上绝对不敢含糊!”
“哦?”
裴旖不紧不慢反问,“也就是说,初一那日的事,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全部是确切发生过的?”
“……是。”
裴旖朝她弯了下唇,语气堪称温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可想好了,今日你若是撒谎,那可是欺君之罪。”
琉璃硬着头皮道:“奴婢自然不敢。”
裴旖微微笑了下,不再回复她,转头看向陆从周:“初一那日,哥哥可已经进入贡院了?”
陆从周道:“尚未。”
“那哥哥是哪一日去的呢?”
他默了一瞬:“初五。”
“初一那日,哥哥可有见到过我?”
“不曾,那日中午我在同僚府中。”
“这就奇怪了。”
裴旖话锋一转,“初一到初五那几日,我一直在山中与公主练习骑射,也从未见过哥哥。哥哥既没有与我见面,却一眼认定这块令牌是我的,是哥哥听信了琉璃的一面之词,还是我身边的人里有哥哥的眼线呢?”
陆从周沉默不语,眸色极为挣扎。裴旖故作诧异问:“哥哥为何要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哥哥是想监视我,还是和璟王舅舅一样,想要监视东宫啊?”
气氛凝固宛如死寂。
想到晏凌风如今整个人近乎垮掉的状态,晏月华面露戾色,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晏凌鸿眸光微凝,看着裴旖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深意。
陆从周嘴唇紧抿,片刻之后,低沉道:“你行事无状,我自然是担心你惹出什么事来使母亲烦心。舅舅送你婢女,亦是如此。”
裴旖叹道:“看来哥哥最近在贡院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舅舅送我的那个婢女已经被扣押到朱雀司了。”
陆从周听言擡眼看着她,神色惊异。她接着道:“但是哥哥安排的婢女如今还在东宫,不如叫她来与哥哥对峙这块令牌的事可好?”
不等陆从周反应,晏绥立刻对着晏凌鸿身侧的人冷声道:“既是世子的人,还是由公公亲自去东宫带过来稳妥。”
孙敬衷先看了眼晏凌鸿的眼色,而后应声低着头离开了。
陆从周缄默不语,眼里的情绪看不分明,既没有被反摆了一道的恼怒,亦没有谎言即将被拆穿的惊慌,反而像是极度疲惫下的无力放任。
裴旖心里对他很是鄙夷,他不辨是非,既选择无条件地站在晏月华那一边,又不想承担帮凶的罪名,这跟要立牌坊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的晏月华同样忍着满腔火气,手指反复重重敲着杯壁,显然也很不满意自己亲生儿子的这番表现,优柔寡断又良心泛滥,和他那个没用的爹一模一样。
丽妃看这一家子撕起来没完没了,又想到自己的皇儿还在宫里不省人事,愈发感到心痛愤恨。太后冷眼看够了戏,心中对于晏月华母子的所作所为基本有了谱,虽也不喜欢太子妃,但更不想看到这场闹剧继续扩散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沉声向身旁人道:“皇帝,此事不如先等轩儿醒了再做决断,也兴许轩儿当日看到了些什么,待他醒来后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不可!”
晏凌鸿还未表态,殿内外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否决了这个提议。太后不悦皱眉,掀眼看过去,一道声音来自于丽妃,她被愤怒冲昏了头,心里早已认定了东宫是真凶,不管自己的儿子最终能不能醒过来,她都决心绝不让东宫在这件事中好过。
另一道声音是晏然。她手上拎着本不薄不厚的册子,三两步跨上台阶迈进殿中,朗声道:“父皇,儿臣听闻有人在此污蔑东宫,特带来了朱雀司的记录簿,为太子妃作证。”
得到晏凌鸿的首肯,她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掷地有声道:“七月十九到八月初十,期间太子妃一直在校场练习,每日出入校场的时间都有详尽记录,根本没有任何一日去过长公主府!”
琉璃伏在地上,惊惶一慌。丽妃冷笑道:“用东宫的东西证明东宫,公主的证据叫人如何信服?”
