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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第96章她……是被
  初雪那日之后,晏绥连着半个月早出晚归,有时裴旖甚至几日都见不到他,晚上她等他等到撑不住先睡了过去,隔天早上迷迷糊糊被吻醒时,她也不知他是才回来还是刚起来,睡眼惺忪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晏绥低头吻着她,沉淡声音从唇齿分离的间隙粘稠挤出来:“祭祀典礼。”
  裴旖被吻得微微喘息。晏绥离开之后,她也起床梳洗,坐在镜子前,看青霜从匣子里拿出了之前皇帝赏的凤钗,摇头道:“换个素净些的。”
  青霜顿了顿,犹豫劝道:“今日冬至,太后和贵妃都在,几位宗室的王妃也会前来。这支凤钗是皇上所赐,太子妃还是簪上吧。”
  “无妨。”
  裴旖神色淡淡,从匣子里随手抽了只素玉簪子出来。她知道青霜是为她着想,晏月华平日树敌颇多,如今一朝失势,那些人见不到晏月华,自然是都想来看她的笑话。她无意去争这种无所谓的脸面,把玉簪递给身后的人,“寻常家宴而已,无需太过隆重。”
  青霜不再坚持,接过簪子插到她的发间。阿卯翘着腿坐在两人身侧,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转述侍卫的话:“方才萧府来人送了封文书,明日十五,萧夫人想去京郊的郡主园寝祭拜。”
  裴旖一时没反应过来:“郡主园寝?哪位郡——”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了声。
  阿卯顺着她的话道:“唉,连封号都没有的郡主,就只有那一位嘛。”
  裴旖沉默片刻,敛眸问:“萧夫人为何要去祭拜她,文书又怎么送到这里?”
  阿卯道:“昔年晏小姐从凉昭将军府偷出来的兵边防图,不仅帮了殿下,也帮了萧将军的大忙。萧夫人心善,这些年几次寄来手抄的佛经,托殿下叫人送过去。”
  裴旖面色不明,不置可否。
  阿卯接着又道:“按说此事确实不干东宫的事,该去找文王府才是,但当年建这个园寝时文王尚未被接回京,大将军那一脉是没有人的,先帝连晏小姐的身份都不承认,更别说给她建园寝了。无人愿意管这个烂摊子,最后就只能是殿下出面来建了。”
  裴旖默然不语。阿卯会错了意,斟酌着找补道:“殿下少年离家,但重情重义,一直没有忘记儿时的兄妹之情。”
  裴旖淡淡道:“他曾受惠于人,合该为她做点什么。”
  她只是感到讽刺,如今唯一还记得和感恩晏宁这个人的,竟然是一个晏家之外的外人。
  更讽刺的是,这个外人对别人的孩子这般善良心慈,为何偏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么残忍?
  见她似是真的在意,阿卯这才笑了下道:“其实说那是园寝,也只是个尊称罢了。当时殿下还不是太子,能力有限,且先帝本来就不赞成此事,因而最后只是建了个十分低调的小墓园——若是日后太子妃看到了,就明白属下的意思了。”
  裴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不再过问此事。自她那日从萧家拿了信离开后,萧夫人几次传信来询问她的状况,她的态度冷淡,对方的信就也逐渐少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掌心上浅下去的疤痕,青霜见状道:“萧夫人送来的药果然奇效。上次那两盒快用完了,奴婢让太医院按着萧夫人的方子再去配些来吧?”
  “不必了。”
  她放下手,面容沉淡,“还用以前的药膏。”
  青霜心里犯着嘀咕,暗暗看阿卯一眼,对方也是无奈耸肩。最近这些时日太子妃的情绪一直很低迷,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对着本手抄的医书沉默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衣之后,阿卯随裴旖一起来到太后宫中。
  今日裴旖没有额外打扮,衣着与妆容在一众精心装扮的女眷间堪称素净。太后看见她行礼先是皱了皱眉,转而似乎又想起了晏月华对她的所作所为,眼里半是怜悯,半是漠然,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去坐。
  入座之后,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增无减,裴旖抿了抿唇,十分厌倦。
  她恹恹望着庭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不禁走神暗想,倘若十八年前她没有“遗失”,而是作为萧家女长大成人,如今的她是不是就不必忍受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了?倘若她是萧家的女儿,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眼前浮现出了萧瑜那张天真、纯净、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眸底蓦然冷了下去,身体里压抑的隐秘妒火仿佛又一次嗅到了机会,拼命挣扎着破土而出。她有些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迎面撞上了瑶光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目光。
  自从长公主府出事后,裴旖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之中,为免她烦心,晏绥以她养伤为由,几乎将东宫封禁起来,连瑶光也被拒之门外。
  此刻她看着对面座位上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筑给她的壳子里躲得再久,也无法真正与世隔绝。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人或事,即使她逃避得再久,也终究还是要面对。
  裴旖面无表情收起视线。
  或许从十八t年前那枚玄鸟玉佩开始,趟进晏家这滩浑水里就是她的宿命。她自嘲扯了下唇,良久,侧眸叫来阿卯,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阿卯俯身点头,而后交代手下人去办。裴旖喝了一口茶,那边太后的声音慈爱响起:“……这道镶酿丝瓜汤,从前你不喜欢,如今倒是肯尝上几口了。”
  瑶光撒娇道:“外祖母,人家都长大了嘛,口味也是会变的。”
  晏然在一旁悠悠插话:“我怎么记得是你从前喝不了这道丝瓜汤,每次喝了身上都要起疹子来着?”
