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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雪花
  三伏天过,雨便下了起来。
  窗外的天阴沉,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噢!所以要多放点油,这样就不会糊锅了。”安陶凑在锅边,看着里头煎得金黄的鸡蛋,“哎呀——”
  靠得太近,油星子溅到了脸上。
  “嘶……”他捂着脸后退一步,“你不是说油烧热了就不会溅出来吗?”
  “多少还是会有一点。”梅傲雪把火调小了些,俯身碰了碰他的脸,“没事吧?我看看。”
  安陶委屈巴巴地移开手。
  下巴靠嘴角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红点,印在白净细腻的皮肤上,恰似一颗朱砂痣。
  梅傲雪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吻上去、舔过那片皮肤、舔过他身上每一处、在最隐秘的地方留下痕迹……
  这冲动并不突然。
  说起来,都是从昨晚上安陶那个主动的吻开始的。
  “发什么呆啊你?”始作俑者不满地皱起眉。
  梅傲雪压下那阵冲动,最后只是用指腹轻轻擦过:“没什么事,等会儿我给你擦点药膏。”
  “好。”安陶没太在意,从他手里夺过锅铲,“做饭还真不容易,又热又臭,还要被油崩……哎,要不我们买个炒菜机怎么样?”
  “没那个必要。”梅傲雪笑了,取了个小盘子放到锅边,“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去外面等。”
  “包在我身上!”
  安陶说着,学陶秋萍的样子颠了下锅,结果得瑟过了头,鸡蛋差点飞出去。
  “呃……你先出去吧。”他故作镇定地把火开大,“我很快弄好。”
  “好。”梅傲雪抿起唇笑,擡手蹭蹭他逐渐变红的脸,转身离开了厨房。
  昨晚他们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安陶洗完澡躺在床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要等着他一起睡,睡前还拉着他说了会儿话,然后第一次主动钻进他怀里,任由他抱着睡。
  梅傲雪不懂安陶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样吗?
  梅傲雪擡眼望向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安陶正在专心致志组装三明治的侧脸。
  是那样吗?
  连续两天睡眠不足,那人眼下生出了一片浅浅的乌青,混着睫毛投下的阴影,看起来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但他神情专注,唇瓣微微抿起,对着盘里的面包片,像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梅傲雪静静地看了片刻,随后站起身,从客厅的医药箱里取出了药膏。
  门外的人满心困惑,门内的人却兴致勃勃。
  安陶端详着自己在吐司上用果酱费劲巴拉画好的图案,满意地点点头,像在看一个艺术品。
  “咳咳——”
  他端起盘子,在梅傲雪的注视下用肩膀蹭着滑开玻璃门,将三明治摆在了桌上。
  “怎么样?”安陶的眼睛亮亮的,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期待地看着他。
  那是一片雪花。
  紫红色的蓝莓果酱,儿童简笔画风格,画得端端正正。
  “好看。”梅傲雪勾起唇角,“你做得这么好,我都不舍得吃了。”
  “切。”安陶笑了起来,伸出手指蘸上一点果酱,轻轻抹在了他唇上,“吃你的吧!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说完,他随意舔掉指尖残留的果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梅傲雪抿了下唇,酸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垂眼看着缺了一瓣的雪花,又擡头望向对面那人,犹豫着张了张嘴,却问不出口。
  “干嘛?”安陶擡眼看他。
  “……没什么。”梅傲雪收回视线,“我刚才把药拿过来了,先给你涂了再吃饭吧。”
  “没事,先吃。”安陶摆摆手,又急切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你快尝尝。”
  梅傲雪在他的注视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眯着眼笑道:“好吃。”
  “那就好。”安陶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刚开始是在里面画的雪花,但面包一盖上去就糊了,虽然差不多也能看清楚形状吧,但我一想,正常人谁吃三明治会掀开面包一层一层吃啊?所以我就把雪花画到了最顶上。”
  他说着,翻开了自己盘里三明治最上层的吐司片:“你看,我拿这个做实验来着……其实还是能看出是个雪花的,对吧?”
  “嗯,能看出来。”梅傲雪仔细瞧了,才看着他眼睛说道。
  安陶本就是随口一问,但那人答得认真,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还得录节目呢……胡波应该也快到了,今天可不能迟到。”他语速有些快,一手拿起三明治,一手拿过手机,垂下头假装看时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自从昨晚那件事之后,他再对上梅傲雪的目光,总觉得特别不自在。
  倒也不是令人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只是……那样的眼神太专注,也太温柔,在他的注视下,安陶总是莫名其妙觉得害羞。
  梅傲雪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总让他回想起那个过分激烈的吻。
  安陶当然也明白,是他让那人变成这样的。
  只是他不懂,他那时到底为什么会吻上去?
