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上澜道:“恐怕是了。将军,玉公子此刻在何处?”
林颂涟道:“大公子与二公子都还在梅园,暂无异样。”
玉美邀舒了口气:“那就好。”
此时陈氏已步入室内,她看着乳娘抱着孩子不断哄着,可女婴毫不领情,哭声不断。
她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已然有些心烦,皱着眉问:“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用药了吗!”
乳娘神情为难:“回夫人,的确是用药了,往日里小小姐也睡得好好的,可今天不知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
陈氏没好气道:“那就继续喂!”
一众仆妇们立刻忙碌起来,不一会儿掺着奶水的药又被端了进来。
岳上澜趁乱贴着墙根,闪身躲在门后,他的轻功足够应付屋子里的这些人。
眼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就要被送进女婴的嘴里,他脚背一勾,不费力气就又挑起一块石子,精准地击打在药碗上。
只闻屋内“哐啷”一声,药碗落下,碎了一地,掺着乳汁的汤药还星星点点地溅在了陈氏的裙边。
“夫人恕罪!”
陈氏深吸一口气,隐忍不发:“再端一碗来!”
不一会儿又是一碗散发着药香的奶水被端来,可岳上澜依旧将碗打碎了。
“你这贱婢是不是故意的!”陈氏终于忍无可忍。
她眼见女婴的哭声不止,气得将手直指喂汤药的乳娘:“我看你是存心要把事情闹大!明知今日府上贵客众多,还搅出这股动静!”
乳娘吓得赶忙跪在地上,连连摇头求饶:“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怎会违抗夫人的指令!今日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陈氏的心腹婢女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夫人,这乳娘照顾小小姐一直稳妥,三个多月来未曾出过任何一次差错,兴许今天...是出了蹊跷……”
陈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她眉头往下一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药碗接连碎了两次,第一次若说是巧合,这第二次显然就不对劲了。
“搜院!去查是否有人潜入!”陈氏吩咐道。<
仆役们应声跑开,在院子里里外外翻找。
这可苦了岳上澜,马不停蹄地接连躲避,一会儿跳上房梁,一会儿蹲进草丛,一会儿要将自己修长的身子挤进转角的细缝里。
如此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搜查。
他从前也没少涉足危险之地,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狼狈。
玉美邀好心问他:“殿下,要不我给你用一张隐身符吧。”
岳上澜有些艰难地把自己从墙角的细缝里抽出来,他踟蹰道:“……无妨。”
家仆们纷纷回到原位,陈氏的婢女道:“夫人,查过了,放心,都是自己人。所以今日着汤药喂不进去,说不定是种警示……”
陈氏的眉头锁得更紧。
心腹婢女的声音压得更低:“自结识大师后,少爷与公爷的身子皆有好转,咱们见识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儿还少吗?今日办这宴会也是那样特殊,依奴婢看......不如提前将大师悄悄请过来?”
陈氏道:“可大师谨慎,不到约定的时间他是不会露面的。”
婢女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再者银子给到位了,大师岂能不来?”
陈氏最终点了点头:“好......给之樟续命是大事,万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小东西不中用,可好歹换来了一个八字相配的奉恩侯之女。快,你拿上我的名帖,速速将大师请来,今日就提前完成仪式,以免夜长梦多!”
传音符里的三人听了陈氏的话,皆是蹙眉不语,看来梁国公府费尽心机把玉美邀拖到后院的用意已呼之欲出。
林颂涟忍不住嘲讽道:“这夫妇二人果然是有见不得光的龌龊目的!为了自己的儿子,连京中贵女都敢盘算!怎么说你也是侯府的嫡长女,你在他们府上出了事,他们就不怕不好交代吗!”
玉美邀不屑地笑了一声,语气微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哪管什么后顾之忧。只不过他们想错了,我的八字太好,碰上谁都‘匹配’得很。不过呢,这种匹配,要么足够被我克死,要么足够旺他前路。这一家子心术不正,那算他们倒霉。”
林颂涟恨不得拍手叫好:“漂亮!”