  瑶光脸上的笑意极短暂地停顿了瞬,而后笑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晏然唔了一声,太后含笑打趣道:“她幼时体质弱,许多东西都不能吃,哪里像你,皮得跟野猴儿一样。”
  几位女眷都附和笑了起来,并附和着夸赞公主是女中豪杰,从小就不同寻常。
  瑶光起身去更衣,随后阿卯走了回来,低声告知裴旖已经分别让人将口信送去萧家和裴小公子那边。
  她嗯一声,垂眸搅着碗里碧绿的丝瓜片,面前的光线忽暗了暗,一名身着淡粉宫装的婢女垂首端着朱漆托盘稳步上前,从盘中拿出一叠点心。
  裴旖漫不经心瞟了眼碟子里的枣泥酥,眼前的光线却没有再度亮起来。她掀眼看向面前站定的婢女,黑瞳陡然一震。
  对方垂着首,不紧不慢从托盘上又拿只碟子放置在她面前,轻声细语道:“此莲蓉如意糕,乃是江南新贡的九孔香莲所制。太子妃请慢用。”
  裴旖屏息紧盯着面前的人,直至对方悄无声息退步离开,她方回过神来,从那糕点的碟子下摸出张被折成指甲大小的纸条,藏进了袖子里。
  她装作垂眸喝茶,掩住了眼底的震惊。
  上一次在文王府别院见到的那个神秘白衣女子,今日终于又露面了。裴旖一面惊异于她到底背靠何人,竟能扮做宫婢出混入宴中,另一面又狐疑于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方才她虽全程低着头,但仍可看到她面庞上的大片瘢痕消失得干干净净。既然她之前如此小心谨慎遮掩真容,今日突然冒险暴露,难道就只是为了给自己传上一张字条?
  裴旖心神不定念着那张字条,食之无味挨到了宫宴结束。瑶光出言邀请几位公主一起去折梅,眼睛却一直巴巴望着裴旖。太后知晓她想要讨好裴旖的心思,便发话让众人同她前去。裴旖还未来得及想出借口拒绝,阿卯很不解风情地出声提醒太子妃该回去喝药了。太后面露不悦,但见这婢女不同于寻常宫婢,一看就是太子特意安排的人,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两人走了。
  临出门前,裴旖没忍住远远望了眼那白衣女子。
  她垂着眼站在宫婢的队伍里,没了那张面纱的遮掩,侧脸乍竟与晏月华有五分神似。裴旖眉心一跳,匆匆敛起眸光。
  主仆二人踏出慈宁宫后,她心神不宁吩咐阿卯:“明日之事,不可让旁人知晓。”
  阿卯应道:“太子妃放心。此事不宜宣扬,属下自会安排。”
  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隔日一早,裴旖换了身寻常衣衫,早早出门上了马车。
  那张字条上的内容,是对方约她三日之后见面。她辗转反侧整夜,既为了三日后的未知而紧张,又为了近在眼前的明日而不安,直到天亮时才浅浅睡了半个来时辰。
  马车到达园寝时,萧夫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时隔半月,裴旖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但仍未完全平息。她压住胸膛里涌起的情绪,扶着青霜的手踏下车,若无其事寒暄道:“夫人久等了。”
  林韵向她行了一礼,笑意温婉:“臣妾也是刚刚才到。”
  裴旖的目光在对方的苍白病容上停顿一瞬,旋即收起:“夫人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臣妾上一次进京时,还没有这座园寝呢。”
  两人穿过一道低矮的青石券门。园内树木不多,三两株老梅虬枝盘结,此刻正开着稀疏的黄花,香气清寒,混杂着冻土的腥气。脚下神道极短,仅三四丈,铺着的石板缝隙里挤出冻得僵硬的苔痕。神道尽头,是一座矮小的碑亭,灰瓦素柱,里头静静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碑文寥寥数行,没有封号,更没有生平,只有生辰和卒年,若是不知情的人走进这座园寝,绝不会想象到,这里竟然安葬着一位皇家的金枝玉叶。
  穿过亭子,是一座单檐的享堂,门扉半朽,供案积尘。裴旖站在堂门外,目光穿过享堂的后门,后院内别无他物,只静静隆起一座覆满荒草的圆型土冢。她无声凝视着那土冢,走神暗想,倘若晏宁真的还活着,此刻沉睡在这座墓里的尸骨,是谁的呢?
