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春雷响,春风吹,春雨落。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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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元年,春。
东风吹散最后一场薄雪,枝头细雪消弭,鼓出芽孢,初初绽放。
幼莺斜飞,叼着两朵新生桃花,误闯进入间与魔域的河域界限。
一双大手抓住这可怜鸟儿,轻松地将鸟捏碎,血浆花汁从指缝滴答流下。
云澹弯下腰净手,河面碎冰漂浮,阳光照耀下,犹如一条金光粼粼的绸缎。
绸带的一侧千山初醒,青芜草色蔓山岗。
另一端天色混沌,浓郁魔霭层叠弥漫,大片幽冥花盛开在尸堆旁边。
这是云澹来到此方天地的十七年。
是他以大魔身份生活的第十七年。
也是他和阿嫣分开的第十七年。
这些年,他从一只低阶魔,一路浴血搏杀,吸魂噬灵,修炼成高境魔,取得魔王信任,直至昨日,成功暗杀魔王,吸收他千年修为,拿到界碑权限。
那愚蠢的魔王死前,还以为他忠心耿耿,还在祈求他找到五行法宝和昆仑灵童,祭祀血月,使得时光逆流,魔族复兴,重回巅峰。
云澹面无表情,魔族复兴与他无关,他也不想找什么法宝和灵童。
他只想去找阿嫣。
他要找到阿嫣,然后带她回家。
他将自己罩进黑袍中,走过无数山水城镇,压制心中嗜血本性,从不伤人族一分一毫。
岁月很慢又很快地流逝,转眼来到熙和九年。
他路过到南境的一处城镇,被一个鲁莽的游侠扯落黑袍。
游侠大叫:
“你是魔,我要把你送进乌渊。”
“别狡辩,是魔就该死,待我向哥嫂禀明,今晚就送你上路!”
跪在仙门白玉阶前,云澹心中谋算着,杀死这碎嘴游侠前,需要先割掉他的舌头。
南境的日头很温暖,春风中夹杂各种花香。沐浴在这样好的春光里。
云澹难得想打个盹儿,恍惚中想着,不知这回能否梦到阿嫣。
他梦到了。
女子美艳英气,如同一穗剑兰,又好似一道明媚春光,疾步向他走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手臂是抖的,掌心是热的。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阿嫣。
云澹有千万句话想说,但当看见立在门前的男人,和他手中牵着的孩童时,又硬生生全数吞回腹中。
孩子生得俊朗,轮廓和男人相肖,眉眼则同阿嫣相似。
云澹压下全部情绪,只垂着眸子,轻声地说:“阿嫣,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
不出意料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当然,我会保护你的,像小时候那样。
像小时候那样?
可小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啊。
不过没关系,楚廷清、楚廷深、楚惊寒,都会被他赶走,就像小时候在阿嫣不知不觉中,赶走所有人那样。
楚廷清走了。
阿嫣同楚家诸长老反目,也很少再跟楚廷深和楚惊寒相处。
一切都在朝好的趋势发展。
可为什么阿嫣突然让他走呢?
“阿嫣,你要我去哪呢?”
“回到我们原先的世界。”
“我们俩一起走吗?”
“你带着昆仑圣童一起回去,我不走。”
云澹沉默一瞬,依旧笑着。好。
乌黑云层压覆,狂风肆虐,雪原混沌浑浊。
前方暴风雪横冲直撞。
后面百来位大能围追截堵,云舟悬中空,船上法光冲天,凶兽坐骑亮出爪牙,兽吼声声如雷鸣。
灵石疯狂燃烧,星纹法阵将成。
云澹怀抱灵童:“阿嫣,如今这副局面,你已不宜再留在楚家,再留在这片大陆,跟我们一起走吧。”
大雪纷纷中,梵嫣同他对视,眼神比大雪还冰冷:“是你做的对不对?”
云澹毫无惊慌神色,坦荡承认:“对,是我做的。我想让你和我一起走。”
他温柔地笑:“你喜欢家庭,喜欢过一家三口的日子。跟我们回去以后,你、我、孩子,也是一家三口,我们三个一起生活。阿嫣,好不好?”
梵嫣嗓音更冷:“你知道这会给楚家、昆仑、以及人间带来多大祸患吗?”