陈氏的婢女拿了帖子与银子,刚要离去,可“咚——咚——”几声闷响从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后传了出来。
“慢着,先别走,陪我下去一趟。”陈氏冷冷说道。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镜子一眼,站到铜镜前整了整衣衫,又警惕地回头扫了四周,在确定了没有外人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婢女伸手将铜镜往一旁推去。
岳上澜趁着屋内此刻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铜镜时,悄无声息地躲在了不远处的屏风后。这个位置能将一切都清晰地尽收眼底。
玉美邀面露欣赏:“凑得这么近,殿下不怕被发现么?”
岳上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玉美邀道:“殿下果然潜力无限,我越来越觉得,与你携手的确是明智之举,但愿我们今后也能合作得默契和谐。”
岳上澜语气里满是无奈,却眉眼含笑道:“你方才说自己的八字灵验,我可都听着呢,现在哪里还敢违逆你?我还等着小满多旺一旺我呢。”
玉美邀扬眉,眼露期许:“那看殿下表现。”
岳上澜坦然道:“定然不负所望。像如今这种溜门撬锁、偷鸡摸狗、探听窥视的活计,都不过是为了能在皇家生存下去的基本功罢了。小满你留着宝贵的指尖血,说不定待会还能派上大用场。”
玉美邀悠然品茶,叹道:“想不到五殿下人前光风霁月,后背却是这副模样。果然啊,人不可貌相……”
岳上澜眉间舒展,这虽是调侃他的话,但从玉美邀的嘴里说出来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冒犯,反倒以同样的话语还之彼身:“不正如你一般吗?其实我们还挺……”
他话音未落,陈氏那头“哗啦”一声响动,铜镜完全移开了。
镜面之后,是一条幽深漆黑的通往地下的步道。
阵阵冷风“呜呜”地从里面刮出来,仿佛在引诱几人入内。
岳上澜道:“这里有密道,陈氏带着人下去了。下面的地方也许不便躲藏,我不能贸然前往。”
玉美邀道:“无妨,等她们先走再说。”
陈氏与心腹婢女并未有丝毫犹豫,漆黑一片的密道她们已经轻车熟路。
待人都走光后,岳上澜才从屏风后头出来。他看了眼气息渐短的女婴,有些怜惜地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新奇的是,孩子竟又安静下来了。
岳上澜疑惑道:“怎的换我也有用?”
玉美邀思索道:“也许是避祟玉牌的缘故。如果靠近我能安魂,那靠近殿下便是可以驱邪。刚出生的婴儿灵魂都纯净而脆弱,他们对周遭的一切都最是敏感。”
“原来如此。”他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胸口,让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逐渐平复下来。
而听着地道里的声音,是陈氏已经走得更深了。
“殿下,用一张我给你的符纸去探探路吧。”玉美邀道。
岳上澜掏出一张黄符,有些懵懂:“此物该如何用?”
玉美邀会心一笑:“你我已签订魂契,只要是我给了你的,你便能手到擒来、无师自通。不信,殿下试试,将符纸直接扔在半空。”
岳上澜依言照做,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美邀用符时的飒爽模样,他也尝试着双指一并,将黄符甩了出去。
果然,符纸如有了灵性般停在半空,悬浮在他面前,好像在无声地鞠躬问好。
玉美邀道:“殿下,跟着符纸走,它会帮你探路,它停你便停,它前行你便前行。”
下一刻,符纸如得了命令般,悠悠向前而去,直直地进入了铜镜后的神秘通道。
这地道原也不深,京中的富贵人家在宅院里挖个地窖也不是稀奇的事儿。但随着岳上澜的深入,传音符里的三人都觉得阴风阵阵,让人魂不守舍。
越往里,陈氏的声音便越清晰。
“你这个贱人……”
“能让你生下公爷的骨肉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否则就凭这样低劣的出身,哪里有资格踏足我梁国公府的门楣!”
“没用的东西,费了半天劲儿,只早产了一个女婴,叫我们好生措手不及!若非你胎动异常,府里的下人去找产婆时又怎会不慎走漏风声,叫外界知晓?!”
