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71、临棠镇,吃活人(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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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陶晞猛地擡头,眼中波光流漾,先是吃惊,后露出难过与不忍心,他缓缓把头瞥向身后。
楚惊寒望过去,看见兰悦王大毛李二狗等人正屏住气息,趴在后院厢房窗口,埋着头窃窃私语。
门外赵谷雨端着葱油长寿面,苍白脸颊露出久违的莹莹笑意。
原来,今日是赵小满的生辰。
这几日虽时不时涨潮和刮风,却没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现身,蔓延到街道的潮水也渐渐褪去,百姓们悬着的心平定不少。
甚至有些人开始计划离开避难所后的生活:砍伐木材重建屋舍,趁着春日未完赶紧下地种田,抓几只鸡苗鸭苗养大后下蛋,种苹果树和梨子树秋日集市卖钱……
悦来客栈的术法学习小分队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日日画各类防护符纸,造各类攻击武器,也特意花心思为找赵小满准备了生辰仪式。
此刻,他们每人都捧着一个小盒子,应当是送赵小满的生辰礼物。
陶晞与赵小满非亲非故,因为这份特殊的‘同窗’情意,也在心中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祈祷他能顺利渡过这个十八岁生辰。
天空静悄悄的,仿佛是危险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窗外夜色昏浓,铅灰云朵大片堆积,像是浸染污泥的棉花,紧密遮掩月和星子。
头顶时不时有成群的魇鸦从东边飞过,楚惊寒说过这种禽类带有魔息,很爱吃腐肉。
看着鸟们圆鼓的腹部,陶晞猜测,附近恐怕已有很多村镇百姓遭遇不测了。
空气隐隐有咸腥的味道,像海风,也像血。
陶晞闻到了,楚惊寒闻到了,这意味着记忆虚像的主人也闻到了。
楼上,赵小满猛地推开房门,李二狗如同黄皮狗子般蹿跳出来,向半空洒下两把草叶子:“小满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动!!”
草叶子扑簌簌落在赵小满头顶和肩膀,他微微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玩?”
李二狗咧嘴:“今天是老大你生辰嘛。”
众人冲进屋子里,依次把小盒子递给赵小满,王大毛祝他寿比南山,李二狗祝他福如东海,兰悦祝他前程似锦。
唯独赵谷雨捧着面,温声细语地说,希望小满笑口常开。
青瓷素花大碗盛满面条,排骨老汤浓郁,葱花鲜嫩翠绿,面条爽滑劲道。
离得远闻着香,离得近闻着更香,在李二狗和王大毛羡慕的目光中,赵小满伸手准备接过碗筷。
陶晞小小声道:“希望他吃上这碗面。”
楚惊寒沉默不语。
他们两人同时听到了一阵澎湃的海浪声,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厚重的喘息声。
忽而,脚下地板动起来,偌大的六层高楼剧烈地摇晃。
赵谷雨站不稳险些摔倒,赵小满急忙去扶。
青瓷碗啪嗒掉落,碎成一片片,面条和汤汁洒了出来,空气中却没有什么葱花肉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小楼外,暴风雨夜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苦喊,求饶,祷告。
悦来酒楼的梨花木窗被风吹开,顺着这道缝隙看去,仅仅一刹那,一直都生长在平静祥和小镇的年轻男女几乎崩溃。
人头鱼尾的怪物正在活吞一位老伯。
怪物皮肤苍白,脸上长着一片片锋利的淡青色鱼鳞,手掌是宽大的蹼状。
獠牙咬断了老人的脖颈,连血肉带骨头一口口吞进肚子里,吃到最后只剩头颅滚落到地面,因惊恐瞪大的眼神对上客栈的几人。
李二狗和王大毛吓得瘫软到地上,赵谷雨认出那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也忍不住叫了一声,下意识想上前帮忙,被赵小满紧紧拽住。
“它是魔物,你们千万不要过去送死。”
兰悦掐指做诀,这位竺苍国祭祠的首席巫女,耗费半身修为,编织出防御结界。
“爷爷!爷爷!”
