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盐安排回北京的机票在第二天。
或许是因为太晚睡,翟泊醒来时,床边已经没人了,他整理好被子下床,缓了缓神,不紧不慢地拉开窗帘,日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等完全适应了光线,翟泊思绪回笼。
没看到人,他以为是翟行复忙着什么事,但机票已经定了,总该问一句。
于是翟泊给人拨了电话过去:“你在哪?”
“楼下。”
电话是秒接,翟行复气息不太平稳,因为是在跑步,说话时还带着喘息的气音,“怎么了?”
翟泊停顿一下,“待会儿有空吗?”
“你说。”
“我订了餐厅。”
“嗯,”翟行复跑步换气,嗓音低,“我洗个澡。”
以为翟行复还生着气,不会愿意和他去,结果翟行复转眼同意得这么快,都让翟泊愣了下。
翟泊下楼时,正巧和晨跑完的翟行复迎面撞上。
翟行复脖子上搭了块毛巾,运动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额头汗涔涔的,显然是跑了很久的样子。
他愣了下神,抓起毛巾又擦了把汗,额前碎发被撩起来,眉眼特别清俊醒目。
翟泊看他领子一半折起来一半卷着,伸手要帮他理一下。
然而翟行复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翟泊悬在半空中的手一时间无处安放,等了会儿,他还是收回了手,示意一眼解释:“领子没理好。”
翟行复抓着毛巾的手悄然收紧,他别开眼,“知道了。”同时胡乱地理了下衣领。
他保持着距离,错开身上楼,“我去洗澡。”
原来还在生气。
翟泊回头看他,而对方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早餐吃得并不和谐,翟泊和翟行复几乎没说上什么话,气氛持续僵硬。
他这人不爱藏着掖着什么事,也就开门见山了:“还在生气?”
翟行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持着筷子,“没有。”
“是么?”翟泊很轻地反问,瞥他一眼,“那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
翟行复从来都是这副冷脸模样,开不开心很难区分,只不过翟泊恰巧能察觉到。
“我没事。”翟行复还是这个回答。
翟泊知道他并不想说,也不想强迫他回答,只能转移话题:“来了四川,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或者想吃的东西?”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千里迢迢跑过来?”翟泊笑着看他。
翟行复低垂的眉眼有了波澜,他静默着,与此同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抬眼,瞥见了来电人的名字——周秉纶。
只是愣了下神的间隙,翟泊已经起身离席,背过身接起电话。
这个电话在意料之外,周秉纶说他碰巧来成都办事,约他今晚见一面,理由很简单——他们好几次没能顺利赴约,周秉纶很想见他。
但机票也是今天的。
先前失约,翟泊很愧疚,他想过补偿,也想过约周秉纶吃顿饭,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好不容易能撞上这个时机,翟泊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座位上,向翟行复说明:“我今天有事耽搁,可能回不了北京——”
——要是你赶时间,可以先回去。
然而翟行复很平静地接了他的话:“我等你。”
翟泊怔愣了一下,投去目光——翟行复眉眼低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始至终没抬过一次头。
被盯着自然能察觉到,但翟行复真的没回看过来,一眼都没有。
……
临到约定时间,翟泊拎着钥匙下楼,今夜的风凉飕飕的,然而翟行复一个人坐在庭院里荡秋千。
远远地看见这么个身影,抓着链子,抬起头,应该是在看月亮,看起来穿得很单薄。
翟泊停下脚步,又回头拿了条围巾。
他悄然走到翟行复附近,循着他的视线也抬起头,黑漆漆的天空一无所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没什么好看的。
“不冷吗?”翟泊问他。
翟行复抓着链子,侧目看他,这么一副好皮囊在夜色中站定,风把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卷入鼻腔,翟行复只觉得很苦涩,苦涩得要命。
他一时间都忘记了回答。
翟泊温热的呼吸在空气中实质化,这样的气温,翟行复也不知道对自己上点儿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几步,把围巾给翟行复戴上,擦过稍凉的脸颊,他语气带着嗔怪:“怎么总爱吹冷风?”
他还在念叨着:“感冒了可怎么办?都多大人了,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哥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在你身边的。”
“……”
翟行复死死抠住自己的手指,掐出红印来。
他几乎是在内心哀求: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求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可翟泊不会听到他的哀求,也来不及再说什么,电话再一次割裂世界般拨来。
等翟行复回过神时,周遭已经空无一人。
……
翟泊照着周秉纶发的定位导航过去。
他停好车,逆着风行走在路上,这儿没什么行人,很快,他在桥洞下发现了周秉纶。
他预想过周秉纶很多体面又隆重的约见地点,确实没想到是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桥洞下。
这么多年过去,周秉纶还是很让他意外。
也很了解他。
翟泊从前就喜欢游荡在这种人少的地方,买一打啤酒,就这么一边喝,一边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翟泊站在石梯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和周秉纶对视,路灯铺在他们身上,晃神的时间好像被定格住。
“……”
翟泊打开一听啤酒,灌下一口。
安静的风穿过桥洞,发丝被吹乱,他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唇被照得特别红润。
两个人好像许久未见,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说常去的那条天桥如今已无人问津,说他们住过一段时间的出租屋早已被拆迁,说十年间北京变了样。
不知不觉,翟泊就喝多了。
他偶尔并不能回想起太多细节,只能愣愣地听周秉纶说,在喝得发懵的脑子里寻找相关记忆,发现一无所获。
于是他就放弃了思考。
路灯下,周秉纶生得极为漂亮的皮囊格外吸睛,他只需要就这样偶尔笑一笑,说几句话,翟泊就没办法移开视线。
可他却再也找不到从前盯着周秉纶时加速的心跳。
人们总说,人都是会变的,再深的感情过了十年八年也会寡淡如水。
翟泊是不信的。
可为什么他现在连他们最相爱的细节也会忘记了呢。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没有勇气直面那个答案。
——他才是那个薄情的人。
翟泊愣着神,而周秉纶就这样很慢很慢地讲,两个人的世界仿佛被放慢时间,一切都变得那么寂静无声。
周秉纶忽然止住话头,直勾勾地盯着翟泊——他喝了很多,眼睑下泛着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认真地倾听,眼睫毛眨动的频率极其缓慢。
翟泊虚握着啤酒罐,没什么力气,脑袋动了下,很轻声问:“怎么了?”
周秉纶突然凑近,抬手给他理了下头发丝。
很近的距离。
许是醉意上头,暧昧找的就是这么一个别无他人的氛围。
周秉纶手还是抬着的,很轻地落在翟泊头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与距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突然探过身去——
翟泊在那短暂的时刻,惊觉周秉纶是要亲过来。
他明明是要主动躲开的,可大脑还没下达行动指令,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猛地往后拉!
下一秒,一道身影彻底将人隔绝开来。
翟行复的嗓音不轻不重:“周教授,我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