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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齿轮与沙砾
  “你们先回去吧,给我一点时间。”
  梅傲雪撂下这句话,没有再看电梯里的人,大步追了出去。
  地下车库阴冷昏暗,回荡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车停在b区,可安陶却径直走向了反方向的停车场出口。
  梅傲雪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安陶的手腕。
  “安陶,等等我。”
  “你别跟着我了。”安陶停下,却没有回头,“你去忙吧,沈芮还在等你。别管我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梅傲雪皱起眉头。
  远处传来汽车压过减速带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拉着安陶走到路边角落。
  “安陶,我不是你的敌人。”他扳过那人的肩,“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我没把你当敌人。”安陶偏了下身体,试图躲开他,“但我们也不是同一类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梅傲雪声音顿时冷了下去:“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真的会生气。”
  安陶终于擡起了头。
  “你生气?我都还没生气呢,你生什么气?”他猛地推了梅傲雪一把,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委屈终于爆发,“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你凭什么生气?”
  梅傲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停车位走去。
  “干什么啊!”安陶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喂!你有病啊?”
  梅傲雪一言不发,拉着他走到车边,又直接拉开后座车门,沉声命令:“进去。”
  安陶看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了进去。
  梅傲雪从另一边上车,一坐上来,他便不由分说地把安陶按到了车门上。
  “什么‘你们’,什么‘不是一类人’?安陶,你为什么要跟我划清界限?”
  扣在肩上的手指逐渐收紧,安陶吃痛地叫了一声,可那铁钳般的手并没有松开。
  “我说的是实话啊!”安陶擡起腿,试图用膝盖把这人顶开,“你们都那么厉害、那么冷静,我不懂规矩、不懂流程,不懂什么保密原则!我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都不被允许,现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这都不行吗?”
  吼出最后那句话,他肩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梅傲雪的脸刚才还阴沉得可怕,现在却又凝滞,甚至有些愣怔。
  见他那样,安陶气不过,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在他胸膛:“你给我滚开点!”
  被踢了一脚,那人却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你有病。”安陶骂着,又往他肩上踹了一脚。
  梅傲雪握着他脚踝把腿放下去,接着又揽过他的腰,坐到了他身边。
  “你要干嘛?”安陶警惕地看了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生怕这人又一个抽风,给他腰再掐紫了。
  “安陶,你看着我。”
  “……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
  琥珀色眼眸定定地望过来,既认真又温柔。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对’,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沈芮有自己的立场,她说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那并不是在否定你这个人。那些只是应对赵干这种人必须用的手段。”
  “我知道……”安陶睫毛低垂,“我对她没意见。”
  梅傲雪笑了笑,没接这句话,继续说道:“你觉得我厉害,其实我刚才说的很多东西,都是昨天现学的。至于冷静……沈芮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我——”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在安陶面前摊开。
  “我刚才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你骗谁啊?”
  安陶将信将疑地把手放到他手心,触感微润,似乎真是冒了手汗。
  “没骗你。”
  梅傲雪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指缝里,指节收紧,力道比平时更重,紧得甚至让安陶感到了一丝轻微的痛意。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议结束了二十分钟手心还会出汗,也没有说那句话里的“刚才”究竟指的是哪一刻。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安陶的眼睛,喉结滚动一下,把那只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而后他把脸颊贴在安陶温暖的掌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干嘛呢?”
  梅傲雪摇摇头,笑了一声,又擡起头道:“我没骗你。不然我的手为什么是湿的?”
  “谁知道呢?”安陶乖乖让他握着,嘴上却没个好气,“尿手上了吧。”
  “你别给我造谣。”梅傲雪凑过去在他脸上轻咬一口。
  “……之前还说不咬人呢。”安陶小声嘟囔。
  梅傲雪戳了戳自己咬过的地方,又安抚般地用唇瓣轻轻擦过。
  安陶撇了撇嘴,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把发烫的额头抵在了梅傲雪肩上。
  车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归于平缓。那些尖锐的委屈、被误解的愤怒,还有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恐慌,都在这份熟悉的温热里,一点点被熨平。
  良久,梅傲雪才低声问:“还生气吗?”