是陈氏正对着某个人大发雷霆,她似乎越说越气。
“啪”的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传来,伴随着的是女子悲伤的啜泣。
“刚刚还敢撞门?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若不是看在你还能生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到乱葬岗喂狗了!”
“夫人,我求求你,让我看一眼阿茉吧!她身下来就残缺病弱,不能那样放声大哭啊!会喘不过气的!夫人,我求求你,就让我看一眼孩子吧!”
“嘭”的一声,是陈氏抬脚将人踢开了。
她嫌恶万分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鄙夷:
“你还敢提?!我与侯爷满心满眼盼着你生个健康的孩子,待她长到三岁,神智完全、三魂七魄养成,便可抽离献祭给之樟,手足的魂灵最是养人,这样才好给之樟续命!剩下的血肉便可供我永葆青春!可你呢?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我每天一碗安神汤灌下去让她不要哭闹,她还想活到现在?!到头来竟还要我认下她做嫡女?我呸!我告诉你,陆如茉这个小贱人得了便宜,进了陆家族谱,可她但凡活到三岁,我定立刻宰了她!饮她血,抽她魂!这样才能勉强算作是她报答给我们的养育之恩!”
那女子的声音颤抖,满是悲愤却无处发作,只能悲恸到极致地伏地哭泣:“什么!?你……你竟怀了这样歹毒的心思!我是公爷花了千金买进府里的贵妾,你不能这样对我!更不能这样对阿茉!她可是公爷的亲生骨肉!”
陈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屈尊,弯下腰,伸手抬起女子的下巴:“千金买来的贵妾?呵,哈哈哈哈!你真当自己入了公爷的眼?我们买的不过是你能生的肚子罢了。你以为从扬州花楼进了我国公府,便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可笑,像你这样天真的女子,已经是第五个了。”
女子瞪大了眼,呆滞的眼神里尽是错愕:“那我的前两个孩子……你们抱走了,说是得病死了……还有其他女子生的孩子……全都……全都被你们……?!”
岳上澜跟着黄符靠近,他隐匿在石门后,面色凝重地看着陈氏的一言一行:“你放心,你的孩子也不能算是死了,其实也就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活下去。我的之樟能平安健康长大,全是你们的功劳,更是那些孩子的功劳。”她说着,笑着,眸光闪亮,却似鬼魅索命。
陈氏转身,走到一处角落,那里有一个柜子。
她打开柜门,里面赫然映入眼帘的供奉着的一个个灵位。<
每一个灵位旁,都摆放着泥塑的小娃娃,皆是肉乎乎的孩童模样,有男有女,但他们都没有眼睛,空白的眼眶被香火熏得发黑,红艳艳的嘴唇被香烛烤化了,晕开的红色水分涂在面颊上变了形,一张张小脸在地窖的幽暗光线下更显得扭曲而毛骨悚然。
女子艰难地抬起头,她努力地眯起眼睛,去辨别灵位上的字眼,当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孩童名字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哭了起来,痛心疾首。
断断续续的沉痛呜咽在地下徘徊,声声泣血。
陈氏却笑得美丽、和善、温柔。她鲜少亲自来打理这里的灵位,两三个月才让下人供奉一次香火。她装模作样地轻轻抚了抚一个泥娃娃的脸蛋,柔声道:
“你看啊,你先前的两个孩子,还有其他贱人生的,不都在这儿么?大师说了,必须要对这些逝去的孩子感恩戴德,供奉牌位。我这不都给他们好好打点着么?”
女子崩溃大哭:“你这个毒妇!毒妇!你们夫妻二人是要遭天谴的!”