躲在老人竹筐里年幼小孙子,跌撞着爬出来,发出伤心的啼哭,那怪物却眼珠一亮,猩红眼珠迸发兴奋光芒,蹼爪凶狠地伸过来,把孩子抓进手中。
陶晞浑身僵住,仿佛身体血液都凉透了。
记忆虚像,看客与主人五感共通,但此刻陶晞知道,这不仅仅是找小满的反应,也有他自己的。
下个瞬间,大片大片的红迸射在视野中。
血滴飞溅到屋檐瓦片上,长街两旁的桂花树上,鸟儿洁白的羽毛上……
日月无光,天地皆红。
成堆的骨骸,断裂的肢体,被踩爆的流淌着白浆的脑袋,被啃掉皮肉的腿骨,被扯出来的肠子和内脏。
一幕幕血腥的场景,仿佛张张图片,飞快地从陶晞眼前划过。
在折桂楼用饭的时候,陶晞看过这场剧,觉得伤心和唏嘘,现在身临其境,陶晞简直僵硬如木偶,难受地喘不过气,心脏难受得好似被万顷大山压制着。
楚惊寒在他身旁,低声道;“大魔虐杀百姓数日,亲眼看着乡亲邻里死在面前,这段记忆对于赵小满来说太过惨烈痛苦,导致他的记忆虚像也模糊,甚至可以说是光怪陆离。”
他握住陶晞手掌,指腹流泻出灵流,一丝一缕地注入陶晞的脉络中。
陶晞制止对方给他输灵流的行为,却没有抽出手掌,而是紧紧地反握回去。
漫天狂风血雨,两人并排紧密地靠地一起,像是两只在寒冬抱团取暖的动物。
兰悦等人藏在结界里,在经历了极大的恐慌和哀伤后,大家已经抹干眼泪,边忍受着痛苦边商议救人计划。
不只是临棠,其余小镇以及周边乡村也遭了难,数千人口被大魔抓到小镇土地庙前,用结界困住。
通过几日观察,他们发现冥河水魔在夜晚活动,从十五那日起,每晚在月华最浓盛时生吃七个人,其余时间就呆在镇子的土地庙里。
魔修炼的法门与人类不同,许多魔会在五星连珠后每日固定饮血食人,以达到进补的效果,其余时间都在打坐调息,运功修炼。
于是,赵小满几人打算在正午时分行动。
并不是多么诡诈的计谋,只是一场调虎离山。
太阳始终被乌云覆盖,到了正午,也没有什么光亮,赵小满驾驶兰悦的飞行法器,飞到土地庙上面,冲着里面闭目打坐大魔扔出雷暴符篆。
浓烟和雷火骤起,大魔凶狠地睁开眼睛,随即裂开嘴角:“竟是个有灵根的,今晚便吃了你,哈哈哈哈哈。”
赵小满道:“出来受死。”
大魔纵身跃出,赵小满并不迎战,折身向后方的深山老林飞去。
待两人远离了土地庙,兰悦等人偷偷出现,关押毫无修为的百姓,大魔用的是低阶结界,几人未耗费时间,便将其破碎。
遭遇这种变故,乡亲们被吓得呆若木鸡,颤颤发抖,直到看见赵谷雨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个馒头一个个窝头才缓过心神。
大家边狼吞虎咽边尽量快步赶路,瘦削的李二狗肩膀扛着两个孩子,王大毛更是背上一个臂弯两个,赵谷雨左手扶着跛脚的邻居李婶子右手拉着婶婶的孩子。
李豆子哭得脸蛋通红:“谷雨姐姐,我好害怕,我好害怕,那怪物好生吓人,他吃了小旺和盛子,他们的肚子被咬破时,嘴巴在还叫着疼……谷雨姐姐,咱们还能逃出去吗,还能活吗?”
