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坦白
道过很多次晚安,睡眠质量会提高吗?
答案是并不会。
安陶打着哈欠从洗手间出来,坐到餐桌边时,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没睡好吗?”
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眼前,他擡头一看,对面那人穿着件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一脸的神清气爽。
“嗯。”安陶轻哼一声,拿起勺子在汤里搅弄,“你睡得挺好的嘛。”
梅傲雪笑了笑,没否认。
安陶更不爽了。
“我没睡好是因为突然换了个地方。”他喝了口汤,“才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呢。”
梅傲雪倒是不记得这人有认床的毛病,但此时他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要喝咖啡吗?”
“不喝。”安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自顾自地吃起了馄饨。
梅傲雪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忍不住垂头笑笑,识趣地没再开口。
一顿早餐吃到尾声,安陶放了勺子,终于昂起了脑袋:“那个,你昨天只说赛制变了,但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呢。”
梅傲雪有些意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是因为廖知周。”
“啊?怎么做到的?她有这么厉害?”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希元科技的秦总吗?”
“当然。”安陶拿了颗小番茄咬了一口,“所以是小知姐找了他帮忙?”
“嗯。”
“那小知姐还真是帮了大忙了。”安陶感叹道,“我们得请她吃顿饭吧?”
“这个不急。”梅傲雪站起身,端起空碗朝厨房走去,“等你赢下比赛,我们再请大家吃饭。”
“对,没错,一切等赢了再说。”安陶也站了起来,“我去换衣服了!”
他志得意满地喊完,还没走到房间门口,却又折了回去。
“哎,喵雪。”安陶钻进厨房,“临时换了赛制,赵干那么轻易就接受了?他不得气死啊?”
梅傲雪正在洗碗,水流淅沥沥地响了几秒,他才开口道:“嗯,他很生气。”
安陶闻言大笑一声:“气死他!谁让他之前那么对我们的?活该。”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梅傲雪那边挪动脚步。
“哎呀,但这么一来,我们是不是不能再跟老姜见面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脸颊正好贴到梅傲雪手臂上。
“最近应该不行。”梅傲雪侧头看他一眼,“你如果想联系他,最好也不要在工作时间。”
“嗯嗯,我知道了。”安陶乖乖地应了。
两个人的碗洗起来很快,他们交谈的这一会儿功夫,梅傲雪已经将流理台收拾干净。
他洗好手,见扒在他身上那人还没有要动的意思,抿了抿唇,擡手摸摸他的脸:“好了,去换衣服吧,我们要迟到了。”
“行。”安陶没再闹脾气,把脸埋在他手臂上使劲吸了口气,而后哼着歌飘进了房间。
梅傲雪看着他欢脱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得困惑不解。
他知道安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即便昨晚被他吓到,今天嘻嘻哈哈几句,照样敢亲热地贴到他身上。
可是……这次跟之前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是他想多了吗?
“喵雪!我那条裤子呢?”安陶的喊声传来,“就是那条牛仔裤,联名的。放哪儿去了?你快来帮我找找!”
梅傲雪回神,将刚才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快步走了出去。
“来了。”
往后的几天基本都是这样度过——早起,送安陶去上课,梅傲雪则在楼下咖啡厅办公,下课后两人在外面吃完午饭,然后一起去工作室。晚上回家后经历一通没话找话,而后互道晚安,各回各房,各自安睡。
用安陶的话来说,这就特别像高二的那个暑假,陶秋萍发了狠地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梅傲雪领了命令负责送他去上课,再监督他下课后按时回家。
只不过那时候天天都需要梅傲雪去叫人起床,有时候还得把装睡或是假哭的安陶从床上抱起来。而现在,安陶每天起床的劲头比他还足,上完三个半小时的戏曲课,经常还得缠着老师再指导一会儿。
就这样,终于到了比赛这天。
按照节目组的安排,正式的比赛时间是在晚上八点,而参赛的几组嘉宾则需要在比赛开始前一起直播预热。
虽然安陶觉得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沈芮说这是吸引关注和提前预热的好时机,为此还给他准备了一沓厚厚的笔记,勒令他必须熟读。梅傲雪也觉得这个机会很不错,既然如此,他只好乖乖听话。
于是此时此刻,安陶坐在化妆镜前,头顶是一百多度的卷发棒,身边簇拥着几位工作人员,手里还捧着那本笔记仔细看着,实属是严阵以待了。
梅傲雪也没闲着,正站在门外跟节目组的人交涉,聊到“赛后采访”这一环节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擡手打断对面的导演助理,拿出手机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了?”沈芮问。
“家事。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梅傲雪说完,便转身走进休息室。
安陶从镜子里看他,见他支开自己身边的造型师,眨了眨眼问道:“干嘛?”
“我妈说想跟我见一面。”梅傲雪把手机递过去,“她在楼下咖啡厅。”
“啊?小青阿姨怎么会来?”
“不清楚。”梅傲雪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直播开始前一定回来。好吗?”
“行,你去吧。”安陶摆摆手。
梅傲雪在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跟沈芮和胡波交代几句,随后便坐上电梯下了楼。
休息日的下午,又正落着雨,咖啡厅里却门可罗雀。梅傲雪推开门,就看见方宇青坐在窗边,对着他招了招手。
“你爸说这家的果茶挺好喝,我点一杯试试。”方宇青说完,把手机递到对面,“你喝什么?”
