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正名
这句略显无辜的话和他脸上那副真诚又困惑的表情,彻底点燃了直播间。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无数条为柯渺“鸣不平”的言论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屏幕淹没:
【不是吧?连柯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
【别在这儿装傻了!红月是上个月才发的新歌,你敢说你没听过?等着收律师函吧!】
【我去,真是抄袭吗?我刚去听了一下,前奏真的挺像的……】
……
屏幕里弹幕飞速交替,沈芮瞪大眼睛,连给安陶打手势的动作都顿住。她转头看向梅傲雪,眉毛焦灼地皱起,手指飞速在电脑上打出几个字:
快叫他别说了!
梅傲雪眉头紧锁,擡起头试图跟安陶有眼神接触,但那人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丝毫没注意到镜头之外的那两人。
安陶看着弹幕里飘过的无数个“柯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人,而“红月”则是这人的作品。
“我明白了。”他把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让我先听一下这首歌。红月……是吧?”
他刚在音乐软件搜索框中打出“红”字,“红月-柯渺”便冒了出来。
看来这首歌还挺火的?
安陶眯了眯眼,按下播放键。
其实他在一个月之前,对哪首歌很流行、哪个歌手最近很火还是挺了解的,毕竟他那时候还在酒吧驻唱,为了应对客人的点歌,他必须熟悉当下的潮流,即便他并不是很乐意。
但自从辞职之后,安陶对这些东西是避之不及,网络热曲更是ptsd——
就像这首红月一样。
前奏是一段略带忧伤的钢琴曲,旋律很抓耳,但歌手满电的声音一出,前面营造的意境便立马破裂。
安陶向来无法忍受这种挂满电音的声音,总觉得像一万只蚂蚁在自己耳朵里爬似的,听了不到半分钟便关掉了。
弹幕里的那些人还在抨击他抄袭,安陶盯着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猛地拿起吉他。
“首先,这首歌是钢琴,我的是吉他。其次……”
他没有再多说,而是用吉他一音不差地将刚才那段钢琴前奏弹了出来。
而后他不等弹幕反应,又继续弹奏了一段听起来很相似,但更复杂、更优美的旋律。
“听出来了吗?”安陶对着镜头,“我弹的第二段,是爵士钢琴家本杰明·贾马尔在1957年演奏的《musicoflove》里的片段。”
“你们说的这首红月,只是把贾马尔大师的这段solo放慢了速度,并且简化了几个和弦而已。”他撇了撇嘴,“我说这话可不是在控诉他抄袭。这个叫‘采样’,是致敬经典,付了钱的。”
“而我的这段,”他重新弹起了自己的那段前奏,“只是碰巧和他一样用了小二度的音程而已……如果我这叫抄袭,那红月岂不是复制粘贴?”
安陶嘴里嘟囔着,回忆起刚才说要告他的言论,越想越不是滋味,正欲再跟弹幕掰扯几句,就见手机后头的屏幕突然铺满了血红的大字:
不要回答!!!
哦。
完蛋!
刚才太投入,都忘记这是在直播了。
安陶有些心虚地缩了下脖子,刻意不去看对面沙发上的那两个人。他咽了口唾沫,回想着自己之前的言论,觉得好像也没有很过分。
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呃……”他理智回笼,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大度的笑,“算了,你只是单纯地听歌太少而已,没关系的,我不跟你计较。”
听到这句话,提词器后面的沈芮彻底坐不住了。
她眼睛飞速眨了几下,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道:“他是认真的吗?”
梅傲雪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电脑,大腿上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着白。
沈芮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眼前这人呼出一口气,而后唇角扬起。
“你看。”梅傲雪指向电脑屏幕——
弹幕区里,刚才还满是声讨安陶抄袭的言论,现在却换了个风向:
【呃……可是他说得也没错啊,我刚去查了,红月前奏还真是采样来的。】
【就是采样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不知道柯渺又怎样?柯渺粉丝别乱咬了,没有认识的义务!】
【主播弹琴的样子好帅啊!!!】
……
沈芮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在提词器上打出提示:继续聊音乐,不要理粉丝吵架的弹幕。
舆情变化向来如此之快,虽然始料未及,但好在事态已经开始朝着正面方向发展。
沈芮略微松了口气,继续监控起弹幕风向,梅傲雪则凝视着电脑屏幕里那张小小的脸。
耳尖泛红,脸颊紧绷,即使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梅傲雪知道,他现在一定既委屈又不爽。
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抄袭,这口气,安陶绝对咽不下去。
梅傲雪也是。
那条弹幕来得突然,后面这个叫“棉棉”的也没有再出现……虽然那人也可能是因为心虚而离开了直播间,但该有的防范不能少。
梅傲雪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跟廖知周汇报直播事故的沈芮,轻轻在电脑旁敲了敲,凑过去跟她说了自己的想法。
“嗯嗯嗯,嗯嗯嗯。”镜头前,安陶对着不知道是哪条弹幕一顿点头,而后再次拿起吉他,“我真的没抄袭,也没有其他意思。我们继续吧,我的新歌还没开唱呢。”
弹幕瞬间又热闹起来:
【认真解释的样子好萌……谁懂?】
【讲真,挺莫名其妙的,好好地直着播,突然被人咬一口。】
【主播好专业啊,这点没人夸吗?】
【我懂……我懂……】
……
经过这个插曲,直播间的人数悄然突破了一千人。
但安陶只是安静地抱着吉他,没有理会屏幕上那些或吵架或夸赞的弹幕。
他垂下眼,指尖拨动琴弦,认真到近乎固执地,重新从前奏开始弹奏。
梅傲雪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早上旁听他们开会时,谢曼宁强调过最终成品要突出人声,因为安陶的音色很特别,是一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清澈。
当然,谢曼宁还说了很多诸如混响、延迟、效果器之类的专业词汇,梅傲雪记住了却不太理解,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她对安陶音色的评价。
镜头前的人轻轻开了口。
不再是酒吧里愤怒的回击,他只是专注地唱着自己的故事。
梅傲雪对于一首歌的评价,只有好听和不好听。
但这是安陶的歌。
对此,他的主观意愿远大于客观,只觉得不仅歌好听,专注唱着歌的那个人,也耀眼得不可思议。
从他的歌声中,梅傲雪能听见那个闷热午后,安陶收到他送的吉他之后,为他胡乱弹唱两只老虎时的雀跃;第一次登台表演,安陶不管不顾地对着麦克风宣布“送给梅傲雪”时的莽撞;无数个苦闷的夜里,安陶在他床边抱着吉他,反复哼唱推敲一段旋律时的固执……
这一首歌,他们都等了太多年。
梅傲雪看着镜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安陶唯一的听众。
安陶的歌,也终于不再是只唱给他一个人听的了。
吉他的最后一个尾音在房间里轻轻散开,安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着镜头问道:“怎么样?”
他脸颊微红,问完这一句便兴奋地擡起头,向镜头后方望去。
梅傲雪正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温柔。
安陶眨了眨眼,咬着下唇,咧开一个羞涩又得意的笑。
就在这一瞬间,弹幕突然炸开——
【主播你镜头后是不是有人?】
【明显是在往后面看……这笑不是对我们吧!】
【所以是谁!谁藏在那里?】
安陶刚刚唱完那首他注入了全部心血的新歌,澎湃的心跳尚未平静,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不管不顾的飘飘然之中。
他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追问,一种“既然藏不住了那就干脆不藏了”的破罐破摔心态涌了上来。
于是他不到一秒钟便做出决定,点了点头,非常诚实地回答道:“嗯……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