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100章姜绮·上
我叫姜绮,按照死后的年纪来算,是个新鬼。
生前,我是长公主府的郡主,镇南侯府的夫人,身份尊贵。死后,我的尸身被藏在京南的皇家庙宇里,因而每逢初一十五便能再次见到生前的故人。有时是我的皇帝舅舅来祈祷延年益寿长命百岁,有时是我的公婆镇南侯夫妇祈祷长子康健与幼子平安,还有时,是我的文王表兄和王妃表嫂同来进香祈嗣,盼能早得麟儿……总之,他们全都是我名义上的亲人,曾经都对我关切疼爱,如今却无一人向神明祈问我的下落。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毕竟我做郡主的时间,不比做鬼的时间长多少。
三年前,有人到我养父母家中认亲,说我是长公主十八年前不慎遗失的独女,嘉宁郡主。
我踏上去京城的路,进入城门后,铺天盖地的排场令人心生惶恐。我忐忑不安坐在轿子里,在满城男女老少的“恭迎郡主”声中,一道异样的戏谑声飘进耳畔:“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次肯定是真郡主了。”
真郡主?我愣了下。
难道在我之前,还有个假郡主不成?
当晚,我按耐不住好奇,问了婢女。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是个南呈的探子,玄武卫审了她一个月,全都招认了,人是今早死的。”
我颇觉意外:“怎么会……”
婢女轻飘飘道:“长公主殿下寻女心切,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此人生前受尽了诏狱三十六道酷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我暗暗心惊,想到母亲那般心心念念盼着女儿回家,却在数月之后发现自己被欺骗了,一定十分伤心。
我从来没有在母亲的面前提起过这个人,装作全然不知情这回事,但还是免不了宫宴上旁人暗中拿我与她比较,也避不开小郡主喝得上头时,大着舌头口无遮拦嚷嚷:“幸好姐姐及时归来,不然太子表兄就要把那个假姐姐娶回东宫了!”
众人神情各异。晏然沉着脸捂住瑶光的嘴,说她酒后失言,叫我不必放在心上。
我尴尬笑了笑。我知道我与太子有婚约在身,也听闻此次太子正是为她亲自领兵攻打凉昭。这种晚来一步的时机莫名给人一种后来者插足的错觉,虽然我并不在意,但母亲却非常不悦,宫宴的第二日,她便去面见皇帝,为我彻底解除了这门婚约。
我无比庆幸自己终于不必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又高高在上的未婚夫了,更感动于母亲对我的尊重和维护。然而这份感动还没有持续太久,某日早膳时,母亲忽然道:“成国公的世子,年纪正好与你相当。”
我连忙表明心意:“母亲,女儿早已心有所属。”
“无妨。”
她不咸不淡道,“你喜欢的,以后都养在你的郡主府里便是。”
我怔了下,认真解释道:“不是的,母亲。女儿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只想与他一人共度余生。”
“那是以前,如今你们的身份早已不再是门当户对。”
“女儿并不在意。”
“我在意。我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出身乡野一穷二白的画师。”
她掀眸看我一眼,语气幽幽道,“更何况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事,根本就不存在。”
我脱口而出:“您与父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听婢女说,父亲的家势并不显赫,但才华横溢,文采出众,从前与母亲相敬如宾,十分恩爱,他过世多年,母亲也没有再嫁。明明母亲她自己都并不在意家族门楣,对父亲也是一往情深从一而终,为何偏偏不能理解我的心意?
我的话音落下后,母亲的脸色突然间前所未有阴沉。她重重放下筷子,沉声斥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我骇了一跳,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更不懂自己为何不能提起自己的父亲。
母亲面色沉沉盯着我,半晌后,突然道:“我知道他姓袁,如今追随你来了京城。”
我心脏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容置喙道:“我只说一遍,与他做个了断。不然我会替你处理。”
语毕,她起身离开。我下意识跟着她站起来,无措又惊慌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那日之后,我尝试说服她,恳求她,对抗她,然而全都收效甚微,只是让她愈发不耐烦了而已。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下去几分,婢女看在眼里,私下提醒我:“长公主殿下全都是为了郡主筹谋,郡主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就是。”
我自嘲苦笑:“为我筹谋,还是为长公主府筹谋?既然是为了长公主府的前途,当初为何不干脆让我嫁给最尊贵最有权力的太子?”
“郡主慎言。”
婢女谨慎看了眼窗外,似是见我这段时间实在压抑消沉,她静默片刻,复又低声透露道,“长公主府与东宫素来不睦,所以,殿下真的是在为郡主打算。”
我眼睫微微一动,她继续劝道:“太子性情孤高冷傲,暴戾多疑,绝非良配,可先帝留下的婚约岂是能轻易解除的?殿下亲自去恳求陛下,又额外许了陛下许多好处,陛下这才肯点头。郡主莫要再伤了殿下的一片苦心才是。”
我心中先是一阵内疚自责,但随后又感到不解:“既然如此,先前那个假郡主,为何差点就嫁进东宫了?”
对方被我问得愣住,一时语塞。我没有看到她眸里闪烁的异常,自顾自猜测着:“既然太子愿意为她攻打凉昭,莫非是太子对她一见倾心,情有独钟,母亲再三考虑后,才顺水推舟?”
