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翟泊没有拿。
他什么也没带走,只剩下自己这副千斤重的躯体,像是被勾着心脏,作为一个支点,悬挂在命运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窒息。
或许周秉纶没再说话了,或许说了,但翟泊也不会听见。
这都不重要。
电梯门缓慢打开。
翟泊有预感般迟钝地抬眼,与电梯外好些天不见的翟行复正正打了照面。
他恍惚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
翟行复把他拉出电梯,紧抓着手,是翟泊也能察觉到有些疼的力度,问:“穿了外套,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开了空调。”
“你一个人吗?怎么不让服务员把温度调高点?”
翟行复就着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另一只手同样覆上来,正好完完全全裹住翟泊冰凉的手,像是许愿一样捂了捂热。
察觉到他询问时投来的视线,翟泊却别开了眼,模棱两可地说:“忘记了。”
他不自然地用大拇指摩挲了下翟行复的指背,转移话题:“不是说要去一个星期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处理完就提前回来了。”翟行复凑过去,蹭了下翟泊,小声问,“见到我不开心吗?嗯?”
翟泊终于笑了下。
就是这么一蹭,翟行复嗅到翟泊身上很淡的红酒味,一顿,拧眉问:“你喝酒了?”
翟泊摇头,“没。”
“那怎么有酒味?”
翟行复话音刚落,借着酒店外灯光瞧见翟泊身上湿了的衣角,因为外套是黑的,很难看出来,刚才一见面,注意力全都放在翟泊的脸和冰冷的手上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他站定下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又去拉翟泊外套的拉链。
翟泊迟钝地按住他的手,“你穿着就行,不用给我。”
翟行复充耳不闻,低垂着眼,说那件外套:“都脏了。”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穿我的。”
翟泊被他扒拉外套,扒到了肩头的位置,虽然周遭没人,但总归是看着不体面,翟泊由着他来,把外套给脱了。
翟行复那件外套带着很淡的清香落到他身上。
很熟悉,却说不出准确味道。
恍惚了一下,脑海里又掠过刚才从录音笔听见的那道嗓音。
翟行复为他拢了拢外套。
“你怎么了?”面对面,又捧着翟泊的脸,问。
或许是翟泊没戴眼镜的缘故,他偶尔视线很茫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焦点,看起来像是丢了魂。
翟泊眨了两下眼睛,“没事。”抬手覆上翟行复的手,想要拿开。
“怎么了这是?”翟行复察觉到那股无言的力道,非但没松开,反倒捧得更紧,“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吗?”
他微微倾着身子,把脸凑到翟泊面前,很近,对视。
翟泊吸了口气,声音很轻:“真的没事。”
他挠了下翟行复的手,又说,“我们回家吧。”
翟行复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他能很明显地察觉到翟泊低落的心情,但翟泊不愿意说,他也不想逼问,就顺着他的话说:“嗯,我们回家。”
说着又把人往怀里捞了把,搂着他的肩离开。
车子已然停在酒店门前。
是翟行复的车子。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抬手挡在车顶护着,翟泊微微低了下头,上车。
车门外的人身形高,几乎是遮挡住很大一片视野,翟泊正要系安全带,眼瞧着那人俯下身子来。
以为翟行复是要帮他系,他适时松了手。
下一秒,脸颊一侧被抚上,那只手几乎扣住他半边脸,他愣了下抬眼,唇被很轻地贴上。
许是好些天没见,这个吻无比轻盈,渐渐地,翟行复才暴露了性子,啃咬的力道加重,带着一种恨不得翟泊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侵略性。
翟泊像个僵硬的雪人,一点一点喘过气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鼻子酸得不行,他在黑暗中拼命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被吻得喘不上气,他动了动僵硬了很久的手指,陡然生出一种很强烈、又很荒谬的错觉。
——雪人活过来了。
翟行复捧着他的脸,忽然感受到一滴水,正顺着他的半截食指往下淌,最终停在虎口。
他怔愣了下,终于退开距离,两个人呼吸都不平稳,隔着一拳距离对视。
“受委屈了吗?”翟行复声调很低、很哑。
他用指腹拂去翟泊的泪痕,很轻地亲了下翟泊的眼睛,“不想说也没关系,如果真的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要强忍情绪。”
那仅是一滴眼泪。
是翟泊不停克制住濒临决堤的情绪,却还是没能忍住的苦涩。
作为翟氏继承人,翟泊总被一个沉重的头衔压着,他不被允许在任何场合出差错,不允许被人抓到他的不体面,不允许所有以他本人问题出现的诟病。
太久没哭过,他还以为自己是一眼干涸的泉水,再也不会哭了。
翟泊忽然笑了下,抬手覆在翟行复的颈后,往下压了压,主动吻过去。
亲了没几秒,浅尝辄止。
翟行复好像不太餍足,贴近几分,挨着翟泊笑着说:“再亲一口。”
“回去再说。”翟泊抵着他的肩,没让人得逞。
翟行复妥协地笑了声,直起身子,把车门关上。
然而就在他抬脚要走向驾驶位的车门时,余光瞧见某个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翟行复脚步一顿,手还搭在副驾车门上,这么遥遥盯过去,一时间谁也没了动作。
那是周秉纶。
隐约能分辨得出周秉纶手上拎着一台相机,以及一家名牌服装店的礼袋,今夜翟行复把车子别进这家酒店时在路口有注意到那家店的logo。
周秉纶目睹了全程。
他几乎是无法再思考什么。
上次在成都,他差点冲动越界,结果翟泊被翟行复接走,那之后他拨了电话,被接通了,他那时候听到了翟泊的声音,像是很愤怒,喊了一个很陌生的名字——李环。
那时候他以为是翟泊新交的男朋友。
于是在注意到翟泊在与别人接吻时,他下意识将名字与人对上号。
他应该走的,但他思来想去,那台原本不属于他的相机应该归还给最初的主人。
那里面还留存着翟泊十八九岁太多的照片与录像,尽管有些模糊失真,但足够鲜活、真切,他觉得翟泊会收回去的。
周秉纶迟钝地与车内的翟泊隔空相望,目光再缓慢地流连到车门前的人脸上。
他反反复复地确认那两颗痣,确认那个人就是翟行复。
所以。刚才。
他们在接吻。他们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