赵谷雨握紧他的手,忍着心痛道:“别害怕,谷雨姐姐在,谷雨姐姐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魇鸦在高空盘旋,数百人同时行走在这乌蒙晦暗的天地间,数百人同时在低声啜泣。
他们的目的地是小镇中心的瞭望台。
等待好几日也不见董家来人,兰悦猜测瞭望台的通讯阵法已经被切断。
但阵法没了,阵材还在,她打算炸毁瞭望台。
高台下灵石百担,炸裂产生的灵能冲击可达九千里地,如此大的范围,不可能没有修士看到。
她将自己本命武器捕兽锁给了赵小满,那锁是竺苍皇室的高阶法宝,足以困住大魔两个时辰。
倘若足够幸运,在两个时辰内,有修士可以循迹赶来此处,那乡亲们得救的机会就会变大。
随着轰隆巨响,地面震颤,无数颗灵石摩擦燃烧,火星飞溅,大朵大朵的烟花炸开,将连绵的乌云撕开裂口,顺着东风蔓延几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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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看着漫天的彩色灵流,终于微微勾起唇角。
将大魔引到深山老林后,为了给兰悦争取时间,他没有立刻催动捕兽锁。
他运用自己学来的轻身术,不多腾挪身影,移形换位,和大魔你追我赶。
直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入耳膜,他终于默念起咒语,捕兽锁发动,牢牢将大魔扣在地面。
赵小满举起手中长剑,眼中恨意浓烈。
冥河水魔嘶哑说道:“你顶多能困住我两个时辰,你乃区区凡民,你手中武器乃区区俗物,根本杀不死本座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小满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冷冷道:“你早晚会死。”
冥河水魔笑得阴森:“魔是不会轻易死的,最起码不会死在你的这种小喽啰手里。”
冥河水魔:“本座只需再吃七人,即可进阶玄魔境界,届时别说你这种区区蝼蚁,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不敢奈我何,。”
赵小满握紧剑柄,他没有面红耳赤出声和大魔争辩,也没有离开深山找大部队会合,只擡起头默默眺望天空。
陶晞看着他,忍不住蹙眉叹气,透过数年时光河流,他轻而易举地看穿赵小满心中所思所想。
倘若真的有修士降临,那他将留在这里,一同作战。
倘若没有,他也要孤身阻拦大魔,直到被杀掉,被吃掉。
天地晦暗,老山荒芜,吹来的风冷凄凄,如冰似雪。
陶晞眼圈红红的,因为悲愤,牙齿把水红唇角咬出细窄的血印。
看着眼前决绝的渔家少年,他难过地想:赵小满恐怕九死一生。
可他还年幼,忘记了在‘生’和‘死’之间,还有个词。
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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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漏中流沙滴尽。
灵能消散,火星熄灭,乌云重新聚拢,再度遮天蔽日。
百姓们脸上的表情由期待转为恐慌,黑压压的人群骚动不断。
有人忍不住激动道:“这是怎么回事?兰老板,你不是说只要炸毁这座高台,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吗!为什么没人来,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赶过来?”
也有跟喊叫道:“兰老板,这个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仙君老爷们到底还会不会来啊!”
“兰悦老板,求你给个准话儿,咱们还有救吗?”
兰悦错愕地愣在原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明释放了那么大的灵能冲击……”
几个姑娘哭出眼泪:“难道老天爷是想让我们去死吗,救命啊救命!”
李二狗挡在兰悦身前,挡住大家或激动或失望的眼神,他努力地牵动嘴角,试图安慰大家,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忽然,他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喊道:“小满哥!是小满哥!”
