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一千三百七十九处暗桩多出一尊金
“什么?”
“做局杀你的人是沈元良?”
日轮挂在后山腰,余光慢慢晕开,天地混成一色,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小院北边的雅筑缠银柔纱窗帘垂落,内里轻烟缭绕,暗香浮动。
季桓泡在十丈软香中,却不似往日优雅,精致的凤眼裹满震惊:
“可是我们的探子明明没有查到他的出入境记录。”
季桓确定道:“水陆空三路,哪怕是传送阵残迹,我们都查过了,完全没有。”
楚惊寒道:“年关前后,圣府向九州大量宗门输送了圣尊金像。”
“每隔个十年八年都送的,金像从定制到运输一直都由明礼院负责。”季桓对此并未感到疑惑:摇了摇折扇:“大壮跟我报告过,那批云舟小队的成员都未到金丹期。”
楚惊寒掀了下眼皮:“可有查过金像?”
季桓陡然顿住。
“我在明礼院秘阁中看到了运输队伍的行程路线、送礼名单、和金像的定制数量。”
楚惊寒语气稍冷:“金像的数目不对。”
季桓心底一沉:“多出一尊金像?”
楚惊寒点头:“想来,他应当是藏到特制的中空金像中,跟随云舟出境。”
季桓明白过来,咬牙捏紧扇柄:“圣府向九州赠送金像已成定则,且万众修士敬重鸿灵如敬神佛,自然不敢随意勘察金像,唯恐亵渎圣祖,这便叫老匹夫钻了空子!”
季桓看了看楚惊寒,只见这位表哥依旧波澜不惊,淡定地要命。
他忍不住道:“你打算如何做?我们先去收集证据,比如定制金像的工匠、云舟运输队的小童子们……然后在结业盛典上同他对峙,向圣府府主、明礼院一干司正司丞、以及全体贵宾揭穿他的恶行,让世人唾弃他,让圣府给咱们交代!”
楚惊寒神色淡淡,薄唇吐出四个字:“浪费时间。”
……
季桓无了个大语:“那你打算怎么做?”
楚惊寒道:“以牙还牙。”
季桓:“你要去杀他?”
楚惊寒道:“他费劲心机做局杀我,必不会善罢甘休,盛典期间,宾客入城后,他会再度下手。”
季桓道:“他上次杀你,耗费太多心气,且盛典时人多眼杂,他未必敢动手。”
楚惊寒道:“他不敢也得敢。”
季桓疑惑。
楚惊寒:“我在秘阁中看到了沈家在九州设下的所有暗桩”
*-*
“靠!这也太多了吧!!!”
“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傍晚,清风乍起,吹开芙蓉水纹窗纱的一角。
雅筑燃起一盏珠灯,明光铺满,室内亮如白昼。
季桓眉头紧锁地注视前方。
在他眼前,横亘着一件法器,名为九州坤舆,是一座涵盖九州各地风华的微缩模型沙盘,出自千机门唐氏高祖之手,耗时一甲子完成。
大片苍茫而湛蓝的海水环绕大陆。
北边山峦最多,苍松翠柏成荫,几片梅林点缀其间,再往北,冰原鹅毛大雪扑簌簌,千年百年永不止歇,冰原狼睁着绿色眼睛,对着几只麋鹿虎视眈眈。
西边百座佛塔林立,青烟古刹,梵音呢喃:再往西,到极西,大漠瀚海黄沙,大风起兮,尘土张狂地飞扬。
极东水镜天华莹莹亮亮,如一道无边的水晶墙壁,墙内成千上万商户林立,连每件店铺牌匾上的漆金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南境水系四通八达,杏花绵雨中,渔家炊烟袅袅。
中州圆心处,纯黑色外壳的大城巍峨耸立,仿若蛰伏的巨兽。
一花一石,栩栩如生,一星一点,精致逼真,甚至可称巧夺天工。
但季桓没空欣赏,双眼盯着沙盘上越来越多的小红点感叹:
“连尼姑庵都要插探子,也太变态了。”
沙盘的另一头,楚惊寒负手而立,冷峻面容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小红点全部都是他标记的。
宝器连通主人意念,楚惊寒心念每动一下,坤舆图上就会多出一个红点。
小半晌,红点数量终于停止增加。
季桓低声计数:“六百四十一……七百二十五……”
楚惊寒打断道:“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九处。”
