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非正当停泊 > 第124章够爱
  ……
  翟泊搓着一头半干半湿的头发,提前做了两秒钟心理准备,才推开浴室门。
  好在第一眼并没有看到李环的人影。第二眼也没有。环顾一周依然没有。翟泊松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过去刚才李环待过的地方。摸索吹风机打开,面对着镜子抬起手臂,一手抓了把头发。
  随即,镜子里冒出一个人影。翟泊来不及反应,右手腕已经被某人挟持住。他顿时僵直了身体。
  李环埋下头,伏在他脖子上深吸浅出。
  “我帮你吹?”他轻声询问。实际上,翟泊没有拒绝的选择,因为李环已经悄然从他手中夺去了吹风机。
  好一招先斩后奏。翟泊好像都习惯他的小伎俩了。
  李环为他轻轻拨弄头发,依然开的是最低档风速。好半天,李环终于开口问:“所以,你是恢复记忆了吗?”
  “……嗯。差不多。”
  翟泊抬起眼皮,盯着镜子里那个正垂眼专心为他吹头发的人。对方察觉到视线也看镜子,翟泊才移开眼。
  “没有完全记起来。但也大差不差了。可能有些细节,记得没那么清楚。”
  正常。没失忆的人也这样。人们都说是健忘。
  李环点头,忽然慢悠悠开口:“手术结果你瞒我,还有理有据地让我做你的意定监护人。答应我要说的‘早安’也食言了。天一亮人没了影,你还记得你跟我拉过钩吗,说你不会再一声不吭地离开我。”
  他应该是在算旧账,翟泊心想。
  翟泊缩起食指,抠住转椅的边缘。他说:“记得。”接着抬眼与镜子里的人对视:“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李环擒住他的下颌,这只手带着拨弄头发时的暖意,指尖抵着轻轻上抬,“说你爱我。”
  翟泊张了下唇,突然就哑言了。
  他与李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李环总能在任何情况下示爱,而他偏是迟迟开不了口。他太多次怀疑自己真的薄情,否则在面对爱人时为什么要迟疑。但那是否对李环太不公平了呢?翟泊并不忍心看李环为此黯然神伤。
  “你敢说不爱我吗?”李环却那么笃定,“那为什么一个人销声匿迹,不敢给我报平安?”
  “我不想你再被无辜卷入翟家纷争。”翟泊说,“李颂德盯上的是翟家的利益,有我一个人冒这个险就够了。”
  李环顿时皱起眉头。
  “翟泊,追人不是这样追的。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算个什么事?”他似乎把这个当成一个筹码,总能以此来要挟翟泊顺他的意。
  翟泊却摇头:“没有人规定追人一定要是什么样的。”
  李环被气笑了:“所以你追人的方式,就是抛下我,一个人去冒险,料定自己会出事,还提前骗我做你的意定监护人,好在你昏迷不清的时候在手术知情书上签字是吗?”
  “……”
  全被说中。翟泊无可辩解。
  “……人都是会为自己找后路的。”他过了会儿轻声说,“我只有你了。”
  李环全部脾气烟消云散。
  最终他轻轻叹气,低下腰,从身后环抱住翟泊,吸了口气说:“我也是,只有你了。所以别再一个人犯险。好吗?”
  他又埋低脑袋,去蹭翟泊,像以往许多时候一样,用着撒娇的语气:“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翟泊紧着喉咙,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些对自己的恶意揣测即将呼之欲出——天性薄情,不敢承诺,不该爱人。
  他该怎么办?他要怎么面对李环?
  李环没得到回应也无所谓,笑笑转移话题:“我刚才在车上给你接电话,有注意到几个小时前小姨打过电话来。极昼岛的事,她都知道了吗?”
  “……噢,对。”翟泊说,“她那边刚得知消息,以为我出事,就打电话过来问了几句。”
  李环轻飘飘地问:“有提到我吗?”
  翟泊顿时沉默。他不太想再瞒着李环,就在心里组织好语言,尽量以一种不伤李环心的措辞陈述。
  “我说你为了救我,挡了子弹。”翟泊一言蔽之,“她没说什么。”
  李环还是风轻云淡的:“她是不是怕我挟恩图报,缠着你一辈子不放?她有让你离我远点儿。对吗?”
  翟泊再一次沉默了。李环顿时了然地轻笑出声。
  “她说得没错,我这辈子都会缠着你。”李环语气轻松,渐渐带上一种偏执欲,好似很理所当然,“是啊,我为你挡子弹差点儿都搭上我的命了。你不应该爱我吗?”
