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翟行复上了楼,会客厅骤然静了一瞬。
翟泊手心握着温热的茶杯,站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端着轻松的笑意,突然冷下脸,靠在沙发上仰头闭眼,神色很是疲惫。
于檀深瞥他一眼,为他续了茶。
翟泊一向是很能掩藏情绪的人,鲜少为什么事掉眼泪,也不会在被窝里整夜失眠。因为掩藏得极好,一度让很多朋友调侃他没心没肺,是个冷血性子。
于檀深和他一同长大,再了解不过,他只是不想被人看到那样脆弱、狼狈、意外的一面。
这么一个内敛的性子,活到今天,连疲惫也同样不被外露。
“怎么?公司又出事了?”于檀深抿了口茶,微微挑眉轻笑,“还是欧洲分部那边?”
“嗯。”翟泊眼睛还是闭着,用鼻息叹了口气,闷闷道,“凌晨还得开个会。”
“你也别太逞强。”于檀深说。
他有预感,接下来这段时间,翟泊恐怕又要高强度工作,那还真是抽不出时间和他打网球了。
“新年都快到了,你不会还会和去年一样在外出差吧。”于檀深调笑他。
“……”这个翟泊还真拿不准。
于檀深笑着问:“那你弟怎么办?他今年回国第一次过新年,你也不在家陪陪他?”
翟泊挣扎了下,睁开眼,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吊灯,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又不太确定似的停顿了一下,说:“他应该……不会想和我过新年。”
“给他放个假算了,”翟泊长舒一口气,苦笑了下,轻飘飘道,“随他怎么开心怎么玩。”
于檀深才要疑惑,“你们关系还是不好吗?”
先前翟泊说翟行复讨厌看到他,但现在连他私人别墅都跟来了,怎么也解释不通吧?
“有缓和。”
翟泊停顿两秒,突然掏出烟盒,问于檀深借火。
于檀深把打火机扔给他,“你的呢?”
他可记得翟泊总随身携带那款打火机,竟会找他借火。
“咔嚓”一声,烟被点着,翟泊说:“送人了。”
“送人?谁?”于檀深略显诧异。打火机是私人定制,刻了翟泊的英文名,要说分量自然也是有的,况且翟泊用了这么久,感情不一定有,但起码用着顺手。
他不觉得翟泊会把打火机送给谁。
等等——
于檀深脑海中忽然冒出前阵子闹过风浪的新闻。
“你不会把打火机送给那个小男生了吧?”他笑着问。
问题一针见血,翟泊点头,没打算隐瞒,“嗯。”
“你对他有意思?”
环形楼梯上某个身影骤然僵住。翟行复整个人藏在暗处,抓着扶手的指骨收紧,发白。
等了两秒,等来翟泊的回答。
“怎么可能。”
他笑了下,“我现在没心思谈这个。”
没心思谈这个话题,还是没心思谈恋爱呢。
于檀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还是继续说说你和翟行复之间怎么回事吧,他今晚怎么会跟你过来?”
“没什么事。他这阵子实验室没事,说是住我这更近,我就同意了。”翟泊几乎不怀疑翟行复这个理由。
于檀深读出一丝微妙,眉微微挑起,“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翟行复就提出要住在翟泊这儿?不是说讨厌翟泊不想看到翟泊吗?
烟雾很浅地飘在空中,翟泊不疾不徐道:“其实,我也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可能他脾气是有点儿怪,但主要还是我不够了解他。”
“不过最近……”他回想到翟行复最近的变化,很微妙,让他有些迟疑,“应该,没那么讨厌了吧。”
于檀深静静地看着他。没多久,忽然笑了,“你对你这个弟弟还真是上心。”
翟泊也笑,“因为我是他哥。”
因为李环只有他一个哥哥。
于檀深离开后,翟泊一个人在会客厅,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烟灰缸里躺着好几截烟蒂。
他估摸着自己身上应该有很重的烟味。
那就再待久些,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再回房。他想。
翟泊安然闭上眼,在倦意一点点攻击他的理智时,他察觉到鼻尖有点痒。
睁开眼,翟行复那张放大的脸才退开距离,整个人直挺挺立在翟泊面前。
他薄唇动了动:“困怎么不洗澡睡觉。”
翟泊缓了下神,抬眼看时间。他竟然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半小时。
他讪笑,捂住眼睛缓了缓,“现在去。”
“饿吗?”翟行复提醒他,“今天没吃晚饭。”
翟泊一下子清醒不少,愣愣地看着翟行复,突然很愧疚,“抱歉,一时间忘了。”
“没事。”翟行复至始至终都很平静,“我已经做好了。要是饿的话,就过来和我一起吃。”
翟泊怔愣了很久,才慢慢把他的话彻底消化。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到桌上的烟灰缸上,由于实在是太干净透亮了,他很难不注意到。
——翟行复还把他烟灰缸清理干净了。
趁着他睡觉,悄无声息做了那么多,也没把他叫醒。
翟泊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他正要过去拿碗筷,眼见着翟行复已经把两副碗筷放餐桌上了,就在相邻的位置。
他顿了下,一抬眼,又和翟行复对视。
翟行复很平静地移开眼,拉开椅子坐,也不等翟泊来,就先夹了道菜吃。
翟泊拉开他旁边的椅子,看了眼餐桌,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不会是那种卖相很好但实际上是黑暗料理的吧?
他可没忘记上次翟行复煮粥不放盐的事。
翟泊拉开椅子,持筷顿了下,用余光扫了眼旁边脸色毫无异常正常吃饭的翟行复,这才去夹了最近的一道菜。
他没挣扎多久,很平静地送进嘴里。
本想着再难吃也不能表现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饭菜很好吃。
他都要怀疑上次是翟行复故意没放盐了。
大概是他沉默地咀嚼了好一会儿,翟行复瞥他一眼,低下头看自己的碗,用筷子撬开一小口白米饭,没吃,声音很冷很淡:“不合口味的话就别吃了。”
翟泊:“?”
他不知道翟行复怎么得出的结论,笑了下,“很好吃啊,很合口味。”
“我只是很惊讶你有这个手艺。”他又夹了一块肉片,“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
最近吗?翟行复最近不是很忙吗?
翟泊出了会儿神,蓦地听见身旁有一道很低的嗓音,问他:“能不抽烟了吗?”
他怔了下。
侧过脸去看,翟行复刚把头抬起来,眼神没有躲闪。
“你让我戒我就戒?”翟泊忍不住笑,“给我个理由。”
他竟有种熟悉感——似乎和以往每一次争吵的开端一样,翟行复这句话的语气,冷淡到听不出一丝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翟行复喉结紧了下,微不可察地滚动。他别开脸,说:“抽烟不好。”
翟泊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他轻度近视,或许是眼花,竟然看到翟行复耳朵上飘了点儿红。
“你还知道抽烟不好?你不也抽过?”翟泊开始讨旧债。
“那是为了气你。”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翟泊都忍俊不禁:“你今天怎么那么实诚?”
“……”
“所以能戒烟吗?”翟行复莫名地认真,偏头问他。
翟泊右手支着脸,定定地和他对视几秒,薄唇张了张,半晌,弯眼笑着说:“你要是能戒,那我就戒。”
翟行复轻飘飘别开眼,左手支楞起来,捏住发烫的左耳垂。
“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