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了下门。
翟泊回过神来,定睛看去。门开着,李见珩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抱着个小孩,大高个儿就这么杵在那里,也不说话,直直盯过来。
僵持良久,李信安呆呆地抬头看爸爸,又看向病床上的人,偷偷摸摸地打招呼,笑嘻嘻的。
翟泊也冲他笑了下,随即看向李见珩颔首,“你好。”
“你好。”李见珩唇形很薄,声线也很冷淡,“宁衢让我过来看看你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终于有了动作,抬脚进来,李信安手里攥着个糖葫芦,一边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我还好。”翟泊说。
李见珩把李信安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拍了拍他后脑勺,小孩一下子像是弹簧一样飞出去,好几个房间到处乱跑。
“李信安!”李见珩叮嘱的话都没说完人就没了影儿,就只能听到李信安得逞的笑。
翟泊倒是没脾气,笑得温柔,“没事,小孩子而已。”
李见珩站在一边,微微弓着身倒水,左手无名指确确实实戴着一枚戒指,和宁衢的是同款。
想到宁衢,翟泊停顿一下问:“宁衢怎么样?”
李见珩倒水的动作明显一顿,没看翟泊,薄唇抿成一条线,说:“他没什么事,已经回去处理工作了。”
“说临时脱不开身,所以只能叫我过来照顾你。”他偏头和翟泊对上视线,事先摸了摸杯子探温度,觉得可以了这才把水递给翟泊,“喝点儿水吧。”
“谢谢。”翟泊接过水来喝。
水温刚好,看得出来李见珩应该是很会照顾人,体贴、周到,体现在二十出头的人身上,让翟泊难以自制地想起翟行复。
翟泊抬眼看着李见珩,但也不适合询问翟行复的事。
或许李见珩根本就不认识这号人。
李信安蹦蹦跳跳地又跑了回来,围着房间乱转悠,被李见珩拎着后衣领一把抱起来,狠狠拍了下屁股,用着不那么标准的粤语说了句话。
至于说的是什么,翟泊也听不懂。
但能猜到是教训的话。
李信安瞬间安静下来,绷着小脸蛋不说话,噘着嘴,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开始挑刺:“爹哋你无使讲咧啊啲都无标准!”
李见珩毫无波澜,捏起他耳朵,一字一顿:“李、信、安?”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新爹哋!我要新爹哋!我不要你!!”李信安开始闹腾。
李见珩捂住他嘴,“别吵,这里是病房。”
李信安这才安分下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翟泊对视,觉得实在是帅气于是又扬起嘴角傻笑,拍了拍李见珩手臂,很有气势地说:“李见珩你把我放下来!我要去照顾病人哥哥!”
李见珩冷哼一声,把人放下,很轻地弹了下他脑门儿,“别惹麻烦知道吗?”
“哼!”
李信安得了机会就飞奔到翟泊面前,趴在病床边,因为刚刚够得着,就把小脑袋搁在双手掌中,像开花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翟泊。
翟泊眉心动了动,抬手摸他头。
小孩也不躲,装可爱有一手:“哥哥,你真好看,要不你做我新爹哋吧?”
翟泊一愣。
“李信安!”李见珩当即三两步过来,要把李信安抱走。
李信安躲开他,慌忙地拉住翟泊的手,一个劲儿地往翟泊那边靠,像个受惊的小兔子,告状倒是精得很:“哥哥你看他!”
翟泊忍俊不禁,揉着他脑袋,笑着说:“这种玩笑可不能开,你爸爸会伤心的。”
李信安愣了一下,噘着嘴很委屈,低头认错:“我错了。”
李见珩扯了下嘴角。
翟泊摸了摸李信安的小脸蛋,“知错就改是好孩子。”
李信安一改委屈样,眨巴眼睛盯着翟泊,因为翟泊微微弯了腰,距离还挺近,李信安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哥哥,你这里有颗痣。”
“真好看!”他指的是眉尾处。
翟泊笑了笑,“谢谢。”
“我以前脸上也有几颗痣,好看得很,但是被我爹哋带去医院点掉了。”李信安以为说得很偷偷摸摸,实际上都听得见,“他说寓意不好的痣都要点掉。”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不是抱怨:“和我爷爷一样封建迷信!”