  他并不想这么说的。他并不想。以他的爱来威胁翟泊来爱他,好恶劣好肮脏的行为。他唾弃自己。
  可他的潜意识里偏执地认定,挽留翟泊的所有言语举止都不过分。过分又怎样?他不应该被翟泊深爱着吗?
  李环内心矛盾十足,而翟泊每一秒缄默都是一片割在他命脉上、有着锋利边缘的薄叶子。
  血好像一直在流。只要翟泊不对他说爱,血就会一直流一直流,形成再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终于。翟泊在漫长的沉寂中开口:“她确实对我说过很多遍这样的话。”
  “她说我和你本就不会有交集,飞鸟与鱼不同路。我知道,她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你呢。”李环打断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翟泊却没急着回答他。
  大概是从哪借来了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直觉得我不够爱你。我怕我真的像别人口中那样薄情。”
  这个标签活在翟泊将近三十年人生里。别人的声音。
  李环彻底愣住了。他第一次在翟泊口中听到对自己爱意的质疑。
  什么叫不够爱?谁能解释“爱”?“够”又是什么程度?
  一个本就抽象到在世界上完全没有官方语言概括的词语,总是要被反复证明,证明这就是爱,证明爱得够深。
  可为什么爱也需要被证明,被衡量。
  “很多人说过我薄情。我从前以为是因为记性差。后来我发现我只是对感情不上心。”翟泊说,“我尝试过认真地喜欢一个人、谈一个恋爱,但最后我们还是被轻易拆散。”
  他说的是周秉纶。因为翟明远,说散就散了。
  “我和陆回舟的感情,也是个一扯即散的活结。其实我并不懂爱,只是因为我认为他应该是重要的,所以会对他好,这样的‘爱’很表面化——甚至称不上是爱。”
  翟泊深吸一口气:“从一开始,仿佛就注定我和他不会走得长久。我也能料到。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太悲观。”
  所以他那时才有意向陆回舟求婚,只为把人留住。
  “那我呢。”李环突然屈指,勾起翟泊的脸,逼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所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要追我也是假的吗?”
  “…………”
  别在这时候哑巴。你应该看着我的脸说不,说你只爱我一个人。李环开始有些烦躁了。
  他现在就想咬住翟泊的唇,褫夺其全部呼吸,让翟泊再也说不出“不够爱他”这样的话来。
  李环紧了紧手指,蜷缩又松开,低眉注视翟泊的眼神里染上阴鸷,接着他抬起手——
  翟泊:“不是。”
  手骤然停下,慢吞吞地重新垂了回去。
  “要追你是认真的。”
  翟泊语速慢声音轻,应该是在斟酌恰当的言辞,“我不舍得你掉眼泪,也不想看到你受伤,会下意识留意你的喜好……其实你人很好哄,我应该很会讨你喜欢。”
  李环的脸色渐渐缓和,盯着他低垂时又在轻轻颤动的睫毛。
  翟泊鲜少有如此一面,虽是坦诚,但在李环眼中像极了纯情告白:“我想对你好,可我觉得还远远不够。”
  “有你在我很幸福,我只是希望你也会因为我有同样的念头。”翟泊说,“我怕我让你感受不到被爱。”
  “我对你好是不是更像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爱人?”
  他像是在逆流中拼命抓住浮木。或许别人说对了,他天性薄情,但也请上天允许情感淡漠的人有爱人的权利。
  “没什么像不像的。你是我哥哥,也是我爱人。”
  李环半蹲着身,靠近翟泊的脸,与他平视,放轻声音:“我也一样的啊。有你在的每一秒我都觉得很幸福。”
  翟泊定定地看着他,迟疑不定:“是因为你现在只有我陪在你身边吗?”
  会不会以后遇到别人,感情就会变了。
  “不是。”李环说,“别人我都不在乎。有你就够了。”
  其实三年前他就说过了的,翟泊突然回想起来——李环那时一字一顿,声音很低地说:「不会有别人。」
  眼前人偏头抵过来,落下一片阴影,眉心泛起阵阵酥麻。翟泊顺从地微抬起脸,被很轻地啄吻着,缱绻缠绵。
  没多久,李环退开这个吻,双手捧着翟泊的脸。
  “你说你不够爱我。”李环呼吸有点乱,在翟泊湿润的眼瞳倒影中弯眉眼笑,“……又骗人。”
  “你哪里薄情了?你分明是世界上最会爱人的人。”
  苦恼不够爱的人,又怎么不算是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