她想要扑上来掐陈氏的脖子,可惜,胳膊粗的链条束缚住了她的四肢,不仅让她碰不到陈氏的半点衣角,更让她跌在地上,更加狼狈。
“我发毒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她的五指在粗糙的地面狠狠抠着,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陈氏居高临下地蔑视垂眸,对心腹道:“我看她是疯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开始口不择言了。今日敢撞门闹出动静,明日公爷临幸时,还不得被她伤了?既如此,咬人的狗就要不得了。扬州虽远,但多的是像她这样一心想攀龙附凤的痴人,再去花钱买几个来吧。多生几个孩子,留着,随时备用。”
她说完便拂袖离去,再也不多看女子一眼,她自顾自踏步走上阶梯,重回忠武院屋内。
婢女得了吩咐,勾起一边嘴角,阴笑着一步步靠近她。
岳上澜一袭黑袍隐匿在后,在婢女要拔刀将白刃刺进女子胸口前,他掏出了第二张符纸,这张是他先前问玉美邀用扳指换来的护身符。
“此物可否派上用场?”他问。
玉美邀答:“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件件精品。”
岳上澜即刻将黄符甩飞向女子,那刀尖没入胸膛,女子应声倒地,胸口有鲜血溢出。
女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婢女也觉得已经大功告成。
石门再度关上,地窖里除了一具看上去已无生机的躯体外,空无一人。
岳上澜先一步飞身出去,他守在门外,等着婢女杀完人后去完成陈氏布置的第二个指令。
——请大师来。
婢女刚手刃了一条人命,却神色平平,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替主子处理这种事情。
现在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觉得无人察觉自己的行踪后才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梁国公府。
岳上澜一直跟着她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街巷,这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可就在巷子末尾有一扇隐蔽的侧门。
“怪不得那名叫岂能的妖道常常寻不到行踪,原来他的第三处容身之所就在梁国公府的后巷,这里住着的几乎都是他们府上的家仆。以此做掩饰,的确难以让人察觉。”岳上澜道。
玉美邀开解道:“一叶障目,人之常情。”
那婢女径直上前,敲响侧门,木门被拉开一道极细的缝,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门才被敞开。
岳上澜眸子一凝。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一身黑衣,微微低头,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
此人正是除夕在酒楼时,陆载民身边的那位。
“是岂能。”岳上澜道。
岂能与婢女低声商量着,直到婢女一次次掏出沉甸甸的金银后,岂能才有所松动,愿意随她离开。
玉美邀道:“他们走了,殿下,咱们进他的屋里瞧瞧。”
话音刚落,岳上澜已经飞身,可他足尖刚要越过院墙的界限,玉美邀眸子一凛,急忙阻止:“且慢,危险!”
幸得岳上澜的功力足够收放自如,他堪堪收回身法,腰背略一用力,一个扭身又折了回去。
“可是有什么问题?”他问。
玉美邀清甜又冷冽的声音透过符咒传来:“这妖道十分谨慎,我能感受到他在四周布下了许多阵法。若有生人踏足,不仅要被脏东西缠身,他也立马就能警觉。殿下瞧瞧那所院落周围可有高的树枝?如果有,便站在高处,视线足够看到院内的情况即可。”
岳上澜略一张望,随即纵身跃上一棵老树,他站在粗壮的枝桠上往院内看去。
“什么也没有。”他道。
玉美邀勾唇,一丝不屑的冷笑爬上嘴角,她袖下纤细如葱的玉指轻捻,启唇道:“虚妄尽散,真形自现!”
一阵光芒从符咒中闪耀而出,直逼岳上澜的眉心。顿时,岳上澜感觉自己的眼眸浮现出一股清凉舒适之意。
等他彻底适应了这股奇异的感觉后,再度睁眼,定睛看向院落,却骤然发现院子里的景象已经和刚才大相径庭。
举目望去,白日之下,那院落竟比黑夜更觉森然。
即便玉美邀无法亲眼看到此刻的场景,但也脱口而出:“好浓的怨气!”
这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沿密密麻麻贴满了血色符咒,似是某种禁锢,井口正不断翻涌着浊气,它们似乎想要挣脱,却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井旁一株枯死的歪脖子槐树上,悬着许多盏颜色浑浊的白灯笼,即便在午时,也幽幽地透着青惨惨的光。
岳上澜轻轻启唇:“白色的灯笼?”
