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你朋友谈恋爱啦?戌时,
戌时,夜凉如水,月白如霜,淡淡光辉温柔包裹小阁楼。
陶晞做完功课,又泡了个热水澡,此刻正盘膝坐在床上、手托小圆镜,第一百零八次按动传影镜上的连排按钮。
结果始终如一,圆镜非常安静,没有丝毫反应。
陶晞气得捶了下镜面:“辣鸡!”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镜面响起类似电流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小曲儿。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陶晞当场石化:“什么鬼?电话铃声吗?”
又是滋滋两声,镜面剧烈震颤、华光忽闪,平稳后,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玉面清俊,眉眼如画,满头墨发被一根银簪简单地束起。
端的是芝兰玉树、风华无双。
他看着陶晞,陶晞看着他。
两人对视小片刻,宁昭率先道:“哟,小药罐长了一点肉。”
陶晞得意道:“那是当然。”
他捋起袖子,给师兄展示自己细瘦手臂上那层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薄薄的肌肉,以及右手食指上经常握剑磋磨出来的一个圆鼓鼓的小茧子。
“怎么样?有没有大侠的气质。”
宁昭笑了笑:“有小狗的气质。”
“喂!”
陶晞汪汪叫:“你是狗你是狗你是狗!”
骂够了,陶晞把那只琉璃小方块举到屏幕前:“这是什么东西?”
宁昭微微勾了下唇:“给你的生辰礼物。”
陶晞无语:“搞什么鬼啊,还没到夏至,我生日还有好久呢。”
他是孤儿,对父母毫无印象,更别提生日,只是小时候上学,见每个小伙伴都有生日,于是自个琢磨了半天,最终郑重拍板决定:将第一次得小红花的日子定为自己的生辰!
宁昭隔着屏幕戳了戳:“提前给你。”
“干嘛提前给?我又不是不回家了。”
陶晞道:“圣府暑休寒休都很长的,为什么不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再给?”
宁昭眼神一暗,如同夜半秋水,但又很快恢复,继而吊儿郎当地挑眉:“不想要就还给我。”
“想得美。”
陶晞连忙把东西收起来,又问道:“里面装的什么啊,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宁昭摇头:“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陶晞嘁了一声。
师兄弟两个又互怼几句,但是无论怎么怼怎么闹怎么掐,宁昭也是做哥哥得,他如同天下间所有面对弟弟离家上学的兄长一样,关切地问道:“圣府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听说这次和一同入学的大族子弟有好几个都性格暴戾,在家中就作威作福,比如天罡门旁支路氏三兄弟、前不久刚倒台的水虹泽武氏、还有阳山龙氏的小少爷,以及依附龙氏的赵氏郑氏,这些王八蛋有没有找过你的麻烦?”
呃。
…………
陶晞一阵沉默,而后神气地叉腰:“当然没有!有也被我欺负回去啦!”
“哦,对了。”
宁昭提到龙怀宣,陶晞忽然想到白日里青云广场上的剑侍。
那家伙长得年轻,眼球却浑浊如泥潭,手臂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蛟龙类爪痕。
百分百是年轻时去抓捕灵蛟被打成重伤的仙吟老狗。
但老狗吹的迷魂曲相当厉害,险些叫灵蛟中招。
这次被我狠狠地整了一顿,算是和龙家接下第n个梁子,若是老狗以后拿那劳什子迷魂曲来对付我就糟了。
陶晞眼眸一动:“我有事要问你。”
他省掉武礼挑衅的环节,只说自己有一个朋友,遇到一件怪事和一只灵蛟……
季桓听罢,勾唇一笑:“你说的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当然不是!”
陶晞信誓旦旦:“骗你是小狗啦。”
“你快点给我讲讲怎么破解这迷魂曲,万一我以后行走江湖被迷晕了,再被绑走卖掉杀掉吃掉怎么办?”
陶晞催促道。
季桓道:“放心,没人爱吃小狗。”
这坏家伙嘴上插科打诨,但还是耐心地跟弟弟讲自己的见解看法。
“你试着先封住天灵,在分出一缕真元,游走于是气海xue,再到天枢、灵墟、云门……”
陶晞捧着小本本认真记录。
宁昭说完,感到口渴,冲着身后大咧咧喊道:“拿壶酒来!”
一只青釉壶被遥遥抛来,落进宁昭掌心。
他拨开盖子,饮下一大口,满足享受的表情让陶晞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美酒醇香。
陶晞眨眨眼:“寺里哪儿来的酒?”
宁昭挑眉:“我今晚没在庙里。”
陶晞道:“偷跑出来喝酒,不怕被主持抓到罚抄经书?”
“不怕。”
宁昭大笑出声,朗朗笑声透过屏幕传来,特别欠打。
他将手中镜子拿远一些,又稍稍侧身,将身后背景亮给陶晞看。
没有庄严幽寂的禅寺古庙,有一片倒映着月光星辉的大湖。
没有慈悲祥和的佛像,有十几艘豪奢画舫,舫上雕梁画柱,大红灯笼随风飘扬。
没有蒲团木鱼,香烟禅音,只有十几个远山眉绛朱唇的小清倌儿正扭着细腰,甩着水袖,赤脚婉转起舞。
没有和尚……
不对!
那几个看花旦唱戏,和伶人划拳的秃头不正是伽蓝佛乡的和尚嘛!
如此场面,直叫二十一世纪的新少年陶晞也要直呼:“礼乐崩坏!非礼勿视啊!”
“宁昭,你把大师们带坏了!”陶晞控诉道。
宁昭隽气的眼眸一扬:“你没听师父说过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更何况大师也是人啦,吃顿烧鸡喝点白酒听首小曲摇个骰子怎么了?倘若不养好身体放松心情,以后如何普度众生?”