云澹像蛊惑人心的海妖,继续描述未来的日子:“等回去以后,我们先买一栋房子,再给小陶晞上户口,然后……”
“够了,我不会同你回去。”梵嫣打断,眼睛扫向身后步步推进的大军,手摸向腰间乌黑长剑:“我必须解决这些人,否则昆仑和人间将永不太平。”
“这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我遭受雷劫穿越而来,是不属于这座天地的孤魂野鬼!!!”
云澹苦口婆心:“我求求你,别把自己当做守卫人间的雪山圣女。”
他双目赤红,抱紧孩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梵嫣,你是陶嫣,你是陶嫣。”
梵嫣可怜又可悲看着他,也一字一句地回道:“可我现在,就是梵嫣。”
言毕,伸手将他连同圣童,推向星阵中心,自己则冲向敌军之中。
法阵缓缓升空,不断接近天际的空间涡流。
阵外,法器轰鸣崩碎云海,血色染红暴风雪。
阵内,向来爱笑的小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时间过去太久,云澹已不记得那日死了多少人,不记得阿嫣流了多少血。
只记得他耗尽半身修为,从阵中挣脱出来后后,雪原已是白茫茫一片。
万念俱灰中,他想起老魔王的死前遗言。
天下大乱,腥风血雨。
在午时三刻,以五行法宝力量,以圣童魂魄血液,祭祀乌渊血月。
毁天灭地,时光倒转。
于是,云澹决定,他要回到熙和元年,他要先找到阿嫣,他要阻止阿嫣和楚廷深成婚。
他要回到熙和元年。
他必须回到熙和元年!
于是,往后八年,他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地炼化老魔王千年修为。
而后,在隆冬大雪最盛时,来到雪原,引动星辰力量,再造七星连珠之象,开启空间传送,将圣童引渡回来。
但因耗费大量魔元,他陷入昏迷,坠进雪谷。
圣童在雪原流浪,被前来吊唁梵嫣的楚廷清带走。
同时,因星象异变,引起天道警觉,从那以后,他无论做什么,都或多或少遭受天道桎梏。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他半分。
他藏匿魔的全部特征,披上人皮,来到这座人间最高等的学府,一边生活,一边寻找傀儡。
这世上想要权柄地位的人太多,比如沈元良。
只需灌溉些许魔元,沈元良便对他言听计从。
四处勘寻五行法宝藏匿之地。
用计暗杀楚惊寒。
和魔族合作,在各大小宗门设置暗桩。
同样,这世界想要出头、性格阴毒的年轻人也很多,比如龙修墨。
初春时节,他暗中将人引去悬壶山,让龙修墨看到陶晞。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有他的筹谋计算、暗中铺路,以及陶晞身上的圣童气运,龙修墨轻松得到五行法宝。
并在人魔大战中,将楚惊寒推进乌渊。
一切的计划都在顺利进行。
直到龙修墨被奉为人间圣尊、海陆共主那日。
云澹知晓时机已到,将五行法器和圣童陶晞带进乌渊。
法器被融成一柄利器,插进陶晞心脏,两者缓慢融合,等待血月吸纳。
陶晞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在云澹印象中,圣童明明可爱鲜活,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很快,他就懂了。
星阵引渡时,宇宙空间乱流碰撞,致使圣童受伤,魂魄残缺,故而体弱多病,性格痴傻呆笨。
因为圣童魂魄残缺,能量不够,所以血月祭祀也不够成功。
再睁开眼。
他没有回到熙和元年,而是熙和十六年的雪原。
他正站在星阵中心,准备引渡圣童。
云澹很快平复心情,重新设计引渡法阵。
他用上更多的魔元,护住了陶晞全部魂魄。
因此,他这次昏迷得更严重,陶晞依旧被楚廷清带走。
云澹去过一次飞蛾岛,看着小小的孩童和师兄们打闹。
由于空间穿越燃烧大量本源血气,陶晞依然病弱,但伶牙俐齿,聪慧颖悟。
既然陶晞魂魄心智齐全,那龙修墨也没了利用意义。
云澹决定改变策略。
他将前世种种事情掐头去尾,制成书籍,再将书中所载尽数渡入陶晞识海。
又将前世记忆也灌进龙修墨脑海,让他做陶晞的磨刀石。
在他的盘算中。
陶晞无论是出于前世怨恨而报复龙修墨,或是觊觎五行法宝的无上力量,这孩子肯定会循着书中线索,疯狂抢夺五行法宝。
“虽然事情没按照我的预想进行。”云澹沏开茶水:“但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五行法宝,昆仑圣童,全部被他攥紧掌心。
陶晞一把掀翻他的茶水,伸出身体向下望。
三日前,云澹避开众人,将他带上云舟,前往极东地。
现已到达东域境内,缥缈云层下方,人族和魔族正在拼命厮杀。
有的修士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伤口不断崩开纱布,旧伤叠着新伤。
但没人后退。
陶晞看见师父扬刀,看见赶来支援的顾桡、宁昭、叶静临,也看见了季桓。
就是没看见楚惊寒。
陶晞回头,凶狠地质问:“楚惊寒呢?你把他怎么了?”