晏然反问:“东宫好歹还拿得出凭证,长公主府空口无凭,又如何能证明那一日太子妃的确回府了?”
见长公主不作声,琉璃只能强行自救:“公主的意思,难道是说长公主殿下故意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晏然转身朝她走了两步,定定道:“是,本公主就是这个意思。”
琉璃被她的气势压得后倾,紧张快速道:“公主此言莫非太过荒谬?虎毒尚不食子,难道长公主殿下在公主眼中竟是这样的人?”
晏然似笑非笑反问:“你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应该比本公主更清楚?”
琉璃瞬间语塞,晏月华沉下声音道:“晏然,你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竟敢诽谤本宫!”
“是我诽谤姑母,还是姑母污蔑太子妃,很快就会见分晓。”
晏然转身看向陆从周,轻佻嘲弄道,“姑母残害亲生女儿,表兄亦是不遑多让。莫非你们将她寻回来只是为了有件趁手的工具能安插进东宫,如今这工具不听你们的话你们便要置她于死地?将她送进诏狱之后呢,下一步你们是不是还要说她这个女儿是假的,然后再另寻一个听话的送进东宫?”
“放肆!”
晏月华猛地拂袖摔出了手边的茶杯,水液和碎片四溅一地,脸色因震怒而铁青,“本宫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插嘴了?从前本宫府上的事先帝亦不过问,如今你的脸面竟比先帝还要大上几分了?”
晏然随脚踢开了鞋尖前的碎瓷片,淡定回道:“太子妃既已出嫁,便是我晏家的人,今日之事也是晏家的家事,理应由父皇做主。姑母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府上的事,莫非是想僭越不成?”
晏月华被她气得不轻,胸前重重起伏着,目光阴沉环顾在场众人。裴旖以为她还要发疯,可片息之后,她却突然诡异镇定下来:“本宫之女流落在外多年,先帝一直十分惦念她,亦惦念这门他亲自所指的婚事,所以在弥留之际,t特意留给本宫一道可以随时解除这门婚事的遗诏。”
在场所有人闻言皆是骇然,裴旖眉心一跳,完全没有料到晏月华竟会搬出这么个东西来。
晏月华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个锦匣快步走上前,低头跪在晏凌鸿面前。她紧盯着裴旖,眸里的阴狠狰狞瘆人:“今日本宫便要清理门户,有先帝的旨意在,本宫看谁敢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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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晏凌鸿垂眼看着手里的遗诏,片刻后,扔回锦盒里,声音略沉:“先帝这封遗诏的本意不是叫你如此使用的,昭阳。”
晏月华冷笑道:“皇兄今日叫臣妹前来,不就是怀疑臣妹教唆太子妃谋害皇子吗?皇兄疼爱幼子,怀疑臣妹是情理中事,可也总该给臣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吧?”
她站起身一拢衣袖:“既然皇兄已经确认了这封遗诏是先帝亲笔没错,长公主府与东宫的这门婚事便就此作废。现在,是臣妹怀疑不孝女窃取本宫的令牌谋害皇子,祸及长公主府。此事还要借皇兄的玄武卫一用,严刑拷打方能知晓她背后的主使到底是谁!”
贵妃紧皱着眉,沉稳开腔道:“昭阳,这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下得去手?今日陛下叫你前来并非是怀疑长公主府从中作梗,相反恰是为了长公主府的名声考虑。如今坊间关于璟王府和东宫的流言揣测不断,陛下向来顾念手足之情,何尝愿意再看到长公主府也卷入其中?”
提起晏凌风,晏月华眼底的阴暗更甚。好端端的,晏绥突然要给晏凌风医腿,她直觉这件事和裴旖也脱不开干系。这么一个杀不死又不停搅局的蠢东西,宛如粘在脚面上甩不开的一滩黏液,令她厌恶得快要疯了。
“她不是本宫的女儿,而是谋害大昱皇子的罪人。”
晏月华面若冰霜道,“贵妃既为本宫的声名考虑,那本宫便将她交由丽妃处置,如此也不失公允,如何?”
