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开弓没有回头箭
梅傲雪动作很麻利,没几分钟就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
他用了之前陶秋萍送来的牛腩做浇头,鸡蛋金黄,油菜鲜亮,肉也是他最爱的带筋部分。
安陶早都饿得不行了,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口面。
梅傲雪看他那动静,抿起唇笑了笑,走到客厅,从包里拿了一沓资料出来。
“这是我在网上找的一些案例,你下午可以看看。”
“行。”安陶扬起眉毛眨眨眼,“谢啦喵雪!”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梅傲雪擡手看了眼表,“你好好吃饭吧,我得先走了。”
“哎,你等会儿!”
安陶撂下碗筷,跑过去摘下他的眼镜:“你眼镜有点脏,我帮你擦擦。”
梅傲雪看着那人跑到茶几边拆了包清洁湿巾,仔细地擦好镜片,再折返回来,将镜腿小心地挂到他耳朵上。
“好啦。”安陶咧嘴一笑,圆圆的杏眼弯起,比起示好更像在邀功。
在这一瞬间,梅傲雪突然很想吻他。
不过这份冲动很快便被压制下去,就像往常一样。
“挺好的。”他语气自然地回应。
安陶也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随意点了下额角,向前一挥,对着梅傲雪做了个俏皮的敬礼。
“路上小心,我去吃饭了!”
说着,他又很是臭屁地盯着梅傲雪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回到餐桌。
梅傲雪站在原地凝视他片刻,擡手推了下眼镜:“资料记得看,我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安陶朝他挥挥手。
梅傲雪合上门,靠在那块坚冷的金属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屋内的安陶放下了筷子,把目光投向桌角那一堆资料。
他这个人,从小就怕操心,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麻烦事都设定一个固有程序,只需要按照说明进行操作就能全部解决。
但想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把事情推给一个爱操心的人。
梅傲雪就是这个人。
他做事细致又力图周全,从小到大,找他帮忙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
安陶百分百信任梅傲雪。所以他相信,这件事也一样会被梅傲雪妥善解决,而他只需要按照梅傲雪说的做就可以了。
这么想着,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动起来。
看着随面汤流动的碧绿青菜,安陶忽然觉得,成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好像确实比签公司要酷得多。
况且有喵雪在,他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好好唱他的歌就行了。
安陶的心安定下来,默默点了点头,夹起一颗油菜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大口咀嚼起来。
随遇而安,适应力强,行事冲动,这是安陶的特点。可一旦开始仔细思考,他又会生出许多犹豫,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梅傲雪了解这一点,明白只有等他自己想清楚,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所以晚上在小区门口碰头时他并没有提起工作室的事,而是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安陶,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要叫我们回来吃饭吗?”
两人此时正一前一后地走在窄小楼梯上,安陶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着,随口答道:“不知道。”
梅傲雪擡手戳了下他弓起的背:“别这么紧张,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叔叔阿姨都在超市里呢。”
“那你不早说?”安陶松了口气,连嗓门都变大了些。
“你不是说不害怕吗?”梅傲雪笑问。
“你管我?”安陶丢下这一句,一步跨上三个台阶,把梅傲雪甩在身后,“诶,所以老李叫我们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计划开始写武侠小说了。”
“又?”安陶扬起眉。
梅傲雪的父亲梅向东,从小读着金庸古龙长大,对书中那个敢爱敢恨、快意恩仇的武侠江湖十分向往,这一点从他给儿子取的名字上也能看出。
梅向东的主业是中文系教授,自封的副业是武侠小说作家。尽管他一直在构思那部属于自己的“武侠巨著”,却由于某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完美主义,口号喊了几百遍,从未真正下过笔。
梅傲雪的母亲方宇青是个矿产勘探工程师,经常在野外进行地质调查项目,有时一连几个月都回不了家。而梅向东在做饭方面又实在不开窍,陶秋萍心疼孩子,便常常热情招呼他们父子二人来家里吃饭。这一来二去的,两家人也就熟络了起来。
受专业和爱好的熏陶,梅向东没事就爱吟诗作对,平常说话也总“大侠”来“大侠”去的,在当时年龄尚小、文化水平低下的安陶眼中,这个住在隔壁、总来自家蹭饭的梅叔叔跟他认识的所有大人都不太一样,反倒是跟课本里浪漫飘逸的诗仙李白挺像的。
于是他从那时起就开始叫梅向东“李白”。时间流转,到现在便成了“老李”。
“是啊。”梅傲雪耸耸肩,“希望这次是真的。”
安陶先他一步走到梅家门口,叉着腰喘着粗气道:“我看悬。”
“我看也是。”梅傲雪上前开了门,搂着这个爬了几层楼梯就气喘吁吁的人走进去,“爸,我们回来了。”
“哎!”梅向东声如洪钟,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二位少侠请坐,马上开餐!”