云澹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做。龙修墨也已经被你杀死。”
他掌心燃火,又煮沸一瓮茶汤,将瓷杯递给陶晞:“你很喜欢他吗?”
陶晞不答,始终将目光投向云舟下方,到处寻找楚惊寒的身影。
云澹微微叹气,非常遗憾:“可惜时光重启,下一世,你便看不到他了。我绝不会让阿嫣嫁与楚廷深,如此,小孽种楚惊寒也不会被生下来。”
他面上含笑,目光渺远悠长:“到时候,只有我和阿嫣。我们俩会等到熙和九年、在你神魂凝实、成型化人后,开启星纹法阵,携你一同回去。”
陶晞觉得荒谬:“你现在要杀我,又想着下一世当我爹?和我做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这并不冲突,而且时光重启后,除却施术者,其他人几乎不会觉醒前世记忆。”
云澹表情认真:“陶晞,无论你心中怎样想我,那日在小院,你对我动用瞳术时,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真的将你当做我的孩子。”
神经病吧。
陶晞捂住耳朵,别过头去。
天光下,脸色苍白得像瓷,短短三日,整个人消瘦一大圈。
云澹慈爱地注视他,终是妥协:“我可以让你下去找他,再见他最后一面。”
“真的?”陶晞问道。
云澹颔首。
陶晞径直跳下飞舟。
季桓手腕一转,折扇摇开,凛然杀气自扇面荡开,抵住魔族扫来的大掌。
宁昭及时出剑,插进魔的口腔,撩开他锋利的獠牙。
叶静临阵抚琴,乐曲铮铮,如急雨敲打鼓面,一声快过一声,振奋军心。
顾桡弯刀横挽,快如雷闪旋风,魔息被刀风压制,刀背顺势磕断魔的脊梁。
上方天空传来破风声,四人齐齐去看。
“师弟!”
“小陶!”
四人齐齐飞奔去接。
陶晞落进宁昭臂弯,季桓将他扶起:“你怎么来了?”
陶晞抓住季桓衣领,连声发问:“楚惊寒呢?楚惊寒在哪里?”
季桓身体顿住,表情僵硬古怪,一如当初在小阁楼里,撒谎说鸡跑丢了时的模样。
陶晞眼眶发红:“拜托你说真话。”
季桓眼睛也红了:“血月膨胀,将水镜撑出一道很长很深的裂纹,乌渊里的妖魔齐聚,不停撞击裂纹…他为了阻止水镜开裂…到乌渊里去了。”
陶晞擡头望去,万顷水镜接天垂地,荧辉徐徐流淌。好似深海旋涡,幽不见底。
楚惊寒曾将无数邪祟妖魔送进去乌渊,现在他自己进去了,会遭遇什么呢?
