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摊牌
周六是个大晴天。
即将步入盛夏，温度骤升，这天气即使只是坐在屋里什么也不干，身上都会冒出一层薄汗。
安陶更是如此。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沙发上，鬓边的发丝被汗浸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
“有必要怕成这样吗？阿姨又不会吃了你。”梅傲雪扯了张纸递过去，又将风扇往他那边移了点。
“我倒宁愿她吃了我。”安陶胡乱地擦了把脸，将纸捏成团投进垃圾桶。
纸团入桶的一瞬间，玄关处响起开门声。
安陶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准头欢呼，脸上笑容立马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往梅傲雪那边挪了挪屁股，假装不经意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不停往玄关那边瞟。
“叔叔。”梅傲雪站起身问好。
“哎，傲雪来了？”安诚乐呵呵地拎着一大兜子菜走了进来。
安陶一看是他爸，顿时松了口气：“爸，是你啊……我妈呢？”
安诚把菜往桌上一放，头也没回地指了指玄关方向。
“……什么叫下不为例？你们家上次送来的那箱桃子，就外面一圈好的，里面全是烂的！你是想把我们超市的招牌给砸了？”一道中气十足、压着火气的女人声音，从楼道里传了进来。
完了，看样子今天是撞枪口上了。
安陶咽了口唾沫，又往梅傲雪那边靠了靠。
“我不管那么多，这批货要么你拉回去，要么我直接扔垃圾站，反正我一分钱都不会付！”
大门“砰”地关上，一个短发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安陶的母亲陶秋萍。
陶秋萍挂断电话，扫了安陶一眼：“回来了？”
她语气尚且平和，安陶有些愣愣地点了下头：“嗯……”
“阿姨，您先坐吧。”梅傲雪说着，很有眼力见地倒了杯水送到她手边，“喝口水，消消气。”
陶秋萍一直都偏爱这个邻居家的懂事孩子，闻言立马笑逐颜开，连声应下。
安诚把饭煮上，甩着手走了出来：“安陶，傲雪，一会儿在家吃饭啊！”
安陶只想快点把事情交代了快点走，当下便拒绝道：“不了爸，我们下午还有事。”
“家里不缺你们这口饭。”陶秋萍瞥他一眼，“下午有事又不耽误中午吃饭。就在家吃。”
她这副熟悉的“唯我独尊”姿态一瞬间惹恼了安陶。
他猛地站起身：“我说了我——”
梅傲雪连忙把他按住，对陶秋萍笑道：“行，阿姨，我们就在这里吃。”
“你什么？”陶秋萍重重地放下杯子，“安陶，你别在这儿跟我横啊我告诉你！”
安诚见局势不妙，赶紧跑到她身边坐下：“行了，跟孩子好好说，别吵架。”
说完，他又转向安陶：“安陶，你也是，对妈妈尊重点。”
安陶深吸一口气刚想发作，梅傲雪就握紧他的手，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无奈只能作罢，“啧”一声甩开梅傲雪的手，权当是泄愤了。
梅傲雪没在意，收回手，对着对面的安诚和陶秋萍温声道：“阿姨，叔叔，事情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你们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安诚看了陶秋萍一眼，抢先开口：“傲雪，你说要开工作室，这事儿靠谱吗？”
“是这样的。”梅傲雪想了想，“开工作室的话，就相当于自己当老板，可以选择想接的工作，收益也全归自己所有。比起签外面的公司，最大的好处就是主动权都在我们自己手里，不会轻易吃亏。”
安诚点点头：“哦……听起来还不错，那你们——”
“不错什么不错？”陶秋萍忍无可忍，指着安陶的鼻子问道：“你看你儿子那样，是当歌手的料吗？”
安陶这辈子最烦别人指他，尤其这人还是他亲妈。
“不是你什么意思？”他两腿一蹬站了起来，“我怎么就不能当歌手了？”
“你干个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还好意思问？”陶秋萍冷哼一声，“安陶你也不是小孩了，该为未来做打算了，你以为明星那么好当？自己自娱自乐唱两句可以，但是这件事，我不同意！”
“你不就是想让我考那个什么公务员吗？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去考，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以为我想逼你啊？”陶秋萍怒极反笑，“你要是有个一技之长，像傲雪一样，我还用得着为你找工作这事儿发愁吗？”
被她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一起跟梅傲雪作比较，安陶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我让你发愁了吗？”他红着一张脸大喊，“瞎操心！”
“安陶！”陶秋萍声音吼得比他还大，“你个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啊？”
“哎哟好了，别叫这么大声……”安诚赶忙拉住她，“楼上楼下都听得见的。”
“你儿子都要去当明星在电视上抛头露面了，你还怕丢这个脸？”陶秋萍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梅傲雪明白再这么吵下去没有意义，赶在安陶开口前将他按住。
“好了安陶，冷静点。”他拍拍安陶的肩，拉着他坐了下来，“我来跟阿姨说吧。”
说完，他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陶秋萍，语气诚恳道：“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安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您一样，都希望他能过得好。”
“但是，”梅傲雪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您刚才说安陶没有一技之长，这一点我不赞同。”
“安陶从初二就开始自己弹琴写歌、唱歌，我也从初二一直听到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安陶在音乐方面是有天赋的，他天生就是歌手，这份才能不该被浪费。”
听着这番话，安陶紧绷的脸放松下来，委屈地瘪瘪嘴，小声附和一句：“就是。”