  “臣妾数年前曾见过郡主一次,印象颇深。倘若郡主是男儿,定会有一番作为。”
  林韵的轻柔声音响起,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郡主生前拿到的那张边防图,救了西靳数万将士。”
  裴旖收起视线,许久,才低声道:“难怪夫人如此惦念她。”
  林韵道:“臣妾与先夫和西靳百姓,都很感激她。”
  裴旖转了话题:“上次夫人说要去祭拜萧将军,怎的还未启程?”
  林韵解释道:“劳太子妃挂心,小女近日染了风寒,臣妾要留下来照顾她,因而启程的日子才一再推迟。”
  裴旖的眸色晦暗不明:“风寒之气最易侵染,夫人素日贵体违和,如何能亲身看顾于榻前呢?”
  林韵闻言眼露诧色,片刻后,才弯了下唇礼貌回:“此乃臣妾身为母亲的本分,纵有病气相侵,为人母者亦无畏避之理。”
  裴旖转过脸来,神色幽幽看着她。林韵也觉察到气氛的微妙异样,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微微笑道:“进去吧,太子妃。”
  裴旖敛起眸,默然擡步。林韵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享堂。
  堂内光线幽暗,空气里浮着一缕将散未散的寡淡檀香。正中供桌为紫檀所制,漆色沉黯如墨,上铺暗色锦缎,零落摆着几件遗物:一只素银花钿、一把象牙梳、一块断成两截的玉牌,还有几样辨不出名目的小物,蒙着层薄薄的灰寂,似是许久无人拂拭。
  裴旖眸光淡淡,漫不经心掠过供桌。身侧萧夫人接过婢女递来的香,擡脚上前。垂眼间,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那块不起眼的玉牌上,呼吸猛然凝滞。
  她瞳孔缓缓放大,难以置信盯着那枚玉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楔在了原地。恍惚间,山林间的萧瑟寒风裹挟着记忆倒灌而入,吹得她额头泛过针扎般细密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擡起脸深深吸口气,脑海中那些零碎模糊的残片,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嵌回了原位。
  为何晏绥一直避讳不愿谈及晏回和晏宁的旧事,为何先帝如此绝情地执意抹去晏宁的存在,为何阿亥在评价旧主人时用到了人伦纲常——
  眼前的玉牌,与那日她在陆从周书房看到的那块,是一双。
  这便是晏家乾坤玨的另一半,坤令。
  **
  直至从园寝离开,裴旖仍处在震惊的恍惚中。
  她有些记不清雪是从几时开始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萧夫人的了,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随着对方来到萧家了。
  萧瑜许久未见到她,很是惊喜,亲昵贴上来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手上的伤疤好没好,昨日母亲还说她的药应该快用完了,让人又去配了两盒……
  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萧夫人面露讪色,低声斥她回房去,别过了病气给太子妃。她这才悻悻撇了撇嘴,嘟囔着自己早就好了,一步三回头地被婢女拽走了。
  裴旖神色不明望着对方走远,萧夫人歉意赔笑道:“小女平日在家里被兄长纵得散漫,初来京城多有失仪之处,还望太子妃念在她年幼识浅,多多见谅。”
  裴旖眸光微黯,静默不语。林韵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柔声又道:“太子妃里面请吧。”
  “不必了。”
  她敛起眸,语气疏冷。
  自从上次一别,她逃避了很久,今日才终于逼着自己站到此处。她原以为自己已能平静面对此事,可在见到萧瑜的一瞬,她所有的伪装便如薄冰般碎裂崩塌。她别开脸,面无表情道:“今日前来,是因为上次夫人所托东宫之事,有眉目了。”
  林韵怔了怔,面庞上的惊喜与紧张交加:“是吗?那她……她现在……”
  裴旖打断她的话:“她现在想知道,当初自己是如何遗失的。”
  林韵听言愣住了,怔怔看着裴旖,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裴旖袖底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用力将指甲嵌进掌心里,竭力稳住声音:“夫人先前说,她是因病夭折的。因病夭折的婴儿,为何会死而复生,被旁人捡去?t”
  林韵瓮了瓮唇,欲言又止,表情极其复杂难看,连脸色都好似骤然惨白了几分。
  裴旖移开目光,故作镇定问:“是夫人与将军遇见了庸医吗?还是行军时突发变故所托非人?亦或是——”
  “都不是。”
  面前的人终于缓声开口。
  她望着裴旖的侧脸,眼里水光闪烁,语气艰涩道,“是因为,她当时染上了瘟疫,会过给身边的人。”
  裴旖眼睫狠狠一颤,心脏直直坠进冰窟。
  “她……是被我们抛弃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