婢女含糊道:“可能……可能是这样的。”
我不免替这两人唏嘘,同时愈发愧疚自己竟然不知母亲在背后为我付出了这么多。
隔日,我早早去母亲房中赔罪认错,母亲的面色稍虞,摆摆手,示意我与她母女之间不必多言。
同日,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袁朗兴奋告诉我说自己被画圣赏识收为弟子,接下来师父会带着他们几个徒弟去拜访大江南北的名家,待他学有所成取得一番成就之后,会再来长公主府提亲。
我很为他高兴,回信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他。
很快,袁朗离开京城,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他都会写一封信,信中夹上一片当地的花,向我报平安。我将那些花晾干收藏在一只香囊里,满心憧憬地等着他学成归来,然而半年后,他的信逐渐少了,又数月后,他彻底没了音讯。我很担心他,私下央求哥哥帮忙打探他的下落,哥哥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答应我。一个月后,他的侍卫传回消息:画圣一行人已在回京途中,队伍里并没有姓袁的人。
这怎么可能?!
哥哥静声道:“许是他并没有拜师,而是对你撒了谎。”
我斩钉截铁否认:“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
“你很了解他?”
“是。”
哥哥沉默看了我半晌,表情半是怜悯,半是我看不懂的疲惫:“你不了解母亲。”
我愣了瞬,如遭雷击。
我不顾哥t哥的阻拦,跑到母亲房中质问。出乎我的意料,母亲坦荡得一如平常,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会影响到我们的母女关系。
“就算是养在郡主府,他的资质也太差了些。”
我忽然全都反应过来:“他拜师离开京城,也是母亲一手安排的?”
她神色轻蔑:“不然呢,就凭他?”
我深吸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母亲说,我可以把他养在郡主府里。”
她淡漠反问:“我还说让你与他做个了断,你断了吗?”
我眼里控制不住涌起热泪:“那日是母亲亲口答应我,不会逼我成亲的!”
她不耐烦冷声斥道:“这一年来,我几时逼你成亲了?”
我无言以对,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在哪里?”
她看着我,冷冷道:“他还活着。但若是你再执迷不悟下去,就未必了。”
我不可置信望着面前的人,完全想不通,我到底是她的女儿还是仇人?她为何要用我最在乎的人的性命来威胁我?她也同样是我最在乎的人之一,难道她就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母亲离开后,我独自在亭子里哭了很久。袁朗的生死不明像是一根悬在我心头的悬而未决的刺,前所未有的自责与自厌吞没了我,我第一次生出了后悔回到这个家的念头,直到黄昏时分,舅舅来了。
婢女推着他的舆车停在我身旁,他递过来一条手帕,温声打趣道:“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欺负本王的外甥女?”
与母亲的阴晴不定不同,舅舅性情温润随和,又一向对我纵容宠溺,我对他全然没有戒心,抽噎请求:“舅舅,我想找一个人。”
他听言笑了:“找个人而已,哭什么。要找谁?”
我简单说了袁朗的情况,他了然点头:“长姐生气了,是吧?”
我垂着眼不说话,舅舅拍了拍我的肩:“无妨,我会去劝她。凉昭战事不利,她的心情不好,你多顺着她些。”
我困惑擡起脸,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问我:“你可知开战之前,凉昭人曾派使臣前来,开出了什么条件?”
我茫然回答:“他们想要郡主去和亲,所以太子才——”
话说到一半,我缓缓顿住。
舅舅笑了,揉了揉我的头,慢条斯理道:“倘若这次太子不敌凉昭,郡主依旧要去和亲。长姐一想到这件事,难免忧心烦躁,想把你嫁去门当户对的世家,可你又不肯。”
我咬了咬唇,心中既委屈,又酸楚:“我知道了,母亲……母亲她全都是为了我。”
舅舅嗯了声,哄我道:“人我会替你找到的,别担心。长姐只是一时气话,她若真想把你那个小竹马怎么样,还多此一举送他去拜师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我没有再在母亲的面前提起过袁朗这个人,同时顺从母亲的意思,与几位世子的妹妹接触。母亲似乎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对我的态度重新回到了慈母的状态。我一面强颜欢笑扮演乖巧,一面日夜盼望着舅舅的消息,然而春去秋来,每一次见到他时他都是笑眯眯让我别着急,再等一等。
我逐渐焦躁起来,开始隐隐疑心他只是与母亲联合起来对我恩威并施,我怀疑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稳住我,实际上从来没有帮我找过人。然而偌大的京城,再没有第三个我可以求助和依靠的人了。
我日渐消沉萎靡,脸颊瘦得凹陷下去,不上妆的时候甚至看起来有些瘆人。母亲的脸色再次冷淡下去,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她了。
十八年的青梅竹马之谊,于我而言并不亚于一场生恩。袁朗因我生死不明,她是我的亲生母亲,亦是杀害袁朗的嫌疑人,我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没有资格偏向任何一方。我每时每刻都在被这根人命关天的弦反复撕扯,煎熬无比,痛不欲生,直至某一日的宫宴上,我借酒浇愁,喝得半醉时,一个眉眼陌生的宫女借着添酒的动作,悄悄展开了一张巴掌大的信纸。
我迷迷糊糊看着那张纸上贴着的干枯花瓣,还有熟悉的苍劲字迹,蓦然睁大了眼。
宫女收了信,恭恭敬敬微笑道:“郡主,有人在凤仪阁等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