玉美邀道:“那是人皮灯。”
她的口气里已然十分冷冽。
林颂涟正身处热闹的宅院中,她鼻尖闻的是梅香与脂粉,眼前看到的是女子们的娇俏袅娜。可即使如此,她也开始身子发抖。
林颂涟本身也是怨气所化,衣襟处藏着的符咒连接着三人共同的听觉与感官,即使她与那间院落相去甚远,却也依旧感觉自己的神思受到了古井里怨气的侵扰。
“小满...我的头有些晕,有些疼......”林颂涟面露痛苦道。
玉美邀赶忙道:“你被这里的怨气感染了,赶紧找个日光充足的地方坐一会儿。”
林颂涟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好不容易站在阳光下,可眼角却瞥见陈氏已经带着一脸笑意走了过来,回到众人面前。
陆载民与陆之樟也从男宾处抽身而来。
陆载民走到陈氏面前,关切地问道:“夫人,阿茉怎么样了?”
陈氏的脸上还哪里有方才在地窖中的阴冷可怖,她此刻又笑得端庄优雅,如怀春少女,对丈夫道:“涨奶而已。这孩子娇气,平时总是把她藏在屋子里,就怕染了风寒。今日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估计害怕呢。”
宾客们见夫妻二人这般琴瑟和鸣的模样,不禁开口调笑:“哎哟,又不是第一回当爹妈了,你们瞧瞧这两口子,好似新婚燕尔似的,蜜里调油呢。”
被这么一说,陈氏脸上的红晕更甚。
其他夫人们附和道:“就是啊,之樟都已经这么大了,你们呢,一个却好似重回当年英姿,身子骨日渐硬朗起来,一个就好像是双十年华的少女。哎呀呀,真叫人羡慕。”
夫妇二人被恭维得连连摆手,可但凡细看他们的神情,就会察觉他们二人在听完这样的一句夸赞后,眼眸中闪过几丝耐人寻味的光芒。
有夫人问道:“二位若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好方子,可不许再藏着掖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定要分享出来才是啊。”
陆载民只好说道:“诸位言过其实了,若说要延年益寿,最好的法子就是少操心。我这几年深居简出惯了,落得个清闲,渐渐口味就清淡下来,也调养好了脾性。”
众人听了皆是将信将疑,但也知道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便也就此揭过,继续去扯别的话头。
谈笑风生里,另一头的玉美邀已经抬手,隔空为岳上澜渡上一层极淡的光晕。
“殿下,你身上有福泽流动,应当是莫美人当年积累的福德。现在为保你安全,我先将其调度出来,这样方便你进院子查看。”
岳上澜神色微动,他点头道:“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布满薄茧的掌心肌肤渐渐泛起莹润的光泽,一股顺畅惬意的暖流从头贯彻到全身。
玉美邀的声音再度传来:“殿下,去吧。”
岳上澜的衣袍凌空飘动,他跳进院中,刚想走近那口古井旁去仔细观察,可但凡靠近一些,腰间挂着的玉牌就顿时变得滚烫,刺痛着他的肌肤,好似是在发出警告。
他转过身,眼眸又不由抬向了那几盏散发着清幽光线的白灯笼。
那惨白的不是纸张,竟是...人皮么。
灯笼散发的光好似要灼伤他的眼睛,他盯久了眼珠就开始疼痛。
玉美邀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殿下,莫要盯着那东西看。普通人看久了,它会将你的魂全都摄走。”<
能让三人保持互通的符咒就放在他衣襟的下边,那是贴近心口的位置,玉美邀吐露的声音能最先传到他的心脏,让他的神思为此清明。
岳上澜赶忙别过头去,推门走进房屋。
他刚踏足屋内,便觉脚底软软的,低头一瞧,发现这唯一的屋子里,地面上竟铺满了浸透污血的黄纸。
纸上以骨灰混合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不断缓慢旋转的聚阴噬魂阵。
微弱的阳光漏进门缝直射下来,暖黄的光线也变得惨白,阳光非但不能驱散这里的半分阴霾,反而让这一切赤裸裸地呈现出僵冷的诡异。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一座在光天化日之下运转的怨气熔炉。
“小满,这屋里的阵法,你能破吗?”岳上澜问。
玉美邀道:“简单的阵法可以,但这儿的略有些复杂,我与你到底隔着些距离,不太方便......”