裴旖安静坐在座位上不语。丽妃面色一振,正要开口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长公主稍安勿躁,还有一人未到,待见到她后,长公主再做决定也不迟。”
晏月华冷冷道:“若太子说的是那个叫青霜的婢子,大可不必了。”
“当然不是她。”
晏绥眸光冷淡,意味深长道,“璟王能力有限,有些人你想见,他寻不出来,但是孤可以。”
晏月华脸色骤然一变,殿外孙敬忠带着青霜回来了。
青霜被留在殿门外,孙敬忠走进来向着晏凌鸿微微笑道:“陛下,奴才方才去东宫请人过来时,正巧遇见西北门的侍卫,说是有位北靖的故人求见陛下。”
晏凌鸿擡了擡眼皮:“是何人?”
孙敬忠拂尘一甩,退到旁边。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个托盘低头走上前,那木盘上赫然呈着一只晶莹剔透质地极佳的紫玉手镯。
那一刻晏月华的表情宛若五雷轰顶,她死死盯着托盘,脸庞因为过于用力而僵硬绷紧。裴旖亦惊诧望着那只紫玉手镯,完全没有想到它会在此情此景下突然出现。她凝眉暗忖,是那个面具人吗?是他听从于驸马的遗愿,前来保护他的女儿吗?
晏凌鸿自然也一眼认出了这镯子,皱了下眉道:“这只玉镯是从前朕送给昭阳的,已经遗失多年,如今在何人手上?”
孙敬忠躬身回话道:“那人说自己姓连,从前是驸马的手下,今日有关于长公主府的要事禀报陛下。”
晏月华的面色白上加白,甚至身体都突兀晃了一下,像是有几分站不稳。裴旖探究又费解地盯着她,想不通这镯子到底藏有什么秘密,能令她恐惧至此。那边晏凌鸿面色莫测嗯了声:“的确有这么个人,此人说起来还算是于太子妃有恩。请他进来吧。”
众人全都听得清楚,太子妃三个字出口,便是皇帝并未认可晏月华方才那一番胡搅蛮缠。
丽妃心中咯噔一声,又慌又急,生怕皇帝当真要放弃幼子选择东宫,正惶急不知所措时,那离开的小太监突然被晏月华出声拦住:“且慢!”
她深吸一口气,强做镇定道:“皇兄,此人于长公主府有恩不假,但今日之事是长公主府不可外扬的家丑。为佑驸马在天之灵,还是先将此人送到臣妹府上吧,臣妹自会着人答谢他。”
丽妃忙帮腔道:“是啊陛下,今日事是晏家的家事,怎么好叫一个外人来围观呢?”
太后亦担忧看向晏凌鸿,她虽不知这只镯子的秘密,但长公主丢失的镯子在一个下人身上多年这原就不成体统,且对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求见,她担心此人知道什么覆水难收的秘密,出声劝道:“丽妃所言极是,即使皇帝看在驸马的情分要赏赐他,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见晏凌鸿攥着手里的珠串沉默,裴旖以为他又一次被说服了,出乎意料,片刻之后,他竟第一次开口拍板道:“宣此人进殿。”
“陛下?!”
“皇兄!!”
两道不可置信气急败坏的声音同时响起。晏凌鸿静静扫视一圈众人,目光先是在晏绥脸上停留数秒,晏绥也眸光冷淡地看着他,仿佛父子之间某种冷漠的默契。随后他视线转向晏月华,沉缓开口:“此人追随驸马出生入死多年,驸马生前对他极为歉疚,还曾托付朕好生安顿他。”
晏月华极力忍耐着情绪,面庞绷得有些扭曲。晏凌鸿继续道:“驸马离开后,此人也消声匿迹。如今他突然求见,朕没有不见的道理,只是,你的镯子,为何会在他的手里?”
