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泊预想中的尴尬没有到来,他坦然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好久不见。”
将近十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也很正常。周秉纶长相温柔,气质冷淡,五官褪去青涩气,举手投足间透着知性成年人的稳重和包容。
主要是这张脸,帅得叫人移不开眼。
翟行复立在一边,没空听两人叙旧,急着去实验室,刚一抬脚就被一把拽住。
他拧眉瞪了眼翟泊,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周秉纶也注意到他,目光从他脸颊上的两颗痣掠过,笑着问:“这个就是你弟弟吧?”
那时候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周秉纶知道这事不奇怪。翟泊不慌不忙地把人拉到身边来,“行复,打声招呼。”
刻在骨子里的身份和教养迫使翟行复开口:“您好。”
虽然他很不想打招呼,但开口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来源于很多年前,翟泊拉着他在所有人面前教育出来的面面俱到,说得好笑点,那就是血脉压制。
周秉纶点了下头,温润的眼眸弯着,不吝夸奖:“乖巧又有礼貌,不愧是翟家的小儿子。”
话落,电话响了。
翟泊一怔,正巧抓住这个时候,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你忙你的,我们有空再聚。”
不等人回应,他拉着翟行复就火速逃离现场,速度堪比竞走运动员。
还没走出几步路,翟行复把手挣开,左手揉着右手腕,用一种嫌弃的眼神从下到上扫视翟泊,最后是直视。
翟泊看他动作,怔愣着问:“拽疼你了?”
“我看看。”他说着就要走过来。
“没那么娇气。”翟行复锁着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就谢天谢地了。”
原来是讨厌他的接触。
翟泊盯了他两秒,完全没有失落,全是冷嘲热讽:“你以为我很想碰你?”
他恨不得马上把翟行复带上车,送到他的别墅,锁到时间够了,再隆重打扮一番去参加生日宴,全程下来不需要多费一句口舌。
既不会逃跑也不会吵架,两全其美。
他就是兄爱泛滥脑子长泡了才会妥协地把翟行复送来学校。
换言之,吃饱了撑的。
实验室外人禁止入内,临别前翟泊千叮咛万嘱咐,不像关心更像催命的:“忙完了给我来个电话,敢跑你就等着。”
翟行复置若罔闻。
“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翟泊看他就来气。
“跑了会怎样?”
他的话总是这样出其不意,翟泊扯了下嘴角,“让你等着,我派人找。”
翟行复愣了下,明显不信,“是吗?”
“那要是找不到,或者死了呢?”鸭舌帽下的眼眸闪着探究的光。
翟泊冷笑:“怎么?想让我敲锣打鼓送你一程?你先给我好好活着吧,一天天的戏真多。”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把翟行复帽子摘下来,又给他理了下衣领,“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现在又没有太阳,进实验室也用不着。”
翟行复还没躲开,对方就把手收回去了,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边谴责一边还把帽子戴自己头上,“……”
“等你出来了我再还你。”翟泊出门穿得随意,戴上这顶帽子反而很适配。
翟行复在心里嗤之以鼻,这帽子但凡沾了一点翟泊的味道,他都恨不得扔到垃圾场,啐唾沫都嫌脏嘴。
他懒得冷嘲热讽,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翟泊喋喋不休,像个老家长一样叮嘱:“记得看时间,跟同学好好相处知道没有?别给我惹事。”
翟行复很不悦地皱眉,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正好盖住身后那道嗓音的程度。
实验室有事只是他的谎言。
没错,他本来就不打算参加那什么破宴会,只不过是找个合适的理由逃跑。
既然来都来了,他在翟泊眼皮子底下只能进实验室。
忙到九点多,翟行复把记录数据的手册放下,一抬眼,窗外直直对着好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翟泊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不是监视。
现在出了太阳,细碎的光从枝叶间隙中播撒下来,落得一地璀璨和轻柔。
翟泊还戴着那顶鸭舌帽,白t打底,外搭浅褐色的针织大网格,照这背影,认成学长也不奇怪。他微微低着头,在接电话。
怎么还不走。
翟行复好几次抬头看过去,无一例外一直在打电话。
一副大忙人的状态。
翟行复很早就知道是这样,他在老宅住的时候,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日子,翟泊会隔着一个多月回去看他,检查他的练琴成果,或者象征性地匆匆吃上一顿饭。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是无休止的风,来无影去无踪,但无论什么时候响铃,他和翟泊之间的那层脆弱的玻璃都会被彻底打碎。
无需言语,抬脚就走,好像在翟泊眼里,一个电话就足以抵过一个月不见。
既然这么忙,干脆就别盯着他,还来这里惺惺作态地等他做什么?
翟行复莫名烦躁。
他刚别开眼,树荫下接电话的人有了动作。
翟泊刻意把帽檐压低,就是为了降低存在感,但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周秉纶。
不对,是主动送上门的周秉纶。
他正在和于檀深打电话,说着过段时间回国的事情,见到周秉纶在面前站定,阳光嵌在他发顶,阴影打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把电话挂断,抬眼和来人对视。
这是翟行复第一次看到他为了什么人主动挂断电话。
说不定,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莫名其妙地有这样一个认知——翟泊可以为任何人挂断电话,但唯独不会是他翟行复。
想到这,翟行复都没忍住自嘲,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翟泊怎么区别对待又关他什么事?
翟行复正要收回视线,骤然间,树荫下的周秉纶很轻地敲了下翟泊的帽檐,微微俯下身说了句什么,这个角度望过去说不清的怪异。
翟泊突然站起身,耳根子是不正常的红,不像是被太阳照的,两个人靠得很近,并肩往外走,周秉纶有说有笑,反倒是翟泊显得手足无措。
实验室又来了两个同学,热络地谈着,一见翟行复在这,打了声招呼,“来这么早翟同学。”
翟行复嗯了声,“突然想过来看一下。”
他意识到这两个同学似乎是在聊翟泊,默不作声地听着,很快就捕捉到有效信息。
于是掏出手机,给某个联系人发了条信息,全程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和普通朋友聊天。
另一边的翟泊眼皮跳了好几下。
扫了眼窗外,确定翟泊已经走了,翟行复这才背上包,迈开长腿往外走,视线一直停留在手机上。
出于礼貌,他又和实验室的两个同学打了声招呼——虽然依旧板着个脸,且空气中仿佛有股难言的冷气压。
和翟行复相处,经常会是这样。
人是笑着的,距离感是拒人千里的,好像靠近一公分就能一秒抵达南极洲。
没那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