“还有你,也别光顾着读书练剑。”
他教育起陶晞:“中州富庶,政通人和,百姓的节日也多,你没课时大可下山玩玩,哦对了,我听小鸳鸯说,最近黎阳城有个什么花灯节,他们戏班还被邀请前去表演呢,你离得近大可去玩玩!”
听到花灯节,陶晞一顿,头颅缓缓垂下去,长睫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无端的有些委屈。
他情绪变得太明显,屏幕里的宁昭很容易地察觉到,不单是他,屏幕外阳台打坐的小鸡也注意到了。
楚惊寒睁开眼,侧首望去。
床底的珠灯被调成暖色,仿佛给少年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腕、脚踝都渡了层釉。
这小孩同室友以及圣府学子们沟通时都讲正统九州官话,但同家里人说话时,语调就变得软和,和南境一些临海小城的口音有些相像,但更像夏天快要化掉的糖果,黏糊糊的。
楚惊寒听了会儿,眸色深深。
这厢,陶晞抿抿唇,犹豫小半晌,道:“咳咳,我、有、一、个、朋、友,他本来和他的……他的哥哥约好了去花灯节,但是中州今年热得早,花灯节也提前了十几天,呃……不晓得我朋友的哥哥还愿不愿意和他去。”
陶晞说着说着,烦躁地抓抓脑壳,补充道:“我那个朋友他哥哥很忙很忙的!”
-忙得好久才来见我一次呢。
顿了顿,他忸怩着问道:“狗宁昭,你说,我朋友要不要试着约他哥哥提前见面?”
宁昭一张俊脸凑到屏幕前,似笑非笑:“你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才不是!”
陶晞大叫着反驳,耳朵尖红红的。
宁昭呵呵两声:“哦,那你朋友挺厉害嘛,方才入学两个多月,既驯服了灵蛟,又谈上了恋爱。”
“你才谈恋爱!”
陶晞炸毛,反应过来后,用拳头捶了捶屏幕,凶道:“再胡说把你牙打掉!”
宁昭举手投降,无奈道:“好好好,帮你朋友保密。”
陶晞安静下来,揪了揪狐绒毯子上的毛毛:“那你说,我朋友要不要约他哥哥嘛?”
这时,或许是刚才那一拳捶没了信号,也可能这辣鸡法器本身太菜,陶晞这边的屏幕中开始响起滋滋滋电流声。
十万里开外,烟湖花舫中,宁昭正色道:“我又没谈过恋爱,给你找个经验足的,小鸳鸯过来!”
他招招手,一个相貌柔和的小清倌儿跑过来,待听过事情原委后,立马激动起来:
“当然不行啊!!!第一次是你约他,第二次凭什么也要再上杆子约他啊!!!他不知道时间改了吗?所以为什么不先约你呢???小弟弟,做人要矜持,做男人更要矜持,要欲擒故纵不可以对他太热情奔放!咱们得牢牢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小鸳鸯说得慷慨激昂,但经过这辣鸡传影镜的传送,说出的意思就变味儿了。
“滋滋滋当然行啊!第一次滋滋是你约他,第二次滋滋滋也要再滋滋滋约他啊!!他不知道时间改了滋滋滋滋,所以滋滋滋不先约你,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要热情奔放,牢牢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陶晞双眼放光:“懂了,谢谢你,小鸳鸯。”
“不客气。”小鸳鸯摆摆手,跑着找和尚们推牌九去咯。
更深露重,陶晞想提醒宁昭早点回庙里,可那倒霉催的破镜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随着滋——的一声长吟就炸开花一命呜呼了。
“切,不管你了。”
陶晞把破镜子堆到一边,下床趿拉上鞋子,美滋滋准备去研磨写信,约大哥哥来玩耍。
突然,他身形一滞,不知想到什么,亮晶晶的眼珠渐渐暗淡,翘起的嘴角落下,兴奋的潮水从心头褪去。
整个人砰地倒进床榻里,悲哀道:“写信有个屁用啊,我又不知道大哥哥如今在哪里。”
“诶!”
陶晞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神色恹恹地卷进毛绒绒的被子,裹成一个春卷。
小春卷瞅了眼床边的塑像,没有像以往那般拜考神大佬祈求好成绩,而是小声道:
“楚大佬啊楚大佬求求你保佑我,让大哥哥托梦给我告诉他的住址。”
“哦,不,你还是直接告诉我他的地址吧!”
“啊,不不,你还是直接保佑我,大哥哥能主动约我吧。”
“诶!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
子夜,风吟止歇,蛙声蝉鸣淡去,小阁楼静得落针可闻。
突地,一阵清脆的撞击声乍然而起。
陶晞本就睡得不安稳,很轻易地被这记吵醒。
唐沉小院设有夜间防卫阵,他人擅闯,门口的铃铛会发出杀猪般的爆鸣声。
所以,这个点儿来敲门的肯定是三个室友之一。
他揉揉眼睛,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啦来啦。”
水红唇瓣开合,嘟嘟囔囔:“想不到他们三个谁会大半夜的失眠。”
竹木门刷拉打开,门口半个人也没有,而是一只银白色蝴蝶,在霜月华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
“唔?”
陶晞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蝴蝶,小心地把小东西拢进掌心,两者接触的瞬间,蝶子不再动弹,轻轻一闪,化作一张纤薄如纱的纸条。
纸条写有两行字:
“闻花灯节日期有变,十二日如若得闲,请于枫雾城水云轩一聚。”
!!!
陶晞一蹦三尺高:“哇,楚大佬显灵了!”
作者有话说: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出自桃花扇
小剧场:
宁昭:弟,你谈恋爱啦?
陶晞:把你牙打掉!
季桓:哥,你不是不去花灯节吗?
楚惊寒: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