岳上澜眼里流露一抹了然的笑意:“只是不方便?那意思就是没问题了。”
“哎,”玉美邀轻叹,“好吧。来都来了,干脆就把这魔头的老巢一锅端了。”
岳上澜问道:“小满打算如何端?”
玉美邀道:“需我亲临,方可破解。”
林颂涟插话问到:“可是小满,你现在不是被关着吗?如何到殿下那里去呢?”
玉美邀道:“无妨,我与殿下之间有共系性命的魂契在身,如果殿下愿意,我可以借他的身子一用。殿下,如何?”
岳上澜略一沉默。
借用自己的......身子?
什么意思。
玉美邀见他不语,虽知他是在犹豫,但也并未在意,而是直接对林颂涟道:“将军,你盯着陆载民夫妇,尤其要注意,看他们是否靠近我这里。届时我的魂魄在殿下那儿,自己的这幅身体就会变成一个躯壳。”
林颂涟点头:“好。”
随后,玉美邀用甜美动人的声音轻轻道:“殿下,我来了。”
岳上澜一愣:“等...等一下,小满,我......”
玉美邀已阖目静坐,指尖翻转,她周身散发淡淡光晕,映出屋中翻飞的尘埃。她慢慢将自己的灵魂抽离躯体。
魂契触发,彼端,岳上澜的气息清晰可辨,如黑暗中一盏温润的灯,指引着她奔赴而去。
“时间紧迫,情非得已,望殿下……海涵。”
她心中的默念,直达岳上澜的脑海最深处。
岳上澜的身子骤然一僵,他头脑发胀,心跳剧烈起伏。
一种强烈而无法抵挡的入侵感正蔓延他的全身。
他有些站立不稳,勉强才扶住了墙边,而那一股绝非属于他的、清冷如月华的“知觉”,顺着经脉逆向蔓延,迅速浸透了四肢,浸染了他的每一寸经脉。
他试图抗拒,识海中却响起不容置喙的低语:“阵法凶险,殿下,切勿再做抗拒。”
这熟悉的嗓音,像是带有法力的琴音在弦上荡开,拨动他的心神。
紧接着,是更诡异的体验——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睫被另一道意志抬起,视野被强行共享。
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竟响起两道重叠的心跳,一道是他自己的沉稳搏动,另一道则更轻、更冷,如冰珠坠落玉盘。
他张口,想质问,喉间溢出的却是她清凌凌的嗓音。她用着他的唇舌,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强势,轻声安慰:“最多一炷香即可,殿下,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岳上澜艰难地夺回了一丝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他对她的强行霸占既有些懊恼,但也实属无可奈何:“呵......我现在除了忍,还有的选么......”
玉美邀听出了那一丝愤怒,轻声安慰:“殿下莫恼。你我共生,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岳上澜长到如今的年岁,只在自己父皇面前要装作卑躬屈膝,除此之外,还没有谁让他感受过这样不容拒绝、不容思考的下位者处境。
当初在冬林阁漆黑一片的雅间里,她装柔弱、装吃亏,导致自己真以为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她抗衡,所以才签下魂契,以为自己总不至于落了下风.......
现在回想起那天,与她打斗对峙,她那副拗不过自己的模样必然是在做戏。
他苦口婆心地将上一辈的渊源娓娓道来,以为能让她动容,以此换一份信任,可显然,这女子根本就只信她自己!
签下的魂契,哪里是相互利用、相互制衡的保底?
根本就是......不平等的条约。
当真是草率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岳上澜有些认命似的苦笑,要怪就怪自己轻敌,阴沟里翻船,被她玉美邀——一个小女子,给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套。
不.....事到如今连身子都在人家手里了,怎么可以还认为她只是个会使符篆的小女子?
分明就是个......
女强盗。
不,是女骗子......
不!也不贴切......