众人同样被吊足了好奇心。晏月华紧闭着唇,厌恶极了晏凌鸿的道貌岸然,明明是他不愿出面给任何一方定罪,想借来人保住东宫,却偏偏做出一副顾念驸马旧情的恶心样子。
事已至此,她衣袖一拂,坐回椅子上,腔调恢复了一贯的凉薄:“此人觊觎臣妹多年,不仅窃取了臣妹的镯子,更窃取过臣妾的贴身衣物,念在他曾救过臣妹女儿一命,臣妹才一直隐忍未发。驸马看错了人,养虎为患,皇兄英明睿智,定不会被人轻易蒙蔽,是吧?”
陆从周回头看向她的脸,表情古怪难言。晏凌鸿沉吟不语,她接着冷声道:“再者,白日时小皇子刚刚遇刺,紧接着此人便来求见圣驾,岂非也太过凑巧了?在臣妹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幕后真凶的同党,今日前来意在扰乱视听,为真凶脱罪!”
好一个偷换概念,倒打一耙。裴旖冷眼看着晏月华,她心知肚明那个神秘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所以提前当众给对方的行为定了性,若是待会儿对方进殿后为自己求情,便会理所当然被打成东宫的帮凶。
太后疲倦撑着头,眼皮跳得厉害。她预感到要有大事发生,虽然今日是晏月华自己作死,但她还是不能不顾全大局,有气无力道:“皇帝,事关长公主府的旧事,让其他人先行回宫吧。”
晏凌鸿颔首。贵妃、晏然和瑶光起身告退,丽妃虽然极不情愿,但在晏凌鸿的眼色下也只能先行离开。
殿内一时间显出几分空荡,晏凌鸿示意裴旖起身去坐。又过了半刻钟后,殿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裴旖循声擡起眸,心头微微一跳,来人果然是那一日在芙蓉阁救过她的面具人。他还是那日的装扮,目不斜视走至晏凌鸿面前跪下:“草民连灏,拜见陛下。”
晏月华盯着他脸上的面具,面容阴翳。陆从周看着地上的人,似有几分出神。
晏凌鸿不紧不慢开腔道:“你是太子妃的恩人,便也是于东宫有恩。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低着头道:“恩人之名草民愧不敢受。今日草民前来是想禀报陛下,今日文王别院的刺杀,乃是长公主刺杀太子妃未果,误伤了小皇子。”
裴旖暗暗一惊,晏月华靠在座椅上冷声嗤道:“连灏,多年不见,如今你长进不少,竟敢污蔑到本宫头上了。”
晏凌鸿亦表现出怀疑:“你离开晏家多年,对晏家之事倒是依旧了如指掌。”
“是草民跟踪了太子妃,今日事毕,草民甘愿领受责罚。但事出有因,若非早知长公主对太子妃的杀心,草民也断不敢出此下策。”
连灏语气平静道,“长公主憎恨太子妃,想要置其于死地,是因为太子妃并非驸马之女。”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震。
太后缓缓放下了撑着头的手,不可置信看向晏月华。陆从周震惊无比,错愕叫了声:“母亲?”
裴旖一脸诧异,晏绥亦是微微拧起了眉。晏月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尽管她早知此人定会有此言,但秘密被当众撕开还是令她无法抑制地恼羞成怒,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他的头:“一派胡t言!!”
男人偏头一躲,茶壶一角撞歪他的面具,露出的半张脸犹如一张被烫过后极度皱缩的羊皮纸,暗红的沟壑错综密布,扭曲又可怖。
裴旖暗吸一口气,但见除她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并不吃惊。他淡定擡手扶正了面具,娓娓道:“当年长公主与驸马婚后关系一直不睦,长公主想用身孕挽回驸马,奈何驸马不愿与她亲近,她一气之下去与他人私会,这只手镯便是她随手赏与那个人的玩物。在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长公主去军营探望驸马并灌醉了他,之后更是七个月就受惊早产——彼时晏王爱女心切,在长公主难产之时一气之下杀掉了那个诊断长公主胎已足月的‘庸医’,此事当时在北靖闹得沸沸扬扬,太后和陛下也还有印象吧?”