梅傲雪坐下来接过手机,加了一杯一样的,随后下了单。
“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方宇青笑了笑,“我恰好在这附近办事,就顺道来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梅傲雪觉得好笑。
“今天是安陶的大日子,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很紧张。”
方宇青握住他的手,摊开手心,果然有些湿润。
“我知道你的性格,有关安陶的事,你比他本人还上心。”
梅傲雪一愣,垂下头笑了笑:“好吧。”
点单台前,店员合着欢快的古典乐曲拖着地,印有店名的棕色帽子在新品广告牌后一上一下。
他出神地看着,方宇青也没说话,直到两杯一样的饮品被送上桌,他才终于收回视线。
“妈,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方宇青并不意外:“说吧,我听着。”
“其实我跟安陶表过白了。”
梅傲雪指尖划过满是水雾的杯壁,留下一条短促的痕迹。
“我们签了协议,现在正处于恋爱关系。”
方宇青的表情短暂愣怔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猜到你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协议?”她端起果茶喝了一小口,“我自诩还算是紧跟潮流,现在看来,还是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
顿了顿,方宇青脸上的浅笑消失,语气变得认真:“安陶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那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梅傲雪擡眼看向她。
他从没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又或许,从方宇青回来、对他问出那个问题开始,他就一直在无言地等待着这一天。
坦白的这一天。
安陶的心捉摸不定,赵干那边又屡有动静,内忧外患,他已经疲惫不堪。
窗外的雨大了些,玻璃上爬满细密的水痕。他盯着那些蜿蜒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又被握住了。
“你愿意跟我说说吗?”方宇青的手很暖,和刚才一样。
梅傲雪回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大概三个月前,我向安陶表了白。”
“那时他正好因为酒吧的事在网上走红,趁他慌乱无措的时候,我提出签一份合作协议,我帮他搞定所有幕后工作,相应的,他得允许我追他。”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吵了架,安陶怕我离开,所以同意了我们在一起试试,合作协议也因此变成了恋爱协议。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说完最后一个字,梅傲雪呼出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就紧绷的腰背终于放松下来。
他还记得初中时跟安陶一起看的一部美剧,主角从监狱逃出来,一路为了躲避追捕,不得不做出一些伤害别人、甚至间接夺走性命的事。可在最危险的逃亡途中,他却走进一间教堂,只为了向神父告解自己的罪行。
梅傲雪那时很不理解,觉得都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剖白自己的愧疚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做些更实际的事。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方宇青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傲雪,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和你爸也始终尊重你的想法。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得说,这件事你真的做得不对。”她皱起眉头,“安陶太单纯,在乎一个人就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但你不能借这点利用他。”
“我知道这样很可耻。”梅傲雪没有辩解,“是我对不起他。”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几乎将室内的音乐都压了下去。
母子二人静静地对视片刻,方宇青忽然笑了一下。
“但是呢,作为你的朋友,我想说的是——”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在感情里,很多事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觉得安陶是因为你的算计才走到今天,但事实有可能并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认识安陶这么多年,我知道他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人,是装不出来亲近的。”方宇青眼神平静,“去问问他吧,弄清楚,他对你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这个我也想过。”梅傲雪抿了抿唇,“只是……安陶太善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有愧于我,我担心……”
“你担心他因为愧疚而谎称自己喜欢你?”
“不。”梅傲雪摇摇头。
愧疚也好,可怜也罢,他都不在乎。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把安陶留在身边,两情相悦当然最好,但如果做不到,只留住安陶的人也是好的。
他只是担心,安陶说出那句并不纯粹的“喜欢”,然后他们变成真正的情侣,这之后的某一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安陶想到这一切,会觉得后悔。
等到新鲜感褪去,安陶成熟起来,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回首,发现他当初原来并没有真正地喜欢上他。
那么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得到的那些甜蜜和依赖,安陶给予他的头衔,最终都会变成安陶人生里的一个“错误选择”,一段需要被修正的过去。
这是梅傲雪最不能接受的事。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有顾虑,我不会逼你。”方宇青握紧他的手,“我只是建议你,不要想那么多,暂时把你那些聪明的脑筋放一放,纯粹地去感受吧。”
梅傲雪只是皱着眉,沉默不语。
“傲雪,你跟安陶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方宇青微微一笑,“他根本就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相信,如果能抛开外界因素,只用心去感受,你一定能找到答案。”
“妈,你似乎……觉得安陶是喜欢我的?”
“我不知道。”方宇青答得很干脆,“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无法替你们下定义。所以我只是建议,没有任何暗示。”
梅傲雪怔怔地看着她,最后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方宇青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那杯已经果茶,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你爸的口味真是太甜了,果然不应该相信他。”说着,她拿起手机,扫码又点了一杯去冰的,“给安陶带一杯吧,我估计他会喜欢。”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拎起了身边的包。
“我走了。晚上我们会一起看节目的。”
梅傲雪也跟着站起来:“妈。”
方宇青回头。
“……没什么。”梅傲雪抿了抿唇,“路上小心。”
“好。帮我跟安陶说声加油。”方宇青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转身推开咖啡厅的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了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吉普。
车门开合,尾灯亮起,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梅傲雪伫立在窗边,看着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直到服务员送来打包好的果茶,他才回过神。
“谢谢。”他拿过纸袋,抓起桌上的手机,离开了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