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灯下与暗处
安陶坐在椅子上，含着吸管小口喝着水，视线一直在对面那群人里扫来扫去。
“哎，”他扯了扯梅傲雪的衣袖，“赵干今天怎么没来？”
“不知道。”梅傲雪随口答完，俯下身问道：“待会儿你录节目的时候，我们就在这边等吗？”
“嗯。”安陶看了眼摄像机的方位，想了想，擡手指了个更靠近门的座位，“你等下坐那里去。”
梅傲雪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个极其偏僻的位置，周边摆着一些拍摄用的道具，看起来只是一个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
“那胡波呢？”他挑眉。
“胡萝卜坐这里。”安陶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屁股下的椅子，顿了几秒，又补充道：“方便给我递水什么的。而且不是你让他拍我的吗？坐在这儿好拍一些。”
梅傲雪盯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是吧？”安陶把保温杯递给他，“然后录制中途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乱动跑到镜头范围里去，有什么事找那边的导演助理。”
梅傲雪笑了笑，接过杯子，凑到他耳边：“我知道了，安陶前辈。”
这声“前辈”叫得安陶甚是舒心。
他咧着嘴拍拍梅傲雪的脸，笑得眯起了眼：“总之呢，千万不要让摄像机拍到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对于他这副“大哥”派头，梅傲雪全然配合。
“行。”安陶非常满意，拍了拍手站起身，“那我先过去了？你有事要提前走的话就直接走，给我发个消息说一声就行。”
“我不走。”梅傲雪替他理了理衣服，手顺势滑下，隔着裤袋点了点那把木剑，“去吧。”
安陶抿起唇笑了，干脆地转过身，走向聚光灯下。
梅傲雪跟胡波交代一声，也顺从地去到了安陶给他安排的那个位置。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安陶和柯渺一起改编《一折春》。虽然节目规定改编必须是两名艺人独立完成，但规定是规定，通常来说都会由团队协助进行。
安陶觉得这样挺假的，不过想到节目组既然连胜者都已经内定好了，便也无所谓什么真假了。
再说了，对比在小曼姐团队帮助下改出来的版本，他自己蒙头琢磨出来的那版实在太单薄，要真把这样的歌搬上舞台，他自己都不忍心听。
不过接受归接受，要真让他在镜头前表演如何从零开始“改编”，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这首歌难度真挺大的。”柯渺凑了过来，“我回去之后想了几天，都觉得没什么特别好的改编思路。安陶你呢？你是搞音乐的，你肯定已经有想法了吧？”
看着对面挂着开朗笑容的柯渺，安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怨念，尽可能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没心思再跟柯渺玩什么“你是前辈”“我是新人”的自谦游戏，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确实有一点想法。”
“哦？”柯渺笑容微僵，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我之前不是玩摇滚的嘛，”安陶起身走到节目组准备的白板前，“我就在想，给这首歌融入一点摇滚元素怎么样？”
“摇滚？”柯渺配合地问道。
那副夸张的表情，让安陶想到了大学里的小组作业——他在台上汇报，柯渺就在台下给他当托。
都是同龄人，看他那样，安陶总有点想笑。
他下意识往门边扫了一眼，身高腿长的那人正挤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朝这边看着。
安陶唇角翘起，清了清嗓，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白板上。
“这首歌这么多年来被很多人翻唱过，但都逃不开原版那种偏抒情的路线。”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节奏、旋律、乐器……我想玩点更有意思的。”
说完，他飞快地在白板上分析起来，眼神笃定，落笔有力。
在摄像机完全拍不到的角落里，梅傲雪长腿交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昨晚安陶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小木剑，跟他分享了薛止的故事。
安陶说，他不想再去管那些事了。
会议、谈判、博弈……这些他都不想管了。
他说他的战场在舞台，只有音乐能助他“拔剑杀敌”，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其他的”是什么，安陶没说，梅傲雪自然也不得而知。
可安陶微蹙着眉说出这番话的样子太过坚定，他没有继续追问。
梅傲雪并不清楚安陶在隐瞒什么。
可以说，这段时间以来，他都弄不清安陶的想法。
安陶的嬉笑怒骂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现在，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这种朦胧反而让他更加迷人。
梅傲雪盯着镜头前的那人，看着他裤袋处微微隆起的形状，看着他自信又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看着他目光炯炯、越说越兴奋的模样……眼神专注，近乎痴迷。
虽然越来越捉摸不透，但他知道，即使现在的安陶表现得再游刃有余，离开镜头后，那人也一定会凑到他身旁，咬着吸管小声向他吐槽虚伪的柯渺和刺眼的灯光，然后眨着眼睛问他晚上吃什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梅傲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视线依旧锁定在安陶身上。
刚才那个吻，安陶没有拒绝。
不仅没有拒绝，还主动回应了。
笨拙，急促，甚至有点慌乱。跟昨晚那个吻一样。
某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像一根细线，一点一点地勒紧，形状愈发鲜明——
安陶对他不太一样了。
梅傲雪垂下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愧疚也好，习惯也罢，总之他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就算是越界，安陶现在也一定会让步。
那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呢？
比如刚才那样的吻。
如果他再过分一点，再多要一点，再逼近一点……
安陶还会退吗？
梅傲雪知道这个念头并不算光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卑鄙。
可它一旦出现，就无法再被忽视。
梅傲雪重新擡起眼，看向聚光灯下的那个人。
跟他锁屏上相同的一张脸，此时此刻正眉飞色舞地对着镜头。
干净，鲜活，毫无防备。
也很好欺负。
梅傲雪缓缓收回视线，舌尖轻轻抵住方才咬破的口腔内壁。
那点血腥味还在。
他忽然有点期待。
“……所以从这里开始进鼓和贝司，配上前面一直铺垫的电吉他，会让观众有一种‘终于爆发了’的畅快，会很爽。”
安陶说完，放下笔，回头看向柯渺。
“差不多就是这个思路。”
导演点了点头，擡手示意可以进入下一环节。
刚才还安静的演播室顿时活动起来，工作人员上前调整灯光，摄像机也换了个方位。
安陶从白板前退下，胡波已经把水杯放到了他的位置上。
他拿起杯子，转身望向后门，直直地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
安陶抿着唇咧开一个笑，那人弯起嘴角，放在膝头手指点了点。
得到回应，安陶低头咬住吸管，放松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丝淡淡的甜味回荡在唇齿间，安陶砸吧砸吧嘴，尝出来这是陶秋萍女士常做的百香果蜜的味道。
“什么时候送来的……”安陶小声嘀咕着，把保温杯放回桌上，余光却瞥见身边那人正看着他。
安陶狐疑地望过去，柯渺一愣，随即垂眼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却没开口。
他这样子看得安陶心里毛毛的，下意识皱起了眉，有些不耐烦道：“干嘛？”
柯渺抿着嘴摇了摇头。
“两位老师，可以移步到这边来了。”导演助理在门口喊道。
安陶闻言没再搭理他，站起身快步朝后门走去，想着趁换地方这一会儿空闲跟梅傲雪吐槽一下。
一道极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陶错愕地回头，却见柯渺已经转身，走向了自己助理那一边。
他的声音很低，音量很小，但安陶还是听清了。
他说的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