座上二人皆沉默不言,男人继续道:“长公主将这个女儿视为自己的污点,更因驸马疼爱这个女儿而嫉恨羞恼,所以才会在十八年前将她遗弃,十八年后再一次想要置她于死地。”
裴旖屏息怔坐,震撼不已,她有一瞬间甚至代入陆婉柔共情起驸马来,那个为了女儿独闯雪山差点丢了一条命的男人,弥留之际仍在自责和惦念女儿下落,倘若他在天有灵得知了真相,会作何感想?
“此事全因草民的一念之差,错过了告知驸马的时机,这些年来,日夜难安。”
地上的人停顿片刻,声音轻了几分,“长公主狠毒,但郡主无辜。驸马与郡主父女一场,若是他在天有灵,也必定会支持草民今日所为。”
众人各自缄默。晏月华面色惨白,神情有些气急败坏,但依旧竭力保持着镇定,毕竟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对方空口无凭,只要她不承认,谁敢给她定罪?
她阴沉道:“连灏,昔年你跟着驸马时便觊觎本宫,私下里做了多少不干不净的事,本宫念在你救过郡主的情分上一再纵容你,不想竟酿成今日之祸。”
连灏静声回道:“当年郡主尚在襁褓中,殿下与驸马发生争执,便用沸水泼向幼女。殿下这般的胸襟,竟也能容我到现在?”
裴旖缓缓睁大了眼,紧盯着他那张遮着他满面疤痕的面具,想到那些沸水其实是冲着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婴儿去的,瞬间更觉毛骨悚然。
然而当事人却丝毫不觉有愧,傲慢冷笑道:“你污蔑本宫与人有私,证据何在?就凭一个你偷藏的镯子?再退一步说,即使本宫与人有私又如何,本宫就是再找上十人百人又何须遮遮掩掩,驸马敢说一个不字吗?”
男人的语气平静,但字字扎在要害:“驸马不在意殿下,自然不会反对。”
这话连裴旖听了眉心都是一跳,没想到晏月华却竟然未被激怒,也不知是她在绝境之中反而被逼得冷静下来,还是她比谁都清楚驸马对自己的真实态度,早已百毒不侵。
她面无表情冷冷道:“不要再废话了,今日你前来污蔑本宫为太子妃脱罪,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否则单凭你一己之力,如何走得到陛下面前?方才太子所说的还未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连灏闻言顿了一下,还未回话,她脸色骤然变幻,厉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东宫勾结戕害皇子!”
晏凌鸿的脸色幽沉难明。裴旖心知这话正中他的心事,暗暗担忧看向晏绥,但见他面色平静,悠悠开腔:“据孤所知,这只紫玉手镯另有一只仿品,是在两个月前被送到长公主府上的,而在姑母见到这只镯子的第二日,就进宫来向父皇求情对杨平威之子网开一面——孤说得可对?”
晏月华黑眸蓦然一振,袖子下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座椅扶手。晏绥不咸不淡又道:“姑母一向心高气傲,若非做贼心虚,怎么肯受制于人呢。孤原还好奇这镯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今日一见,果然是值得姑母拼死相护。毕竟姑母高高在上痛恨了驸马这么多年,倘若忽然被所有人知道是姑母背叛和欺骗驸马在先,今后姑母还要怎么继续恨下去呢?”
似是直到这一刻晏月华才被真正抓住了逆鳞,脸色前所未有青白难看。裴旖之前只知驸马与晏月华的关系不好,也知道晏月华行事一向疯狂极端,却不想原来她竟早已将对丈夫的恨意转化为了自己的精神支撑,那恨意长年累月随着她流逝的青春疯狂生长,在她的身体里枝繁叶茂,若是此刻突然连根拔起,岂非是要她的命?