  又是为什么,在第一个吻结束后,他竟然很想再要一个吻。
  不过还好,他忍住了。再次。
  安陶能感觉到对面的人正在看他,他也知道用手挡脸特别掩耳盗铃特别蠢,但没办法,比起犯蠢,此时此刻,他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梅傲雪。
  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胡萝卜的表情符号。
  是胡波的电话。
  安陶如释重负,立马接了起来。
  “安陶哥,我已经到车库了,你是在七栋吗?”
  “对,七栋。”安陶看了眼时间,“都快八点了啊,那我们现在就下来,你停在电梯口那边等就行。”
  “好。”胡波应下,而后挂了电话。
  “走吧。”安陶擡眼,刚想叫梅傲雪把三明治装上,却发现他盘里已经空了,“你怎么吃这么快?”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梅傲雪拿了湿巾擦手,看了眼安陶那边几乎没怎么动的三明治,“你去换衣服吧,我把早餐包起来。”
  梅傲雪吃饭一向细嚼慢咽,这次吃这么快,看来是真的很喜欢。
  刚才那些纠结顿时一扫而空,安陶站起身,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好!”他飘进房间,“橙子和豆浆也都帮我装上哦!”
  “知道了。”
  两人兵分两路,不消十分钟便收拾好一切,坐上了胡波的车。
  胡波把他们带到观止介绍的造型室,按照廖知周的吩咐,这次录制是谈判胜利后跟柯渺的第一次公开见面,务必要把安陶打扮得精致又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压过柯渺。安陶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所以当然是百般配合。
  于是一小时后,安陶顶着一颗喷了超多发胶的脑袋回到车上。
  做了造型,他不能靠也不能躺,只好立着身体,百无聊赖地朝窗外张望。
  “听杰妮的还真没错,头发留长了,能做的发型果然更多了。”安陶擡手碰了碰额头。
  他额前的发被梳起,抓出随意又潇洒的弧度,很酷,很摇滚。
  安陶很喜欢。
  “我觉得这个发型还挺适合我的,你觉得呢?”他笑嘻嘻地转过头。
  梅傲雪点头,伸手握了一下他悬在额前的手,又很快收回。
  “好看,很帅。”梅傲雪说着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很适合你。”
  这一瞬间,安陶还以为他要吻上来。
  他下意识看了眼胡波,再转过头来,却撞进了一道促狭的视线。
  “嗯?”梅傲雪挑眉。
  安陶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迅速烧了起来。
  但脸上抹了粉,他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看出来,便故作镇定地趴到驾驶座后边,提高了音量问道:“胡萝卜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啊?”
  胡波正专心开车,没想到话题还能扯到他身上。
  “啊,好看,特别好看。”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安陶哥,我觉得你把头发梳上去挺好的,很精神。”
  “你这话像是我爸妈会说的。”安陶笑了一声。
  他悄悄瞥梅傲雪一眼,见那人似乎还在看着他,便又“兴奋”地继续问道:“那我这衣服呢?这是借的,大牌呢!”
  “好看,好看!”胡波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十分捧场,“大牌就是不一样啊,看起来简简单单的,穿上身就很利索,洋气!”
  “那,那那那……”
  安陶一直没话找话,胡波始终耐心回应。
  梅傲雪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安陶越来越红的耳尖,嘴角笑意愈浓,心头疑惑却也愈盛。
  今天的安陶,总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这种变化,难道会是因为喜欢上他了吗?
  他当然希望是。
  可理智很快压了上来,又给了他第二个可能性——
  愧疚。
  没错,愧疚。
  安陶一直都这样,只要他觉得有一丁点对不住别人,就会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在安陶眼里,他是受害者,是需要被补偿的人。
  梅傲雪垂眼,上下臼齿慢慢咬住口腔内壁,直至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说明,只要不太过分,安陶就不会拒绝?
  就像之前一样,他挨了一拳,得到了一份能让他留在安陶身边的合作协议;冷战一回,让安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恋爱关系。
  那么……
  这一次,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梅傲雪靠上椅背,视线终于从安陶僵直的后背移开。
  他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准确无误地找到安陶放在座位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