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行复是摔门走的。
那之后就是长久的冷寂,充斥着整个别墅。翟泊站在楼梯上,心里最深处的那股子无力感猛然涌上来,快要把他淹没窒息。
他从未预料过,他努力不去在意的话题,会从他的弟弟嘴里直白地说出来,嘲弄又鄙夷。
想不在意都很难。
明明从一开始就认定不会在意,不会重视,但言语是一把利刃,捅到最脆弱的地方,就很难被忽视了。
翟行复在这等了他这么久,一条消息都没发,然而回来之后,却是为了说这个,说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翟泊收拾好情绪,慢吞吞地上楼。
他很早就该想到的,翟行复本来就讨厌他,但凡知道他是个同性恋,也只会加倍讨厌。
翟泊不在乎他讨不讨厌,像他说的那样,他喜欢谁,男的还是女的,翟行复都管不着,没资格干涉。
讨厌就讨厌吧。
翟泊推开卧室门,无名火很难消下去,头也实在很重。他扶着床头柜,拉开柜子拿醒酒药,然后走去倒水吃药。
反胃感压不下去,他又去盥洗室催吐。
折腾了好半天,翟泊边干咳着,又忍不住想起刚才的争执。
操。
那臭小子凭什么那么说他?
好吃好喝养他这么多年,竟然能冷嘲热讽说出那种话。
他真是给翟行复脸了。
翟泊吐了很久,掬了捧水洗脸,撑着洗手盆,缓缓抬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总是下意识看向眉尾的疤。
水珠顺着眉眼滴落,思绪被拉得很远。
人们总爱对某些东西赋予意义,曾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打眉钉,他说喜欢,说能让翟明远气急败坏他就喜欢。
其实不是的。
翟泊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真正的原因。
有一次他问周秉纶,打眉钉会不会很难看。因为会被别人评头论足——他不是那么在意,但周秉纶和他在一起就会被无差别攻击。
周秉纶告诉他:“有没有都很好看,不要总是在意别人怎么想,只要你喜欢就好。”
翟泊看着他,不说话。
最后还是把眉钉去了。
那段时间不注重饮食,钉子留了疤,他也没有上心,以为总有一天会消掉。
但是也没有。
洗过澡后,翟泊扶着墙,单手抓着毛巾,边擦着头发边出去。
陆回舟发了很多消息,翟泊看了个大概,就是单纯道谢。他回:【没事,你忙吧。】
翟泊想起什么,走到柜子前,突然发觉电影票不见了。
那张周秉纶给的电影票。
或许是醉意上头,翟泊方才好一番胡思乱想后,真的有片刻看电影的念头。
然而电影票现在不见了。
翟泊记得就是放在这个格子里,站着就能一眼看到,怎么会不见?
他在回忆着自己是不是拿出来过,放在了其他地方,但自己记不起来了。
翟泊把毛巾挂在脖颈上,也不擦头发了,十分仔细地移开书,一个一个地翻,在想会不会是夹在书里了。
一样没有。
翟泊眉头紧锁,真是奇了怪了。
他后退几步,又去掀开床上的枕头,什么也没有。可能在的地方不可能在的地方他全找了,总之翻遍了整个卧室也没找到。
脑子里骤然冒出一个特别离谱的念头——
不会是翟行复拿走了吧?
但这个猜测在一秒内就被否定了。
翟泊冷不丁嗤笑。翟行复应该在看到热搜知道他的性取向之后,对他更加厌恶疏离才对,怎么可能还会上来卧室?
他垂下眼皮,掠过某个地方时视线骤然顿住。
不太确定,又往前几步。
翟泊站在垃圾桶前,低头,眨了眨眼睛看清。
他在寻找的那张电影票,被撕成了三五片碎片,零零散散地撒在垃圾桶里。
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翟泊意识到什么,攥紧拳头,好不容易浇灭的怒火再一次陡然升起。
他转头进了储衣室,精准地找到翟行复的那顶帽子,一把捏住帽檐,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
他就是太给翟行复脸了。
养不乖。
翟行复不但养不乖,还根本就是个恶劣芯子。
昏暗的包厢里只堪堪亮了几盏微弱的灯,有个人狼狈地跪在沙发前,相机被人摔在几米开外,镜头碎了。
他不敢抬头看沙发上的人,只能颤巍巍地说:“我、我真的错了——啊!”
他的脖子被一道十分强势的力道死死收紧,呼吸不上来,整张脸几乎是几秒就憋得通红。
“我、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他的求饶是从牙关艰难挤出来的。
翟行复冷嗤一声,居高临下,“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吗?”
他掐着男人的脖子,逼他抬起头,“七万买不了照片的保密权是么?对方给了你多少钱?两倍?还是十倍?”
男人很惊恐,“我、我错了……”
“我在问你话!”翟行复吼他,力道不减反增,怒气尽数撒在男人头上。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威胁的意味很浓,“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照片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想死么!!”
他突然发火,阙煜可没见过他情绪失控成这样过。
阙煜靠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缓声道:“行了阿复,不就是几张照片吗?热搜都撤下去了,发那么大火干嘛?”
翟行复瞪他,“我给了钱。”
“这也没办法啊。别人价更高,被收买不很正常嘛。”阙煜耸肩摊手。
“你也闭嘴。”
阙煜在嘴边做了个拉链动作,闭上了嘴。
翟行复眼见男人被他掐到脸色苍白,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嫌恶,然后用湿纸巾里里外外擦干净手。
这包厢里全是阙煜家的保镖,人高马大的,看着门,男人跑不掉,劫后余生般跪在地上大喘气。
“我再问你一遍。”
翟行复抬脚,白色运动鞋勾起男人的下巴,歪着头幽幽道,“是谁要了照片?”
男人就是拍了热搜照片的那个摄影师,本来只是翟行复派他跟踪翟泊,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半路被人截掉,高价收了那一组照片,在互联网上大肆宣扬。
翟泊的性取向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翟行复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觉得恼怒,一下课就过去找翟泊,害怕打扰到翟泊工作又没发消息,结果等了好几个小时,等来翟泊喝得烂醉被别人搂着腰进屋。
无名火噌的一下上来。
可这份怒火偏偏冲着翟泊发不出来,怪来怪去,他只能怪在事情的发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就连翟行复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生气。
到最后只将原因单纯归结于手下的人被轻易收买,背叛了他,为别人办事,甚至被逼问也只字不提。
翟行复愈发不爽,等了很久的沉默后,冷哼道:“不说是么?那违约金,你给我一次性还清吧。”
“要么就把你告上法庭,也足够让你蹲个十年八年的。”
天价违约金,男人还不起。
他事先考虑过事情的严重性,收买他的人本来已经为他定好了凌晨的机票,也说过为他保障安全,然而他在候机时还是被阙煜的人抓到了。
理由是涉嫌违约。
阙煜后台很硬,背靠总侦查局,想带走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他倒是怕翟行复闹出人命,千叮咛万嘱咐别下重手,但抵不过翟行复压根儿不听。
男人彻底心如死灰。
违约金付不起,收买他的人杳无音讯,他才三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蹲牢的话他的人生就真的毁了。
他的半边脸红肿着,十分不对称,乍一看很滑稽。他的头快要低到地上去,声音也含糊不清:
“我,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