翟泊没察觉到李见珩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儿。
第六感却是察觉到别的,翟泊抬起眼皮盯过去,有人影在门口一晃而过,恰好是磨砂玻璃,只能分辨出是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本以为应该是医生,但那人竟走了。
李见珩也疑惑,过去开了门。
一个布袋子被放在地上,全是新鲜水果,还有一个饭盒,被包装得很严实,分类明显。
李见珩回看一眼病床上的人,悄然秒懂。
他往走廊上望了一眼,翟行复西装革履,脸上有几分疲态,右手插兜倚靠在墙边,远远地对视过来,微微摇了下头。
大概只有两秒,翟行复转身走了。
见人在门口出神,翟泊莫名其妙冒出某种预感,眉心微微跳动,问:“怎么了?”
“有人送东西。”李见珩实话实说。
他拎起那个布袋子,轻轻关上了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谁送的?”翟泊问,“你看到了吗?”
那个人李见珩并不认识,但实话说,在翟泊住院治疗这几天,他撞见过好几次。
沉吟片刻,他想起那人临走前摇头的样子,就说:“没看到。”
翟泊自然是不信。
很快,医生开门进来,见人醒着,就开始询问几句身体状况,这下翟泊也没机会再追问什么。
李见珩抽空把水果洗了,摆好盘放床边,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事,明天再过来。”
“不用麻烦。”翟泊抬手给李信安投喂了一颗无籽葡萄。
李见珩没说话,单手抱起一脸满足的李信安。
李信安还在折腾,双腿蹬得和兔子一样,“我还要吃我还要吃!你个坏人快放我下来!”
“闭嘴。回去给你买一箩筐。”
李信安不说话了,他知道李见珩这人虽然坏,但是说话算数,他乖乖听话回家就能得到一箩筐美味的葡萄。
于是他安静地趴在李见珩肩头上,招手和翟泊道别。
翟泊也笑着招手,“下次见。”
医生又叮嘱了些话,事无巨细,“晚点儿再去做一次全身检查,要是没什么事,过几天就能办理出院了。”
“好,”翟泊点头,“谢谢医生。”
“好好休息。”
房门阖上,病房再度变得冷清,翟泊的视线悄然落到那盘水果和饭盒上。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粥。
正巧也饿了,他舀了一口粥吹了会儿气,再送进嘴里,味觉变得有些迟钝,但他知道这味道很熟悉。
眼帘低垂着,又吃了一口接一口。
一整个下午过去,翟泊一个人做完全身检查回到病房,他能察觉到,其实不是一个人。
有人跟着他。
但是一转过身去,人就没了影儿,像是幻觉一样。
每次都这样。
翟泊太过疲惫,很快就感觉到身心涌上来的困意,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平稳。
翟行复拧开门把手,远远地盯着病床上的人,两三秒,这才缓慢地关上了门,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
因为经历了一场车祸,生命垂危时手术抢救,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唇色很淡很苍白,显得虚弱又憔悴。
窒息感扑面而来。
翟行复蹲下身子,他还穿着从竞标现场回来的白西装,得知翟泊醒来的消息根本来不及换,马不停蹄赶过来,一整天盯着翟泊舍不得走远。
他病态地想着,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不是翟泊该有多好。正好,翟泊也不想再看见他,所以是生是死都没关系。
只要翟泊没事就没关系。
怎样都没关系。
翟行复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翟泊的脸,因为生怕吵醒病床上的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连他自己都很难听清:
“好怕,失去你。”
像是在哽咽。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低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短短五个字的祷告。
手背一热。
翟行复愣住,不太平稳地呼吸着,胸腔起伏,他没敢抬头。
翟泊抓着他的手,声线很淡:“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