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73、要节哀，向前看
*...
*-*
天幕广阔深邃,月亮发出皎白光芒，透过小窗柔和地投射在陶晞脸庞。
楚惊寒清楚地看到，这小孩儿先是一愣,而后咯咯笑出声。
他凑过来，软白干净的脸蛋在眼前放大，清甜呼吸喷出：“他是小公鸡。”
楚惊寒：……
“偷偷告诉你。”陶晞伸出拇指和食指,边比划边小声说：“它头顶有个小鸡冠，藏在绒黄羽毛里面,红红的。”
楚惊寒沉默一瞬,道：“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陶晞拍拍胸脯：“那当然,那可是我儿子。”
……
楚惊寒偏过头，不再同他说话，寂寞空间中陡然响起脚步声和争吵声。
“凭什么拦我们？只是送点食物和药品都不行吗？”
“小满哥还给你们送过鲢鱼，都忘了吗？他死了你们就能开心吗？”
是王大毛和李二狗在和看门狱卒吵架。
陶晞坐回草垛子里,竖起耳朵听,几人你来我往地吵半天，最后还是兰老板匆匆赶来，朝狱卒手中塞了银子才了结。
铁锈牢门吱嘎打开，三人呼啦啦冲到赵小满身边：
“小满哥,你没事儿吧？”
“王大毛你瞎啊,小满哥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小满哥你快说你都伤在哪里了？我来给你上药。”
“小满坐起来,把这碗补汤喝了。”
赵小满强撑着起身,视线寻搜一周,嘶哑着开口：“赵谷雨呢？”
兰悦压低嗓音：“你姐姐在收拾行李。”
赵小满疑惑：“什么？”
李二狗道：“李婶和王老伯在镇长家闹翻了天，说因你激怒大魔，惹得小豆子和小雪丧命,扬言要杀你给他们的孩子偿命。”
陶晞听罢，嘴角微微下沉，心头有说不出来的憋闷和难受。
赵小满学习术法没有错，危急关头去引大魔也没有错，生死关头选择姐姐也没有错，他什么都没做错，可偏偏所有苦难都朝他砸来。
赵小满目光低垂，落在脏污地面：“嗯，准备什么时候行刑？”
李二狗道：“小满哥你别难受，老镇长知道你无辜，当然不会杀你，但镇子你们两个是没法待了，他叫我们今天先准备，明晚送你和谷雨姐走，离开临棠镇。”
赵小满静默了小会儿，开口：“她也同意吗？”
李二狗点头如捣蒜：“当然，谷雨姐打包行囊呢。”
“镇民们最近都忙着给明宣真人塑银像金身，建殿宇庙观，没空管咱们。”兰悦将藏在袖口的钥匙给他：“明晚我们将谷雨带来，咱们在山脚下汇合，你们趁着夜色骑我的灵马走。”
“子夜过半，不见不散。”
赵小满颔首。
众人走后，牢狱恢复寂静。
赵小满服药后努力调息打坐。
他的根骨体质都不错，短短三五时辰，流血的伤口缓缓愈合。
他脸色依旧淡淡的，眼神却变了，没有方才的绝望死寂，而是闪烁着点点光亮，仿佛在期待什么。
陶晞大概是受到了感染，瘦弱躯壳里被注入力量，小腰板挺得笔直直，掏出破镰刀开始磨。
细瘦胳膊快速滑动，刀器与砂岩摩擦，刷唰唰地响着。
陶晞觉着这把镰刀好像没有那么锈迹斑斑，刀刃上光洁的地方从小点扩大到一小块了。
他脑袋凑近，想再瞧清楚点，忽地被一双大手拦住，修长有力的手指按着的脖子，把他的扭过去。
楚惊寒微皱眉：“小心些，上次手靠近被割伤指尖，这次头靠近，是想被割伤脖子吗？”
陶晞抿抿嘴，说：“大哥哥松手，我难受。”
楚惊寒下手时无意识地用了力气，陶晞脖颈被捏得发红，白皙肌肤上指印残留。
楚惊寒看了眼，迅速移开手掌，略不自在道：“抱歉，我……”
“没关系。”陶晞摇摇头，笑眯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担心我受伤，所以着急了。”
楚惊寒‘嗯’了声，问他脖子还痛不痛。
自己手劲大，他皮肤又太嫩，红印恐怕没个三五天都消不下去。
陶晞拍他肩膀，大方道：“没事儿。”
楚惊寒又道：“抱歉，我没有药膏。”
他平日都是让妖魔和敌手重伤死亡，几乎不携带什么治病丹丸，更何治皮外淤痕的药膏。
陶晞歪歪头：“大哥哥不要内疚，这点小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他缓缓躺倒在身后的草垛子上：“我平常发起病来，四肢百骸都会痛，痛到在床上打滚儿乱叫，就像过年杀猪似的。”
他乐呵呵故意开着玩笑，楚惊寒却没笑，而是道：“不像杀猪。”
陶晞前两次进阶，楚惊寒全都在他身边，曾亲眼看到他因体内真元涌动而发病。
小孩根本不大喊大叫，也不打滚儿。就蜷缩成小团，不吭声地默默忍着。
根本不像杀猪。
陶晞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困意涌上来，眼皮打架，随口呢喃：“总之，大哥哥不要在意，没有药膏就没有药膏，这种皮外伤吹一吹就能好。”