“画鼓画皮难画虎,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家在圣府任职,长久以来,遵从圣府的中正和慎独的理念,对于一切大事小情向来保持中立、对一众门派也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没想到,暗地里竟然设下了一千多个暗桩。”
季桓瞠目结舌:“筛子似的!比我们玉鸣山庄还多得多!得亏你夜潜明礼院发现了此事,呵呵,前有大供奉包庇亲徒,后有大长老秘设暗桩,可笑我单纯,真以为圣府这些人多么冰清玉洁。”
大明星指着某处蚊子大的山隘:“菜刀门总共就五个人,掌门方才筑基期,几个人成天研究菜谱备战厨王争霸赛,这有什么可监视的?老匹夫脑子有坑?该不会是想把这些个门派都收为已有吧。”
楚惊寒坐在案前,曲起指节敲击坤舆盘边缘:“这些探子目前没有展露恶意。”
不同于驻扎在四方边缘、隐姓埋名化身百姓的圣府长老,这些“密探”并非沈家的精英才干,他们仿佛是真正的百姓,除却定期向中州传讯,平素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打坐修行。
而传讯中的内容,也是些近乎于无聊的日常琐事、八卦绯闻。
例如某某地区夏季多黄梅雨阴暗潮湿,某某宗大师兄打算求娶小师妹却和师姐暗度陈仓,某某门派掌门面热心冷背地里爱打妻儿,某某宗门长老这个月下山买了四次糖葫芦。
“什么鬼啊???”
季桓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老匹夫什么比路苗还八卦,是不是有偷窥癖啊?”
楚惊寒在案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抄起狼毫,挥墨运笔。
不消多时,两行墨迹龙飞凤舞地横于纸面。
季桓凑头去看,问道:“你现在叫倚剑城大张旗鼓地拔除南境的暗桩,岂不是打草惊蛇。”
楚惊寒淡淡道:“是引蛇出洞。”
季桓反应过来,道:“对!一旦南境的暗桩被拔,老匹夫便知晓自己暴露,他担心你在盛典揭露他的丑事,定会在你十三日进城后抢先下手,想尽一切办法杀你,毕竟届时圣府车马骈阗、华客如云,无论成功失败他都有法子栽赃嫁祸给其他门派。”
楚惊寒手掌抚过纸面,下一秒,纤薄纸张化作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飞出窗外,遥遥直上,窜进天边绚烂的云霞中,随风漂泊。
季桓遥遥望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几日后的刀光剑影:“老匹夫诡计多端,这又是他的地盘。要不要从倚剑城和玉鸣山庄找些好手过来?”
顿了顿,季桓咬咬牙又道:“或者我同你一起,我们两个打一个也好有个照应,免得你再被偷袭。”
楚惊寒断然拒绝:“不必。”
……
孤狼人设不倒。
季桓默默翻了个白眼。
想起来什么,季桓压低声音:“陶晞想要把蛟一蛟二的护心鳞给你,所以托了个二世祖等人约你见面,到时候,你要不要……和他挑明身份?凤凰化形一事乃你家中秘辛,非道侣亲缘不可言,可以暂时压下不说,那‘楚惊寒’的身份呢?那小孩到现在尚且不知晓你的名姓。”
楚惊寒眼睑微垂,夕光晃过他的脸,眉骨投下小片阴影,明明灭灭。
片刻,他小幅度地摇了下头:“盛典前后圣府鱼龙混杂,且此间祸事未平,敌人在暗,我不应对陶晞亮明身份,免得他被牵连其中。”
*-*
夜色渐深,晚风飒飒,天边亮起稀疏几颗星子,唐沉小院众神归位。
四间屋舍都点亮了烛火,有人在抻筋拉腿、捶打沙包,汗水顺着肌肉滴滴答答流淌到地面。
有人伏案奋笔疾书,着急忙慌赶更新,爱恨情仇跃然纸上的同事,笔杆子也快被搓出火星子来。
有人则端着杯82年绿茶,展开纳戒中房子大小的衣橱,优雅地清理掉过时的服装,美其名曰断舍离。
有人则扛着大包裹进门,逃荒小狗似的,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陶晞咕噜咕噜喝掉一壶凉茶,迫不及待地去拆快递。
大包裹约莫是某种灵兽皮制成,坚韧光滑,紧密耐摩擦,漂洋过海小半月愣是没有半分磨损。
此刻,任凭陶晞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划破一个洞。
少年筋疲力竭地趴在包裹上,自言自语:“宁昭啊宁昭,这什么皮做的,怎么比师父的脸皮还厚?”