陶晞不敢再想,也没时间再想。
他已经挣脱宁昭和宁桓的阻拦,离弦箭般冲进了水镜天华。
徒留后方四人撕肝裂胆的呼喊。
天空晦暗昏沉,唯一轮月盘释放血色光芒。
风沙厚重粘稠,脚下土地崎岖,怪石嶙峋,血河蜿蜒纵横,河面白骨漂浮。
远处有凶兽在埋头饮血,灰黑藤蔓从地底身生长,藤跟倒刺扎进兽的皮肉,转眼被吸干血肉,剩下一张皮毛。
陶晞揉了揉眼睛,跑过去捡起兽皮披上,继续前进。
天气变幻莫测,时而罡风刮骨,时而雷电闪烁,好在他捡到这张兽皮,能够抗风御寒。
但兽皮很快被人掀开。
风沙打向面颊,很痛,陶晞搓搓脸,勉强睁开眼。
云澹遗憾道:“还没找到吗?啊,真是可惜,你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陶晞长睫低垂,面庞如同凋零的花朵、神色如同衰败的死灰:
“时光逆转,下一世,他不会再出生,而我也不会再记得他。今日过后,我与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见了。我还有太多的话想同他说。”
“罢了。”云澹闭了闭眼,掌心升起一根极细的线香:“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陶晞拼命奔跑,越过泥泞沼泽、翻过巨型怪石,终于精疲力竭,摔倒在一处平坦地段。
云澹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温柔地扶起陶晞,如同慈爱的父亲那般,替他将鬓边散乱碎发掖到耳后。
而后,他手中出现一道光柱,宝华闪烁,五色流转。
陶晞攥紧衣摆:“这是五行之力?”
“没错。”云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晚吃面一样自然:“是要你命的东西。”
陶晞伸手,试着召唤。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我已将五行法宝尽数炼化。它们不会再听命于你。”云澹手持光柱,走向陶晞。
束灵环一亮,陶晞手腕刺痛,瞬间不能再动。
光柱悬在他的头顶,只待午时三刻,割破他全身脉搏,与其相融,成为血月的祭品。
云澹如同往常每次见他那般,摸了摸他的头。
烟尘翻涌,冷冽气息逐步逼近。
云澹转过身,微微笑开。
楚惊寒自晦暝处现身,浑身染血,小部分的是自己的,大部分是敌人的。
云澹轻声感叹:“你的命真硬。”
楚惊寒不作声,只是拔出听苍。
听苍发出鸣啸,刺破九霄,震得整座乌渊颤动。连水镜天华外的人和魔,都听得心脏发抖。
云澹大袖挥舞,乌渊内颗颗锋利嶙石、簇簇幽冥鬼火、全部聚集在他面前,列成整齐的石火阵法。
“去。”
云澹低喝一声,嶙石和鬼火形成环形风暴,不断收缩,准备绞杀环中之人。
楚惊寒竖握剑柄,不劈嶙石、不斩鬼火,长剑朝天空刺去。
磅礴凛冽的剑气,搅碎云层,冰雨泼天而下,嶙石鬼火被撞成粉末,被风吹得弥散。
楚惊寒剑指云澹:“放了陶晞。”
云澹微微皱眉:“你这不孝子。难道不想让你娘再活一次?”
“如果这次祭祀再出差池,你是否要再试一次?但无论你回溯多少次?”楚惊寒眼神跟当年的阿嫣一样冰冷:“我母亲永远不会跟你走。”
云澹双目骤缩:“住口。”
时隔多年,他平静淡然的皮囊再次被这一句话撕碎。
他将威压拔高至全盛。
魔息顷刻间冲涌到最浓,覆盖住整座乌渊。
乌渊内原本观战的妖魔邪祟纷纷跑开。
两人在血月下战斗,招招式式,尽显杀机。
云澹的利刃刺进楚惊寒胸口,面部魔纹浮现:“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杀死你。你和你父亲都是阿嫣的累赘。若没有你们,阿嫣早就同我回家了。”
楚惊寒握紧剑柄:“若没有你,我母亲又怎么会被围攻,又怎么会魂飞魄散。”
“我以为她会和我走的!”
云澹眼中闪过痛楚,魔爪力道寸寸收紧:“前世是我来晚了,才让你父亲蛊惑了她。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
楚惊寒用那双与梵嫣相同的蓝眼珠,看着他:“别再自欺欺人。”
“你从来都不是晚到的那个。”
“你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难道分不清她对你的感觉。”
“住口,住口。”
真相如同快刀,割得云澹肝肠寸断。他双手握剑,用力下压。
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得他的眼,满腔心神只倾注在诛杀楚惊寒一事上。
哪怕世界即将毁灭、时光即将倒流,他也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杀死这孽障!