“老李,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们食堂的水煮肉片?”安陶从梅傲雪手臂底下钻出去,看着桌上的那几盘菜,“你直接用打包盒不就行了?还省得洗碗。”
“这叫仪式感好吧?”梅向东把桌上的盘子摆整齐,拍了拍手,“行了,坐吧。”
“你坐这里。”梅傲雪替安陶拉开椅子,走到对面坐下,“爸,我们今天也有事情想跟你说。”
“这么巧?”梅向东站起身走到酒柜边,从里头拿出一小瓶白酒,“那得喝几杯。”
安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好久没跟你一块儿喝酒了。”
“我就不喝了,等会儿还得开车。”梅傲雪摆了摆手。
“喝呗!今晚就在家睡。”梅向东不由分说地把三个酒杯放到桌上,“你们一起睡傲雪房间,就跟小时候一样。”
梅傲雪看向安陶,那人正不管不顾地往酒杯里斟酒,察觉到他的目光,擡起头对着他嘿嘿一笑。
“好吧。”梅傲雪答应下来。
梅向东对着安陶眨眨眼,随后在桌前坐下,清了清嗓道:“那你们先说吧。”
“是这样……”
梅傲雪简单说了下安陶在网上爆火的经过和自己的考量,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向学院申请休学创业,跟安陶一起成立工作室。”
他说得认真,而故事的主角——安陶,正捧着碗,对着那几盘荤菜吃得起劲。
梅向东知道自家儿子是个有主意的,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他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幻想和做梦是年少的恩赐,此后不会再有。”梅向东目光扫过二人的脸,面带微笑道:“我支持你们。”
不等他们开口,他又继续道:“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但你们已经是成年人了,后果和代价,需要自己承担。”
安陶满不在乎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心想:能有什么后果啊?大不了他就回去继续当驻唱歌手,喵雪继续回去念书呗。
“尤其是你,傲雪。”梅向东看着自家儿子,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一定要跟你的导师好好说、说清楚,他很关心你的,你也要尊重他,不要让他觉得这几年对你的栽培白费了。”
“我知道。”梅傲雪点点头,“我过几天回学校请刘老师吃顿饭,争取得到他的同意。”
安陶闻言一愣,不自觉地直起身。
这个刘老师,他经常从梅傲雪口中听说——
从大一开始就带着他做项目、打比赛,他能在棱镜资本实习,也是因为其中一个合伙人是刘老师曾经的学生。
安陶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牵扯到的人不只有他和梅傲雪。而在他们两个人之中,这个决定显然对梅傲雪未来的影响会更大。
他自己在大学里只是混日子,只要不挂科就万事大吉,平时跟学院老师也没有什么交流,顶多就是个互相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关系。
但梅傲雪不一样。
他从来都是天之骄子,学院的优秀学生代表,学校的毕业生代表,只要顺着现在的路走下去,前途必定光明璀璨。
休学创业对梅傲雪来说是没有必要的冒险,毕竟谁都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样。
所以……
安陶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那行。”梅向东夹了只虾仁放到梅傲雪碗里,“学院那边的手续需不需要我找人帮忙?”
“不用,我自己能办好。”梅傲雪注意到对面的安陶放下碗筷,边说着边向他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安陶抿着唇摇了摇头。
“对了。”梅向东又问:“这件事你跟你妈说了吗?”
梅傲雪盯着安陶:“我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但她那边信号不太好,说得比较含糊。我一会儿再给她打一个。”
“哦,是,她最近又进山了。”梅向东笑了笑,“没事,我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吧。”
“行,谢谢爸。”
梅向东摆摆手,又转向安陶:“那你呢,我们的明日之星?这件事跟你爸妈交代了吗?”
“呃……”安陶心不在焉,“反正他们也不会同意,还是等做出成绩了再告诉他们吧。”
“先斩后奏,是你的风格。”梅向东说着做了个挥刀的动作。
换做平常,安陶这时候该配合着摆出拔剑的姿势跟他过两招,可现在他心里乱得很,只能勉强露出个笑。
梅向东只当是因为提到父母让他不高兴了,说到底别人的家事他也不方便掺和,干脆咽下那些和稀泥的话,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武侠小说上。
“我这次是认真的。”
安陶和梅傲雪默不作声。
他看了看左右两张写着“不相信”的脸,再次强调:“我这次真的要动笔了。”
梅傲雪视线扫过安陶,落在父亲一本正经的脸上:“行,我相信你。”
梅向东又看向安陶,直到他说出那句“我相信”之后,才满意地移开目光。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我们都要开始追梦了。”梅向东满脸感慨,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些许酒液溅到安陶手背上。他皱着眉看了几秒,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梅向东鼓起掌来,称赞他的豪迈。
安陶没接话,擡眼看向对面的梅傲雪。
白炽灯下,那人架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清晰可见,面容却有些模糊。
他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愤怒。
这情绪无名无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从哪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火气烧得他难受,这种感觉在看清梅傲雪那张淡然的脸时,倏然变得更加强烈。
安陶移开视线,心中呐喊: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