他正哀怨着,却见窗边本来在眯眼睡大觉的鸡仔动了起来,小黄团子嗖地跳到地面,接着哒哒哒地走过来。
它踩在包裹上,小爪子按来按去,给陶晞看得心脏发软,他摊开掌心:“来,到爸爸手里来。”
小鸡不搭理人,站在包裹底部不动弹。
陶晞过去抓鸡,不经意瞥见底部一行纹路。
仔细看去,那是一行小字,小到比蚂蚁还小!
陶晞没办法,只得去掏纳袋,找到一只用水晶做的放大镜。
镜下,一行墨迹浮现。
“解袋咒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芝麻开袋宁昭最帅,班若菠萝蜜玛尼玛尼轰陶晞是小狗。”
……
陶晞对着袋子大叫:“幼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芝麻开袋陶晞最帅,般若菠萝蜜玛尼玛尼轰宁昭是小狗!”
嘭!
包裹应声而动,竟然打开一个大大的口子。
陶晞轻轻一笑,他猜测,宁昭在袋口设下这小小计谋,肯定是怕人偷,所以,包裹里百分百装了好东西,绝不可能是什么经书斋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未等笑完,鼻腔里钻进一股子萝卜白菜味儿。
陶晞脸色一变,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一盒保鲜斋饭,一本经书字帖,一盒保鲜斋饭,一本经书字帖,一盒…………
!
陶晞拳头硬了。
“有病!”
“这些东西有设密码的必要吗???难道还怕快递小哥偷你土豆茄子豆角子卷心菜油麦菜大米饭?我请问呢???我请问呢!!!”
他气哄哄站起身,揪起袋子两个角角,哗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这袋子看着大,内里空间更大,好片刻才倒干净。
盒饭堆成小山,能吃到猴年马月,地老天荒。
字帖也堆成小山,都写完以后,人手能磨成鸡爪。
陶晞无语至极,想用顺风快递把自己打包邮寄到伽蓝佛乡,朝宁昭脑子来上两拳。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这只袋子啦,空间可大可小,以后可以用来吃席,和老头老太太抢着打包剩菜。
陶晞正准备把袋子折好收起,只听铛哐一声又一声,两个小物件掉在脚边。
其中一个是只琉璃盒子,巴掌大的正方体,五彩斑斓,但像包裹那般,没有开口的地方,更没有什么咒语符文。
“搞什么鬼啊?”
陶晞疑惑地扣扣脑壳,去捡另一个小东西。
那是枚圆圆的小镜子,镜面像片光滑的玉、静谧的湖;陶晞轻轻晃起来,镜面竟也如湖水般轻起涟漪。
陶晞嘀咕:“干嘛寄这玩意儿过来?”
此物名为万里传影镜。
乃是飞蛾屿四人的‘伟大发明’。
创意由陶晞提出,其余三人负责实践。
那是小朋友刚到岛上生活的第一年。
刚进腊月,大雪姗姗来迟,冬风漫卷,苍松翠柏挂满银霜,小岛气温寒峭逼人。
唯有四合院内地龙燃烧,暖阵流转。
师徒四人缩在前厅喝酒打牌。
陶晞钻进暖呼呼的银狐毛毯里,只露出一张红呼呼的脸蛋。
他偷偷喝了点师父的烈酒,烧刀子酒劲猛,直烧得孩子晕乎乎。
迷蒙中,他颠三倒四地同师父师兄说自己‘家乡’的物事。
“嗝!手机视频……就是很小的机器……只要添加好友后,按两下,就能看到彼此的模样。”
修真界门派间彼此传递信息,会采用传讯玉令和传讯符纸的方式,但双向传影的法器从不曾被发明。
师父和两个师兄听罢,立刻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阵材和灵石浪费一大堆,但效果却不尽人意,要么就卡得要命,要么时效很短,要么没等说几话呢,其中一人的镜子就炸开花咯。
陶晞举起小镜子,摸了摸,诚心祈祷:“求你待会儿别炸,实在要炸,就炸宁昭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