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翟泊皱起眉头，没多想，揽着陆回舟的肩，借力离开了包厢。
现在快十一点了。
他歪歪斜斜地走，大半个身子都往陆回舟那边靠。
实在是没办法，陆回舟扶着他坐在马路牙子边的石墩子上，整个人杵在一边，任他靠着。
翟泊醉醺醺地挂了许淳的电话，对方说司机在路上，应该还有几分钟就能到。
一月份的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意，翟泊清醒了不少，他掠过一眼陆回舟，对方只穿了夜总会的长袖工作服，看得出来布料不怎么保暖。
“冷吗？”翟泊突然问他。
陆回舟怔愣了一瞬，其实他的手已经冻到不行了，但还是摇了摇头，“还好。”
翟泊不拆穿他，收回视线，直直盯着前方路口。
过了会儿，语调很慢地说：“我不是说了，钱不着急还吗？夜总会都敢来。”
“……”
“什么时候在这工作的？”
“……有一个月了。”
难怪还得上钱，发薪时间点正好卡上。
翟泊看他一眼，语调和神情一样平静。
“要是今天我不在，你大概也不敢拒绝陪酒。”翟泊说，“像今晚这种情况，会遇到过吗？”
陆回舟垂眼和他对视，由于紧张下意识地吸气，抿着唇点了下头。
翟泊看着他不说话。他知道，虽说这份工作是在夜总会，但薪酬待遇自然很不错。
陆回舟需要这笔钱，又怎么会轻易辞掉？
翟泊没有资格让他不干这份工作，只是说：“以后也要小心点，如果对方让你感觉不舒服，就直接拒绝，找经理，要是做不到或者很害怕，可以给我打电话。”
hl夜总会也有门槛，并非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来。他们上流圈层，在外面举止不会特别出格，更何况这是许家的地盘。
“……很谢谢你。”陆回舟真挚地说。
翟泊瞥他一眼，没说话。
车很快就开过来了，许家司机下车打开后座门，陆回舟扶着翟泊过去。
临到车边，翟泊侧目看着陆回舟，问：“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
他目前到了下班点，只是临时被叫去顶替开酒。夜总会夜班工资会高些，但他考虑到很多因素，只是选择在傍晚这个时间段上班。
夜班他要去一家24小时开业的便利店，搬完货物后顺便看店。
他笑了下，“我还得去上夜班。”
“夜班在哪上？”翟泊说，“待会儿让司机送你过去。”
陆回舟忙摇头拒绝：“真不用，我打车就行，这儿很好打车。”
翟泊整个人还是倾靠在他身上的。
他喝得太多，确实使不上力。
“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到时候下车扶我走段路，司机不能进。”翟泊淡淡地盯着他。
一言不合瞎说。
他知道陆回舟不会接受他的好意，只能找个合适的借口，但需要陆回舟帮忙也是事实，万一自己一个人走得太不稳，摔在路上才叫人好笑。
“这……”陆回舟很认真地思考，最终答应，“好吧。”
翟泊需要他帮得上忙的地方极少，他不会拒绝。
车一路开到私人别墅外的园林门口，翟泊叫停了司机，转而叮嘱一句过会儿送送陆回舟。
司机点头应下。
陆回舟扶着翟泊下车，又是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他比翟泊略高一点，不过一般看不出来差别，让一个大男人靠着，那可不轻。
陆回舟怕他倒到一边去，只能虚搂着他的腰，完全就是支撑着他一块儿走。
翟泊在车上就闭了眼，他太累了，步子都很重，酒意疯狂上头，现在根本藏不住酒。
走了很长时间，陆回舟停下脚步，提醒他开门。
声音很小，翟泊听了两遍才听清。
慢吞吞地伸手，摁下指纹解锁，“滴”一声门开，翟泊被会客厅的灯光亮到晃眼，眯了眯。
奇怪，他出门前明明只开了最低亮度的灯。
翟泊定睛看去，会客厅长沙发上——正好是进门就能看见的方位，翟行复双腿交叠靠着椅背，视线十分缓慢地抬起，很沉重，很阴郁。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过来。
或许有一秒落到陆回舟身上，短暂地蹙眉，转而重新看向翟泊。
醉得不成样子的翟泊。
翟泊花了两秒才看清沙发上的人。皱着眉，醉醺醺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想起智能锁的开门信息提示。
原来是翟行复开的门。
