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涟一边看着被宾客们围住吹捧的陆载民与陈氏,一边好奇地问:“买家和货品?”
玉美邀点头道:“这些人皮灯笼是炼化时所用的容器。妖道根据买家的需求,去物色相应的人下手,并将其所需的部位放于人皮灯内。就比如他将许缭的眼睛引荐给陆载民,将那双眼眸剜下来后放在里边,灯罩上写好他们二人的八字,让二者完全融合适应,这样便可以顺利移植。”
林颂涟一脸的匪夷所思:“天呐,我自己本身都是鬼了,可听你这么一说却还能像见鬼了一样。”
玉美邀道:“人心本就是最可怕的。这些妖术一旦落入恶徒之手,那便防不胜防。因此,定要杜绝妖道的恶行,否则人的贪欲生生不息,更多的无辜者会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任人挑选摆布的货品。”
岳上澜深表赞同,半开玩笑地叹息起来:“是。任何术法能人都需仔细提防,否则被骗魂骗身,连后悔的地方没有。”
玉美邀:“......”
林颂涟笑呵呵地安慰他:“没事的五殿下,小满绝不会像这妖道一样为非作歹,我保证。”
玉美邀抿唇一笑,她将岳上澜的身体使唤得越发顺手,她抬起无瑕的英俊脸庞,盯着树梢上其中一盏没有发光的人皮灯笼看去。
“就是那盏,曾经装过许缭的眼睛。”她道。
槐树虽枯,却还是很高。
玉美邀礼貌地问岳上澜:“殿下,帮个忙,调动你的武功,把咱俩送到那灯笼的树梢上去。”
岳上澜道:“我被你挤在角落里,无法运功。”
玉美邀大度地退让了些位子:“殿下请。”
岳上澜终于找回一些身体的主权,他调动经脉,略一吸气,足尖发力便飞身而上。
“二人”来到那盏灭了的灯笼旁,从上往下看去,能将灯罩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表面写着八字的墨迹已经干了许久,但灯笼里面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有两颗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
是陆载民自己的。他将换下来的眼睛存放于此,被怨气熏陶着。
而其他的灯笼里......
纵然岳上澜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但也被入目的情形给惊了一下。
其余但凡亮着的灯笼中,或是断肢,或是人的脏器,亦或是面皮......
这些从可怜人身上或挖或砍或截下来的躯干器官,还全都带着殷红的血,在邪术的维持下依旧焕发这鲜活的色泽。
“惨不忍睹......”岳上澜轻声叹道。
他看着这些灯笼上写着的姓氏与年月,几乎都是不曾听说过姓名的普通人,鲜少有几个是和许缭一样有官身或家世的,仅有的个别也都是没落的贵族,无人问津。
岳上澜问:“许缭的眼睛既然已经成功换好,这盏灯为何还留着?”
玉美邀道:“上面的怨气未散,被换去的部位还不稳定,需多挂几日。”
玉美邀接着问道:“殿下,您的暗器呢?”
岳上澜回答:“藏在衣裳中的暗袋里,你要做什么?”
玉美邀:“毁了这灯笼。林将军,你在那里就等着看好戏吧。”
林颂涟马上回应:“哦?什么好戏?”
玉美邀裂开嘴角,让岳上澜向来温润端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顽劣表情:“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将手伸进衣襟,东摸索西摸索,痒得岳上澜直跳眉头:“小满,你别乱摸......”
而玉美邀在此刻刚好掏出他的惯用暗器:削铁如泥的竹片。
她蹲了下来,像一只优雅的黑色蝴蝶伏在树梢上。
玉美邀也学着岳上澜暗器出袖的模样,摆起了架势,问:“殿下,我将竹片这样甩出去,能把灯笼的绳子割断吗?”
岳上澜道:“你没有内力,要想隔空削物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你帮我。”玉美邀眨了眨眼睛,自然而然地要求道。
“好。”小小提议,应了便是。
于是一个假模假样地将竹片对准绳子在指尖弹射出去,一个在识海之中调动内力,助她体验了一把什么是百发百中的好武功。
下一刻,那盏盛有眼球的人皮灯应声落下,在了无生气的泥地上摔瘪了。风干的人皮离了邪法庇护,一触即碎。
而那抹被迫寄生在人皮灯上的黑色怨念也终于得到了解脱,它在半空盘旋,好似在为自己的重获自由而兴奋。
玉美邀伸手,那抹怨念仿佛得到了感应一般,飞上“她的”指尖。
“可怜的孩子,被抓来逼着作恶,但你放心,不是你的错。”说着,玉美邀默念了一段往生经,那黑色的气息便在空中渐渐变淡,消散于风中。
而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正挨着陈氏坐于院中与宾客攀谈的陆载民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仿佛千百根针扎在自己的眼球上。
“啊!!!——”
陆载民顿时捂住双眼凄厉地哀嚎起来,疼得一下子滚在了地上。
众人皆吓坏了,陈氏看着骤然间痛苦扭曲的丈夫,着急大喊:“公爷!公爷你怎么了呀!来人!快来人!”
陆之樟也在一旁扶着父亲,可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全然没有官至翰林的机敏。
陆载民口中不断地痛苦大喊:“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他又是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接着,众人只见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随着歪过去的脑袋,两个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凑得近的客人定睛一瞧,皆花容失色。
“啊!眼珠子!——梁国公的眼珠子掉出来了!”