噗嗤。
率先被贯穿胸口的却是云澹自己。
一道光柱,穿过后背的皮肉、骨骼、横贯心脏,又从胸口刺出来。
这是五行之力,世上最浩瀚、最可怖、最沛然莫御的力量。
云澹不可思议地回头,撞上陶晞冷漠的面庞。
陶晞抽出光柱,五指张开,光柱唰地散开,分作五种法宝。
太和剑柄戳戳陶晞的头。
地心火髓主动跳进陶晞乾坤袋中。
雪海圣池洗净陶晞全身灰尘。
福条亲密地缠绕陶晞。
龙脉将陶晞托至半空。
陶晞抱着臂膀:“它们从没有真正地被你炼化,从没有背叛我。”
云澹捂住汩汩流血的心口,温文尔雅的人发出一声野兽嘶吼,下一瞬,他头顶生出魔角,背部生出骨翼。
骨翼扇动,速度快得像飓风,带着他飞往高空。
楚惊寒没有阻拦,口中发出一声低喝:“玄冰锁域。”
地面忽地裂开,四道剑气冰墙拔地而起,层叠合拢将云澹围住。
严丝合缝。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此固若金汤,如此坚不可摧,绝不会是一时半刻能凝成的。
云澹呛出鲜血,看向陶晞:“怪不得,你要跑来此地,原来你们两人早有谋划。”
“没错。”
陶晞淡然一笑:“见楚惊寒最后一面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引你踏入此地,诱你进入埋伏圈。”
“在小院时,我就怀疑你了。”
“我只是现出双瞳,但没有催动双瞳转动、没有动用瞳术。”
“您却表现出中术之状。”
“云府主,百密一疏,不过如此。”
“无论是在小阁楼,还是在楚家,你一直都在窥视我。”
“所以,我不能和楚惊寒联系,但小雪人在我识海之内,自凤凰血被小雪人催发后,我们两人便能以识海交流。”
“……”
陶晞将计划一点点地说给云澹听,直到云澹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
他突然唾弃道:
“你最应该做的,不是逆转时空,再去打扰梵嫣。而是去死,死得挫骨扬灰,死得灰飞烟灭。”
云澹双眼失去焦距,扯开唇角:“我会死,你们也未必能活。”
“胡说八道。”陶晞提起太和,一刀封喉。
*
陶晞修为被封,此时精疲力竭,身体发软地向后倒,掉进熟悉温暖的怀抱。
血月光芒流转,这会儿下起大雪来。
雪片鹅毛般厚重,扑簌簌的,积雪堆积,转眼就没过鞋子。
陶晞头埋进楚惊寒颈间,很委屈地蹭蹭:“怎么跟计划里说的不一样?不过,季桓演得很逼真,他说水镜要裂开了的时候。吓死我了呢。”
按照两人原本制定的计划,楚惊寒是失足掉进乌渊,根本没有什么水镜开裂一事。
楚惊寒不答,而是捧起陶晞的小脸:“你瘦了。”
陶晞鼻尖轻轻哼了声,去掐他的腰:“你也瘦了啊。”
楚惊寒和他头碰头,一下又一下地啄吻他眉心:“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
陶晞抿抿唇:“当然没有,所以待会儿出去以后,你要请我吃好吃的。”
楚惊寒俯身,环住陶晞腰背,像抱小孩子那样把人抱进怀里。
陶晞亲昵地勾住他脖子。
雪越落越大,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楚惊寒走得很稳很稳,很慢很慢。陶晞累得昏沉,眼皮半支半阖。就在这时,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说,陶晞,悬壶山初遇时,你身形单薄。双眼圆亮,我便觉得你可怜可爱,像只幼小猫儿。
他说,陶晞,那日回春楼用膳,你塞得两颊鼓起来,模样又好似松鼠。
他说,陶晞,你的三清剑诀比任何人使得都好。
他说,陶晞,你识海内的花朵很漂亮,但是没有你漂亮。
他说,陶晞,你每次在小阁楼睡着后,我都会在窗边,听你的呼吸声打坐。。
他说,陶晞,如果你死在龙家秘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将你的魂魄寻回来。
他说,陶晞,婚书上的每个字,都是我心之所想。
他说,陶晞,等我回来。
这时,两人已到达乌渊的边界,水镜天华处。
烟尘散去,雪也落得慢了。
陶晞闻言,缓缓地看向上空。
淡金色琉璃水镜蒙尘,蛛网似的裂纹浮现。
不是借口,不是演戏。
水镜,是真的要裂开了。
陶晞同楚惊寒对视,眼珠似琥珀似星子,轻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会。”
“凤凰血有涅槃之力。”
楚惊寒擡手,招来一朵干净的浮云,将他轻轻托起,最后吻了吻他的眼睛:“陶晞,相信我,等我。”
陶晞不再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铃铛红绳,放在楚惊寒手中。
*-*
三月三。
东境鹊桥山。
春雷响,春风吹,春雨落。
今日山下百姓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走在蒙蒙
细雨里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陶小郎要回来了。
要说这位陶小郎啊,可真是年纪轻轻,就名声赫赫呐!!!