“当然，只有天赋是不够的。”梅傲雪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您担心的一切现实问题，我都考虑过了。所以我才会提议成立工作室，由我来负责所有幕后工作，安陶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观察着对面两位长辈的脸色，顿了顿，继续道：“我不会拿安陶的未来开玩笑，更不会拿我自己的未来开玩笑。所以，请你们相信我，也相信安陶……”
梅傲雪转头，递给安陶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会给你们惊喜的。”
安陶怔怔地看着他，猛地吸了下鼻子，眨着眼睛移开了视线。
或许是被梅傲雪的认真和自信感染，客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安诚之前在电话里就表过态了，他是支持安陶去闯一闯的。现在的关键就在陶秋萍身上。
梅傲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虽然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表情已经松动了些，不像先前那样强硬。
陶秋萍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又将目光移到梅傲雪身上，叹气道：“希望不是惊吓吧。”
梅傲雪闻言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差不多已经成了。
他正打算随便说几句巩固信心，身边那人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站了起来。
“别跟她废话了，她根本不懂。”安陶瞪着陶秋萍甩出这一句，随后直接抓起梅傲雪的手，“喵雪我们走！”
安陶使出了全力，梅傲雪担心用力挣扎让他受伤，两难之下，只来得及对陶秋萍做一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便被安陶拽出了门。
“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安诚看着二人一路踉跄离去的身影，摇摇头小声感叹，“……脾气那么大，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陶秋萍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板起脸睨他一眼，而后又皱着眉长叹一口气，往玄关那边望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唉，行了，快点做饭吧。”她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吃完了好去店里，别让老梅帮忙守太久。”
“哦，好。”安诚先偷摸着给梅傲雪发了条消息，这才收了手机跟上去，“哎，秋萍，你歇着吧，我来炒就行。”
……
“安陶，你要牵着我去哪儿？”梅傲雪无奈地看着身前不停暴走的那人，“我们已经快走出这条街了。”
那人闻言，猛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梅傲雪心下了然，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递了过去。
“滚呐……”安陶毫无气势地骂了一句，“我才没哭。”
梅傲雪抿着唇笑了笑，扭头看看周围建筑，拉着他走进旁边的小巷里。
此时正值饭点，巷子里没半个人影，只有挥铲颠锅的声音隐隐从头顶传来。
梅傲雪把安陶按到墙上，捏着下巴强迫他擡起头。
漂亮的杏眼湿润，有点红，倒真没哭。
“怎么啦？”梅傲雪用拇指蹭他眼尾，逼得他只能半闭起眼。
眼睛本就干涩，稍微一闭合便分泌出些许泪水。
安陶使劲吸了吸鼻子，不满道：“你说她凭什么那么说我？我是她亲儿子诶！……在她心里我简直一文不值。”
“那只是气话而已。”梅傲雪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阿姨很爱你，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不是一码事！”安陶愤怒地昂起头，“她爱我，但又不理解我，也不尊重我，只会把她的意愿强加给我，这份爱我还不如不要呢！”
“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理解你。人和人交往就是求同存异，包括跟父母也是这样。”梅傲雪捏捏他发烫的脸，“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想法不同，表达的方式也不同。而陶阿姨……恰好就是比较激进的那种。”
“切……”安陶撇撇嘴，“可是你就很理解我啊，跟你相处几乎没有‘异’，全都是‘同’。”
“我不一样。”梅傲雪靠近了些。
“哪里不一样了？”安陶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过分。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安陶眨了眨眼，懵懂地“噢”了一声。
梅傲雪注视他片刻，忽然后退一步，笑道：“而且我很聪明，跟大部分人相处都不会发生冲突。”
“臭美吧你就！”安陶笑着往他肩上推了一把。
听完梅傲雪的开解外加一句自吹自擂，安陶心里好受多了。
心情一放松，其他感官就变得灵敏。
他闻着从上方飘来的饭菜香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喵雪，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他说完，又发现两人垂在身下的另一只手还握在一起，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给梅傲雪指着看了看。
“肉麻兮兮的……”他撒开手自顾自地往外走去，到了巷口才发觉后面的人好像没跟上。
“喵雪？”安陶转身回望。
梅傲雪静立在原地，镜片反射日光，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你干嘛呢？”
梅傲雪摇摇头，上前搂住他的腰：“那我们回去吃吧，叔叔都把饭煮上了。”
安陶擡眼看他，只觉得镜片之下，那双琥珀色眼睛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我不回去！”他像条泥鳅一样从梅傲雪手臂底下钻出来，又反客为主揽住他肩膀，“我们去吃麦当劳吧？我还有张券没用呢！我请你，走嘛走嘛……”
梅傲雪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
他忍受着安陶这副勾肩搭背哥俩好的姿态，心底默念：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