这一声破天荒的叫喊,让美如画卷的梅园顷刻间炸开了锅。
那眼珠一路翻滚,所经之路,皆是锦靴绣鞋的尖叫退让。
眼球上的粘液与血迹沾染了一路的污尘,等滚停时,已经分别是黑黢黢的两颗了。
而陆载民栽倒在地,眼眶里渗出溪流般的黑血,无论陈氏怎么用帕子捂,都止不住。
“遭了遭了……怎么会这样……大师不是说稳定了吗!从前换腿换心时都没有过这样的状况!”陈氏急得喃喃自语,面色苍白。
而宾客们在惊恐之后,很快就意识到梁国公府发生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上一秒还亲热攀附的客人,下一秒便抱着非得把好戏看到底的态度站在一旁探头探脑、七嘴八舌。
大家口中即便胡乱说着“请大夫”“莫惊慌”,可实际上谁也没真的去做什么。
陈氏惊慌哭泣,但脑子也反应了过来。
她心里愁着怎么才能将这些客人们支开,好让大师为丈夫救治,而说曹操曹操到,她的贴身婢女恰在此时赶到。
婢女一回来就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忠心耿耿的她赶忙跑向陈氏身边,可却没注意脚下。
偏是那其中一颗眼珠刚巧停在那梅园小径的正中。
婢女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滑了出去。
“哎哟!”
圆滚的眼珠顷刻间被踩扁踩碎。
随之而来的岂能则警惕许多,他并未和婢女一起莽撞地踏入院中,而是闪身,躲在假山之后,默默地窥探着梅园中的一切。
陈氏见眼珠碎裂,她心头当即一紧,可还没来得及斥责婢女,身旁的儿子也面色一僵,随即开始浑身抽搐。
陆之樟的双手与双腿仿佛不听使唤似的,两个臂膀开始四处乱舞,双脚也扭曲了,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出的怪异姿势开始向旁边不停旋转、再旋转。
直到......
“卡拉”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
他竟硬生生把自己的大腿给掰折了!
陆之樟一声爆裂的嘶鸣响彻云霄,震得梅上寒雪都簌簌掉落。
他痛到一定程度,直接两眼一翻,和他父亲一样栽倒在了地上,四肢仍旧诡异地扭曲着。
父子两人就这么凑巧地并排躺着,恰似一场刻意安排的闹剧。
场面彻底僵住。
“这是……邪术!是邪术!哪儿有人能自己把大腿扭过去掰折的!!!”有人惊恐地大喊。
此言一出,聚集的人们又纷纷后退了好几步,各个都生怕被牵连,可又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舍不得立刻跑走。<
私底下都嘀咕这夫妻二人重返青春必有蹊跷,还有那身子向来孱弱的陆之樟,小时候看着病恹恹的、眼神还十分呆滞,可成年后不仅越来越健康,甚至科举还高中了!
传言梁国公府有邪门秘术,看来今日这则谣言背后的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
而陈氏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只怔怔地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父子俩。
她惊慌过了头,只剩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
丈夫的眼睛、儿子的健全......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她心里一清二楚。
大师......大师呢!
她不知道父子俩的突然发作是因为玉美邀正不遗余力地将枝头的人皮灯一盏一盏切断摔破。
“唰——唰——唰——”接连三发竹片弹出,玉美邀好不过瘾。
她嘴角微扬,不由赞叹:“殿下的身躯果然好用。”
岳上澜却有些哀愁:若今日让她玩了个痛快,那往后岂不是常常要面临被上身的风险?
但见此刻的自己已经干脆坐在了枝杈上,墨色的衣袂随着双腿在半空快活地来回晃动,一派少女的天真无忧……
唉,若是叫属下们见了,不知背地里要怎么笑话自己,尤其是那个观火……
现在的槐树下碎了一地的灯笼残渣,院中的井水阵法已破,没了那口井水的供养,这些灯笼再也无用了。
而这些被毁的灯罩上,有好几盏都写着陆之樟与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这位可怜人玉美邀没听说过,以为是哪个无名小卒,但岳上澜语气里带着可惜与悲悯,叹道:“这是一个刚满十六的少年,一身的好功夫,身体强健,腿脚灵敏。原本在军营里已经小有名气,但谁知去年秋天的时候突然就病死了。现在看来,那场所谓的疾病来得实在蹊跷。”
玉美邀冷哼一声:“既如此,那现在就让他们好好品尝自己一手酿成的苦果!”
梅园的一片纷乱里,照顾陆茹茉的乳娘也着急忙慌地走来,她还未发现陈氏的不对劲,只低着头面色难看道:“夫人!小姐姐突然睡得沉沉的,碰她也没反应......”
陈氏恨不得捶胸顿足:“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野种!快!将公爷少爷抬到后院的屋子里去!”
“野种?......”玉湘宁在人群里疑惑地问道。
玉暖香拉着四姐的衣袖,一脸惊奇:“什么野种?这不是梁国公与夫人的爱女吗?”
窃窃私语声一阵阵传来,别有深意的眼神越来越肆无忌惮。
等陈氏再也顾不得这些客人们,她大呵:“来人!送客!”
那头的玉美邀立即对林颂涟道:“将军,别让客人们离开!这些都是人证,留下来的越多越好!让大家都好好见识见识梁国公府的丑闻,这才越热闹呢!今日必须一举将他们的恶行当众揭露!”
说着,玉美邀在枝头端坐,她闭上双目,掐诀念道:“赋灵以形,震慑客宾,幻化虚影,莫离莫惊!”
林颂涟瞬间就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奇异的力量,尤其是自己竹节与纸张糊成的空心躯体中,仿佛多了几缕幽魂的寄居。
玉美邀道:“我已传将被妖道迫害过的亡魂们送到将军身边。须臾之内,他们任由将军调遣。”
林颂涟豪爽大笑道:“好!看我的!”