他歪在草垛上，手脚逐渐放松，呼吸变得轻缓匀速，俨然进入了梦乡。
楚惊寒盯着他好看的脸庞，突然俯身过去，僵硬地垂头，嘴唇停止在离陶晞脖颈三寸处，极轻地吹了吹。
吹吹就能好，是小孩摔倒后，大人拿来哄孩子的话。
说白了，几口气能有多厉害。
可陶晞却真的很受用，睡梦中舒服得哼唧两声，还仰了仰脖子。
楚惊寒笑了下，又吹了一下。
*-**-*
当清晨的露水滴落，黄鹂鸟在树杈上鸣叫，当黄昏的霞光暗淡，鸟儿成群结队，倦怠归巢。
陶晞透过小窗看到临棠镇后山种种景象，他知道，这一天对于赵小满来说足够漫长。
好在夜晚降临了。
赵小满起身守在门口，等待约定时间的到来。
“拜托拜托，神仙保佑赵小满和赵谷雨能够成功逃跑。”
陶晞也焦急地踱步，双手合十地求神拜佛，什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什么观音佛陀三清尊者，甚至上帝耶和华，都被求了遍。
他太年轻，即便心中有不好预感，依旧对所有事物抱着最大希望。
他没有在临棠渔镇遇到变成活死尸人的赵家姐弟.....
万一呢，万一他们这次真的逃跑成功了呢。
“拜托拜托，请神仙们快快显灵！”
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子夜的梆子声敲过三次，赵小满在沉重的咚咚咚声中站起身。
楚惊寒的袖子忽然被扯住，耳边传来陶晞紧张呼吸声。
小破孩手爪抖了下，仿佛要逃命的是他自己。
楚惊寒看着他，向来冷硬的眼神有一瞬间柔和，如同浅蓝冰湖刮过春风。
赵小满抽出钥匙缓步靠近出口，钥匙和锁孔相触的瞬间。
牢门吱嘎打开了，大把的烛火灯光照进来，两个狱卒背光站着，脸上表情十分不好，他们说：“赵小满，你可以出来了。”
赵小满道：“什么？”
两个狱卒不出声。
赵小满拽起其中一人的领子，阴冷问道：“为什么放我出来？”
另外一个人上来扯他，艰难说道：“回家去看看吧，小满。”
家？
赵小满瞳孔放大，猛地推开狱卒拔腿跑了出去。
陶晞楚惊寒紧跟其后。
山脚下，赵小满没有看到兰悦王大毛李二狗，更没有看到赵谷雨。
他已经无心思考为什么大家没来，为什么说了不见不散，却没有出现。他只能继续奔跑。
从后山监牢跑过中心长街，赵小满的草鞋磨破，脚掌和脚踝被磨得出血，直到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他终于跑到小镇东边。
率先路过李婶家，李婶站在门口给小豆子烧旧衣裳和玩具，她看到飞奔回来的赵小满，眼中猛地渗出眼泪，可已经没有怨恨了，甚至有一丝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陶晞无暇去分辨，他们两人已跟着赵小满到了家门口。
小院子经过暴风雨磋磨，失去原先岁月静好的温馨，院里的葡萄架倾倒，豆角和茄子的幼苗被洪水冲走，大榕树下桌椅板凳碎裂，榕树枝杈上的喜鹊鸟窝也没了。
小院被搞得如此破烂，赵谷雨肯定躲在房里偷偷掉眼泪吧。
赵小满想了想，待会儿要告诉赵谷雨别哭，家中还有葡萄籽可以再种，豆角茄子可以隔壁镇集市买，桌椅板凳他马上砍木头做新的，鸟窝没了，但鸟儿将会飞去温暖的南方……
总之，只要人没事就行。
“只要人没事就行。”
赵小满不断喃喃着。
陶晞难受地揉眼珠：“大哥哥，画面又暗淡许多。”
楚惊寒：“嗯，接下来应该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接下来，赵小满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屋子，看到了三双红肿的眼睛，他们泪流满面，他们哽咽地说，赵谷雨没了。
“我们去给后山监牢送药的时候，谷雨悄悄去找明宣真人，向真人提议孤身做饵引大魔出动，当晚他们两个就去了海边。大魔成功被引出来，她却没能顺利逃脱。”
兰悦泪眼朦胧：“小满对不起，对不起。”
她捂着心口，不断道歉。
王大毛说，明宣真人为表感谢，决定将你带回水虹泽做他的亲传弟子，三日后就启程。
李二狗说，明宣真人将大魔打得只剩一口气，替咱们报仇了。
他们说，小满你要坚持住，要节哀，要向前看。
他们说，小满，谷雨不想看到你这样。
他们说，小满，谷雨也希望你能活得更好。
好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潮水般充斥在耳中。
赵小满捂住头蹲在地面艰难喘息，一瞬间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到五一假日应该都能日更，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