“那只假的手镯如今就在长公主府的池塘里,不过看姑母的脸色,孤觉得也没必要耗费人力去打捞了。”
晏月华紧紧咬着牙,面部狰狞扭曲:“荒谬……栽赃……是你与杨平威算计好的,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合起伙来陷害本宫,是不是?!”
晏绥不答反问:“姑母这是承认自己之前与杨平威的确有往来了?”
想到自己早就踏进东宫的陷阱还浑然不觉,晏月华气得几欲发狂,歇斯底里怒道:“在北靖时他就是本宫府上的一条狗!如今狗咬主人,是本宫疏于管教,但就算那镯子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本宫的女儿不是驸马之女又如何?只要她还是郡主,先帝的婚约就有效,遗诏亦有效!本宫今日就是要管教自己的亲生女儿,谁敢阻拦?!”
殿内无人作声,但那些人显然不是被她的怒火和威压所震慑,而是面色漠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当众发疯的市井泼妇。
晏月华喘息环顾着面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恍惚。
她是晏家受尽宠爱的嫡女,是北靖的第一美人,她这一生都站在权力的顶端,所有人都要躲避她的锋芒,所有人都得顺从她的心意,可如今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变了?他们怎么不再畏惧她了?他们怎么敢?!
秩序的坍塌就在一瞬间。她茫然想,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她的父兄不在了吗?还是因为她的胞弟彻底残废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也留不住,为什么她突然什么也控制不了了?裴旖怎么还在这里,她不是早该被做成人棍送去凉昭了吗?晏绥为何也在这里,此刻他应该在凉昭被战事缠得分身乏术……到底是哪里错了?她如此完美的计划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差错?
裴旖无声看着晏月华,知道她已经接近穷途末路。琉璃和陆从周两个人的指证漏洞百出,先帝的遗诏亦没有达到她想要的震慑效果,紫玉手镯的秘密令她颜面尽失气急败坏,她还在用愤怒强撑自己,但她唯一的儿子已然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继续狼狈下去,声音艰涩开口:“陛下,母亲一时糊涂,念在——”
“长公主糊涂,世子也糊涂吗?”
晏绥冷冷打断他的话,“自孤回京以来,太子妃已经遭遇过不止一次的刺杀,孤早就有所疑心,但一直隐忍未发。”
他身后的南风走上前,垂首摊开手里一卷布包,上面呈着几支染着血的箭矢和碎裂的剑片,尾部均刻有长公主府的私印。另有一支极素的银钗,头部拔开后,里面藏着一张细细卷起的纸条。
晏绥意味深长道:“孤原还以为是有人蓄意挑拨东宫和长公主府的关系,如今看来,真相远比想象更加恶毒。”
南风紧随其后:“璟王府派来的婢女雪影已经招供,她承认自己受璟王指使监视太子妃,朱雀司的人在她身上搜出了还未来得及传出的密信。”
连灏也再度开口:“十八年前,受长公主之命丢弃郡主和灭口郡主生父的,正是杨平威。他亦惶恐自己某日也被长公主灭口,因而特意留下了这只镯子和先帝赠与郡主的长命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上坠着极其精致小巧的一枚金锁。
至此,这场横跨了十八年的闹剧终于落入尾声。
太后扶着额头,被冲击得说不出话来。晏凌鸿沉声问:“昭阳,你可还有什么要分辩的?”
像是才从自己的崩塌中回过神来,晏月华安静靠在座椅上,自知他们姐弟的大势已去。高傲跋扈的晏家嫡女,即使千夫所指,头颅也依旧没低下半分:“倘若今日皇嫂还在,皇兄可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宽恕臣妹昔年之过?”
这话太过莫名其妙,没头没尾。裴旖心里无端打起鼓来,余光瞟见晏绥也沉下面庞,紧盯着她的脸。
晏月华望向晏凌风,翘起唇幽幽笑了。
“无论如何,郡主一定是臣妹的女儿。但是皇兄的儿子,一定是皇兄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