以前他没轻没重大声叫小满时,总会被拍脑袋和踢屁股,这次再也没人拍他。
赵小满被冥河水魔拎在手中,好似拎着一只死狗。
两时辰过后,大魔冲破捕兽锁,最先收拾自不量力的蝼蚁。
赵小满孤军奋战,握着手中长剑顽强抵抗。
冥河水魔嗤笑着看他,仿佛在看到了挡车的螳螂,撼树的蚍蜉。
大魔来了兴致,没有活吞他,而边虐打他,边想法子用来折磨他,以报复捕兽锁的耻辱。
他的眼睛被打肿,被右手腕被挑断,胳膊和腿被魔风割出刀刀伤痕,血流渗满衣衫,整个人仿若在血里泡着似的。
赵谷雨如离弦箭矢般冲出去,嗓音细弱却坚定:“放开我弟弟。”
大魔道:“你是他姐姐,难怪也如此自不量力。”
他丢垃圾似的把赵小满丢到地面,赵谷雨不顾众人劝阻,跑到赵小满身旁,忍着眼泪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赵小满咳出血水,看见她来,皱眉道:“你跑来干嘛,赶紧回去,站到兰悦他们身边去。”
赵谷雨摇头,撕开裙摆为他包扎伤口:“你伤得好重,流了好多血……痛不痛啊。”
赵小满道:“我惹了那怪物,我活不成了,你别再管我。”
赵谷雨擦干净他脸颊上的血:“以前你上山捉鸡,下河摸鱼,就从来不带我,这次不行,要死我们一起死。”
冥河水魔盯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忽地阴/邪地笑起来:“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将赵谷雨定住,把断剑丢到赵小满面前,丑陋蹼爪伸出,将另外一个年轻姑娘扯到面前,道:“倘若你朝你姐姐心口捅上一剑,我便这个姑娘放了怎么样?”
赵小满冷冷:“你做梦。”
下个刹那,呜咽的哭声停止,梨花带雨的姑娘就被大魔吞食入腹。
姑娘的洁白蚌珠钗子混着血,掉进黄沙。
众人脸上的惊慌尚未褪去,他便又抓来一位耄耋老者,依旧问同样的问题。
赵小满喘着粗气,仍旧不同意。
紧接着是一位大娘,她曾在寒冬腊月给赵氏姐弟送过棉衣,此刻正用渴望求生的眼神看着赵小满。
赵谷雨也用这种眼神看着小满,只不过她求的是死。
赵小满闭了闭眼,仍旧不动。
第四个,第五个…………直到第七个。
大魔拽出来个小孩子。
李婶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不要,不要,求求你,别抓我的孩子,把我的小豆子还给我。”
小豆子也哭着:“娘,阿娘救救我。”
小孩子涕泗横流:“我害怕,我害怕,谷雨姐姐救我!谷雨姐姐说会保护我的!”
李婶对着痛哭道:“请尊圣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的孩子还小,他还没有念过书。”
冥河水魔笑道:“你弄错了,你该求的人不是我。”
陶晞本来站在远处,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冲过来,对着大魔凶狠地砸下好几拳。
因为两个维度不同,他的拳头注定砸空,记忆虚像中的悲剧依旧在上演。
李婶听罢,立刻转头跪扑到赵小满身前:“小满,婶子平常待你和谷雨不薄,你们家中贫苦,是婶子不嫌弃地总去接济你们,你吃过婶子蒸过的窝窝头,吃过婶子挖的野菜,盖过婶子做的棉被,小豆子更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啊!”
“你怎么忍心看他去死呢,他才五岁,他最喜欢抱着你的腿叫哥哥了,这些你都忘了吗!”
“求求你,求求你救下我们小豆子,婶子今生来世都给你当牛做马。”
赵小满咬牙,喉咙攒动,嗓音哑到不能再哑:“对不起。”
李婶崩溃了,伸出拳头砸他:“为什么不救他,他还有大好的未来,你为什么不救他。”
她濒临崩溃,在极度的恐慌中嘶声道:“你姐姐谷雨本来就是病秧子,就算救下来了,又能活几日,我们豆子还那么小!”
赵小满把头扭过去,不再听李婶说话。
大魔边举起小豆子,边笑道:“赵小满啊,真是没想到你的心竟如此狠毒,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魔物吃掉。”
李婶飞快地冲过去,被大魔踹掉再地,小豆子在母亲倒下的瞬间,被大魔咬断了脖颈。
李婶‘啊啊啊啊啊啊’地疯叫,披头散发地爬起来,继续往大魔身边跑。
大魔嗤道:“找死。”
他挥出一记淬毒星镖,直击李婶咽喉。
忽而天空闪过白色剑光。
耀眼夺目,光辉璀璨。
鹤纹白衣的青年从天而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