更像是……女魔头。
对,还是那种外表极具迷惑性的魔头。
他早察觉到此女善于伪装,明明和自己是一个路子的人,可她到底技高一筹。
岳上澜算是见识到了,也学到了。
好。
行。
的确,只有这样手段高明的人,才能和自己能共谋大业。
岳上澜的苦笑,渐渐转变为一丝决绝与狠厉。
来啊,小满,让我看看,用了我的身子,你能展示什么样的能耐。
而玉美邀能很明显地察觉到这幅躯体正渐渐放弃无谓的抵抗。
她满意地笑着。
如果此刻他们身边还有人在,就会发现岳上澜的表情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是轻笑,一会儿认命,一会儿是悠然。
玉美邀短暂地协调好了四肢,而岳上澜看见自己的右手被完全不受控地抬起,熟稔地并指成诀。
这姿态,分明是她施法时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意识,被妥善地安放在识海一隅,如同一个沉默的看客,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身体被她驾轻就熟地征用。
这明明是一场掠夺与占有,最后却是这般不容置否的“平和”。
魂契的牵绊,如无形的丝线,将二人紧紧缠绕。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份“同生共死”的契约里,究竟藏着多少她未曾言说的绝对主导。
接着,他的双腿开始迈动步伐,走出屋子。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惯于执笔握剑、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以一种全然陌生的优雅与精准,开始急速变幻着法诀。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拖曳出淡金色的光芒轨迹。
玉美邀借他之口,低诵真言,声线仍是岳上澜的低沉,却浸透了女子独有的清泠与权威。
“天地昭昭,幽魂迢迢,破尔迷惘,除尔困扰!”
指尖金芒如箭,射入那口渗人的古井。井沿上无声翻涌的浊气开始无火自燃,化为青烟。
紧随其后的是井中传来的一声声仿佛来自深渊的、如释重负的悠长叹息。
井里深不见底的黑水随着浊气的焚烧迅速变得清澈,渐渐地,映出上方一角蓝天。
而与此同时,正随着婢女赶路去梁国公府的岂能脚步一顿,他摊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感受到身体里正有某种力量好似在渐渐流逝......
陈氏的心腹见他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催促道:“大师,怎么了?”
岂能的眉头深锁,缓缓道:“好像......不对劲。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婢女一心想着自己主子正着急等着,便劝道:“大师多虑了,您在那里居住了那么久,何曾出过事?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夫人说了,只要大师来,那赏钱必不会少。一个个生魂都会给大师送上,绝对不会亏待了您的。”
岂能看着自己的手掌,他静下心,深呼吸,感受着自己的灵脉,只略微等了一会儿,又觉得的确不再有气息流逝的空虚之感。
他想了想,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屋子里那些怨气太多,偶尔的不稳定也是有的。
“......走吧。”他对婢女道。
婢女转身,更是加快了步伐。
院子里,玉美邀破除了古井中禁锢的冤魂后便暂且停了下来。
岳上澜的意识在角落中发问:“怎么了?”
而自己变得清脆的嗓音回答:“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否则被那道士察觉,保不齐他会折返回来。我还得再加上几重障眼法才行。”
岳上澜问:“障眼法是为何物?”
玉美邀道:“要让那道士察觉不到自己的辛苦经营正被逐步摧毁,甚至要让他误以为灵力倍增。”
说罢,“岳上澜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中划过一道恶作剧般的诡异光芒。
“他”抬头看着枯树上挂着的人皮灯笼,这灯笼里装着的不是普通燃烧的灯芯,更不是幽魂怨气。
而是......<
一段段人体各部分的残肢。
沾着血,黏着肉,被献祭着,死寂地盛放在人皮制成的灯罩里。
玉美邀扬起岳上澜的手,画出一道道金光符文。
符文飞升,贴在这些灯笼上,照应出了灯笼内部的情景,更让人皮的表面显现出了两组字符,有年月日时。
岳上澜通过玉美邀的视角,将这些看得清清楚楚:“这上面写的是人的四柱八字?”
玉美邀的语气有些森然:“对,而且是买家与‘货品’的八字。”
作者有话说:
肥章奉上!恭喜小满与殿下达成了进一步的“深入交流”!
宝宝们来v章评论,红包奉上!
再次感谢大家!鞠躬!
入v后稳定更新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