三年前诛魔大战中,他运用五行力量干掉了大魔王。
魔王已死,诸魔见大势已去,全部缴械投降。
人魔大战彻底终结。
陶小郎按照楚剑首所制律令,斩杀全部魔将,重新划分地盘,将其余魔兵彻底赶出人间。
除此外,在陶小郎的提议下,圣府开始逐年扩招弟子。不做世家门阀数量限制,但凡有慧根、悟性高的孩子,都能去圣府接受教导。
最重要的是,陶小郎身怀五行至高能量,没有称王称霸,反而多次行走于凶险域界,诛杀邪祟。
宗门、散修、百姓都相当敬佩爱重他。曾多次给塑造金身、拟制尊号,比如凌霄圣皇、九天元君、万道至尊。
陶小郎听到后通通拒绝,笑出深深梨涡:“太中二了吧,我一个中二少年都觉得中二。”
小郎君不喜欢,他们便不叫。
后来,人们听说南境人唤他小菩萨,其余州域百姓便也有样学样,给小郎君起了爱称。
比如,东境百姓们就称他为小福星。
“孩儿他娘,小福星马上要到了,你桂花糕做好了没?”
“做好了,刚出锅,香喷喷的呢!”
“李婶,你给小福星绣的荷包呢?还有张嫂做的腰带?”
“拿了拿了都拿了,镇长您就别唠叨了。”
鹊桥山地处极东,毗邻水镜天华,若当初水镜破碎,血月照世,第一个遭殃被摧毁的地方,将会是鹊桥山下的鹊桥镇。
所以,陶晞是鹊桥镇当之无愧的小福星。
阵阵鞭炮锣鼓声后,小福星被众人迎进镇子。
大家太热情,他的小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
头上还带着小孩子们给他编织的花环。
用过午膳后,百姓们目送小福星登山。
这三年来,除却读书修行,秘境历练,陶晞其余时间都在鹊桥山顶。
他在那里盖了座小院。
院前中了颗槐树和桂花,院后种着好多青梅。
还辟了方小池塘,池面昙莲朵朵,池底有鱼有龟。
春雨淋漓,昙莲舒展花瓣,鱼儿张口衔住软红花瓣,在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陶晞打开篱笆院门,两条小青蛟从他袖口飞出,跳进水塘里,欢快地同鲤鱼和老龟玩耍。
“不准偷吃我的鱼。”
洒了些饵食,陶晞抄起扫帚,扫净院中飘落的槐花。
门前茱萸枯萎,他采来新的换上。
给桂花修剪过花枝,又拐到后院,摘下两筐青梅子,准备熬制果浆。
做完一切后,已是月上柳梢,星子漫天。
陶晞做到门口秋千上,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那面巨大水镜。
夜色中,水镜轻轻起伏,散发清冷微光。
陶晞闭上双眼,轻轻哼唱起三年来哼无数遍的萨珈古谣。
曲声漫过山岗,漂浮盘旋在水镜周围。
万籁俱静中,陶晞忽然听到一声鸡叫。
啾。
轻轻的,低低的。
细弱的,游丝一般。
皎洁月色,陶晞目光穿透浓白山雾,看到一只软黄毛团。
小鸡颈间挂着铃铛红绳,展开窄小翅膀,朝陶晞飞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番外,番外,番外!!!
有婚后甜蜜蜜,还有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