  气息拂过他耳廓,安陶侧过脸在他肩上蹭了蹭,摇了下头:“本来也没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要撇下我?还说‘想一个人待着’,你平时根本不会这样。”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应该去处理更重要的事。”
  说完,安陶沉默片刻,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而且我刚才很不爽,我害怕又像上次一样,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你难过,所以才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上次……?”梅傲雪愣住。
  “对啊,就……就是在车上那次。”怀里的人擡起头,“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可我好像还是惹你生气了。”
  安陶苦恼地皱起脸,握着他的手也收紧了些。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生气?我不太懂……但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因为我而不开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听着这番可爱得过了头的剖白,梅傲雪只觉得心脏像是浸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软得一塌糊涂,幸福得直冒泡。
  “你跟‘混蛋’这两个字沾不上边。”他轻轻抚平安陶皱起的眉,“笨蛋还差不多。”
  “你就骂吧。”安陶瞪他一眼,“越骂越笨,笨死我算了。”
  “好啦,我开玩笑的。”梅傲雪揉揉他脑袋,“你把我跟别人看作一体,所以我有点不开心。”
  “但我现在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原谅我吧,安陶。”
  安陶有些心虚,他没想到这人会先向他道歉,不过这人都道歉了,给了台阶,要是不顺竿爬的话,他就不是安陶了。
  于是他推了梅傲雪一把,卷起t恤袖子,露出左肩上鲜红的指印,控诉道:“还说呢!把我肩捏得痛死了,还一直不撒手,你想干嘛?啊?”
  他说着,还示威似地把肩膀凑过去,誓要讨个说法。
  “现在还痛吗?”梅傲雪把人搂进怀里,指尖抚上那片皮肤。
  “痛!”才怪。
  “好吧,我会负责的。”
  “你想怎么负——”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垂头吻上他肩膀。
  湿润的舌尖划过皮肤,过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你、你要干什么?”安陶擡手推他,但那人却纹丝不动,按在他后背的手甚至还更加用力。
  梅傲雪没回应,柔软的唇舌逐渐转移到他颈间。
  “哎呀,好了,别闹了……”脖子被蹭得发痒,安陶缩起肩膀不让他亲,“谈、谈正事!”
  “什么?”梅傲雪停了动作。
  安陶松了口气,把黏在他身上的这人推开。
  “开会啊,你不会忘了吧?他们都还在等你呢。”
  “没忘。”梅傲雪擡手,帮他整理着衣物,“你不去吗?”
  “嗯,我不去。”安陶撩了下头发,声音有点闷,“我今天不想去了,你之后再告诉我结果吧。”
  “行。”梅傲雪没有多问,“我先送你回家。”
  “哎,不用。”安陶摆手,“你带我一起去观止,然后我到工作室等你。”
  “好。”
  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两人下车,坐上驾驶座和副驾。
  梅傲雪在群里回了消息,等安陶系好安全带,随后便踩下油门,驶离停车场。
  “安陶,关于这个《不朽之声》,你是怎么想的?”他侧头看向安陶,“你想参加吗?”
  安陶思索片刻,点头道:“想。”
  “赵干他们看不起我,想让我配合他们的剧本给柯渺当陪衬,我偏不!”他不忿地拍了下大腿,“他们也许可以控制比赛结果,但他们没办法控制我的表现。我一定要在节目里碾压柯渺,为我们争口气。”
  “好,我支持。”梅傲雪笑了起来,“等会儿开会,我会把我们的意思传达到位的。”
  “唉,但沈芮和廖知周肯定不想让我去吧?”安陶又泄了气。
  “开会嘛,就是大家一起商量,得出一个能让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只要你参加能换来最大的收益,那她们没理由反对。”
  安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梅傲雪没再继续聊工作,话锋一转,问道:“晚上和姜维吃饭,我能一起去吗?”
  “可以倒是可以,反正你之前也经常跟我乐队的人一起吃饭,老姜应该不会介意。”安陶说完,又撇撇嘴道:“怎么,你要来监视我啊?”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安陶耸耸肩,接受了这个提议。
  车内安静下来,他看着梅傲雪专注驾驶的侧脸,刚才电梯口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梅傲雪跟沈芮在一起,能聊的当然只有工作。
  沈芮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又条理清晰,对比之下,他简直跟个傻子一样。
  安陶当然知道这是分工问题,梅傲雪也强调过,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来处理就好,只是……
  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
  只是看到梅傲雪和别人配合得那么默契,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爽。
  梅傲雪和沈芮就像两个严丝合缝转动的齿轮,而他,就是那颗会让齿轮卡住的小小沙砾,除了耽误时间,好像没什么别的作用了。
  想到这里,安陶有些挫败,又有些不甘。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在眼前流过。
  最终,不甘压倒了挫败,他憋着一股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喵雪,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嗯?”
  “我说,我要跟你一起去开会。”安陶直起身,“我刚想过了,我之前都放话出去要努力学习了,现在怎么能轻易放弃?况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还是想亲自参与。”
  “好。”梅傲雪微笑,“我们一起。”
  “好!”
  梅傲雪看他一眼,发现这人喊得踌躇满志,脸却板着,表情有些严肃。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是探过身,牵起了安陶放在大腿上的手。
  梅傲雪的手骨节分明,比安陶的略大一些。
  安陶捏着拳头,指节屈起,在那人掌心钻动几下,而后又张开,握住那人的四根手指。
  “好,我们一起。”他说完,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