七点多就过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吗？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有什么事吗？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翟泊实在是太累了，他现在很难思考什么多余的问题。
也没有察觉到陆回舟身体的僵硬。
他手还搭在陆回舟脖子上，靠得很近说：“上楼吧。”
陆回舟迟钝地“嗯”了声，飞快地眨了眨眼，避开视线，搂着翟泊上楼。
脚步刚踏上第二级阶梯——
会客厅猛然传来一阵杯子被摔碎的响声。
翟泊顿住脚步，皱着眉头回看过去，本来就烦躁，喝醉了更是累到不行，这个翟行复还在他这肆意发脾气。
“你别在这发疯……”
“让他滚。”翟行复冷声打断他。
翟泊：“？”
他还没反应过来翟行复说的是谁，陆回舟已经错开身，松开了手，退出好几步路。
翟泊抓着楼梯扶手，险些摔下去。
他看了眼陆回舟，又看了眼翟行复。莫名心累地吸了口气，对陆回舟说：“你先回去吧。”
陆回舟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翟泊还保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翟行复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偏偏还在隐忍不发。
直到别墅门被重新关上。
翟泊站在楼梯上，左手抓着扶手，沉声问：“找我什么事？”
他一向不喜欢喝过酒之后聊事，完全意义上不允许任何犯错的可能性发生，除了不可抗拒因素，在一切重要合作场合，他都是以茶代酒。
翟行复不说话，死死盯着他。
翟泊没空跟他在这耗着，呼出一口气，转身道：“不是什么急事就明天再说，我很累了。”
“是我打扰到你们了么。”这是翟行复的第二句话。
翟泊皱眉，又回头看他，“什么？”
“陈盐说你不喜欢留人，说没有人能进你的房。那刚才算什么？”
翟行复冷不丁道：“你们要睡吗？”
翟泊瞬间僵住，大脑爆炸一般，他不知道翟行复怎么知道他的性取向，也难以置信这种话是从翟行复嘴里说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翟泊手指收紧到发白。
“我说，要是我今晚没来，你们是不是就要睡了？”
“翟行复。”翟泊一字一顿，他的怒意在不停酝酿，在爆发的边缘，“你在说什么？”
相比之下，翟行复风轻云淡，全然不以为这是个怎样的恶劣开端。
“我说错了吗？”他笑，“夜总会的人都明目张胆地带回来，不是睡还能怎样？你别告诉我是谈工作，还能谈到床上去。”
“翟行复！！”
“怎么？被我说中了吗？”翟行复不慌不忙，歪着头哂笑，“又是看电影又是给人点烟的，哥哥，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这是第一次，翟泊在面对性取向的问题时，有片刻的心悸。
他从来不会这样。
哪怕一开始，他也很难接受，但从确认喜欢周秉纶的那时候起，他没再逃避过自己的性取向。
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有什么重要？
“是。”翟泊直视翟行复带着嘲意的眼睛，很平静地承认，“我是同性恋。但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和翟行复的那一段短时间的和平再度有了缺口。那条无形的线，是翟行复毫无分寸，越了界。
“翟行复。”翟泊异常冷静，脸颊分明带着浅红，话却很冷漠，“是我稍微对你好点儿，容忍你这么久的脾气，你开始得寸进尺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个？我喜欢男的女的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别管得太宽了。”
翟泊语调过于平静，眼睛眨动的频率也极其缓慢。
其实翟行复的话像一枚刺，一枚他在十年前预料过别人恶意目光的刺，埋了很久很深，现在被拨动刺头，疼得他忍不住发抖，只能死死抓着扶手掩饰。
翟泊没再等翟行复的冷嘲热讽，居高临下地下达了逐客令：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